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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在韓國蔚山市召開的國際刑警年會上,林香茗和蕾蓉作為中國代表出席,一次午餐中,他們和幾位國外同行談起女性在遭到變態殺人犯劫持后如何自救時,林香茗旁征博引、侃侃而談,列舉了世界各國的上百起此類案件的犯罪事實,論述了獲救女性的行為方式,歸納了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特征,最終得出了三項原則。女性一旦被劫持,要依次做到:擾亂、認同、接納。擾亂是指不進行反抗行為,不激怒也不迎合罪犯,與此同時,通過與情境差異巨大的言行,干擾罪犯的思維方式,不管他的欲望和目的是什么,最終要讓他在困惑中逐漸變得被動,不再想“我要做什么”,而是想“我該怎樣應對她做的”,這樣就可以牽住罪犯的鼻子,讓他短期內不會實施傷害行為。
“接下來的‘認同’才是最困難的。”林香茗說,“由于變態殺人犯都存在人格不健全,那么就要讓他相信你和他具有相同的某項罕見特征,同屬于被公眾不能理解的‘另類’,讓他在你身上看到‘鏡像化’的自我,這樣他就不再當你是他的泄欲工具、玩物或者報復目標,而是一個可以交心的伴侶,對你予以認同——當然這絕不像說起來那么簡單,你要完全通過眼睛和感覺對罪犯進行測評,適時發現他的心理短板,并牢牢把握,這非常危險,近似賭博,一旦他發現你和他的‘特征’根本不一樣,或者暴露出你的真實意圖不過是為了逃生,那么他會馬上對你實施殺戮——須知變態殺人犯大都自視甚高,怎么能容忍你用智慧‘戲弄’他!”
第三是接納。認同就像你披上獸皮混入獸群,也許野獸會把你當成同類,但依然會看你的毛色、嗅你的氣味,懷疑你只是個山寨貨,這需要時間和一絲錯誤都不能犯的耐心,直到真正相信你是可以和他一起茹毛飲血的家伙,他才會給你自由,是謂接納。到了這個階段,你就有很多機會逃離魔爪了……
林香茗這一茶余飯后的閑談,卻以其論據的豐富、論證的嚴謹,深深吸引了在場的聽眾,法國著名的犯罪學家托皮納爾建議他就這三條原則做一個專題報告,香茗覺得有點草率,又盛情難卻,就在年會最后一天做了個“茶歇演講”,引起轟動,這就是世界犯罪心理學界著名的“蔚山三原則”。
香茗相貌俊美絕倫,所以那次和他一起參會,饒是蕾蓉多么理性和沉靜,也未免有點魂不守舍,但是涉及學術問題時,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質疑:“你提出的三項原則真的有效嗎?”
林香茗表面謙和,骨子里和呼延云一樣傲慢。當蕾蓉提出這一問題時,兩個人正好站在樂天飯店的陽臺上欣賞夜景,林香茗沉思片刻,淡淡一笑:“阿蘭·達瓦卓瑪唱過一首歌叫《心戰》,你聽過嗎?”
“電影《赤壁》的主題歌?”蕾蓉說,“聽過,很美的一首歌。”
“翻天覆地攜手浪逐浪,千杯不醉只醉月光,會心一笑不必講,對看一切都雪亮。”香茗低吟著,將指尖執掌的一杯香檳酒輕輕搖曳,舉起,借著月光看那傾倒肚腸的琥珀色,微笑道:“一切都是心戰啊……有效也好,無效也罷,只要心不敗,我即不敗。”
只要心不敗,我即不敗。
這也正是蕾蓉被綁架后,用驚人的意志力支撐自己的全部原因。
她很輕易就發現,這個陰郁的綁架者并沒有性變態特征,他對自己的侵犯純粹出于復仇的狂想,她反復回憶著自己曾經學過的一點犯罪心理學,對于這種動機單一的復仇者,你不要在乎他把刀磨得多快,他的復仇決心越強,說明他對靶心盯得越緊,過分專注的視線恰恰構成了他的弱點,只要輕微晃動標靶,就能使他眩暈,甚至達到催眠作用……現在看來,已經達到擾亂黃靜風思維的目的了,接下來該是爭取“認同”了。
他的“短板”是什么?
蕾蓉認為是那兩個裝有骨頭的包裹。
此時此刻的蕾蓉,并不知道第三個裝有軀干的包裹快遞到了法醫研究所,她憑借對前兩個包裹的回憶,得出了如下的結論:這個小伙子是和自己有私仇的唯一一個人,所以那包裹必定是他快遞的,盡管他剛才斷然否認,蕾蓉依然對此堅信不疑。他把骨頭上的肉剔得如此干凈,他用人骨來標記自己的犯罪特征,他把女友的尸體存放在工作地點夜夜相伴,也許他有輕微的戀尸癖傾向,那么,就這樣——
“剛才我和你說的,是尸體隨著時間推移發生的一些正常的現象,既然你在醫院的太平間打工,那么你所見的主要是冷凍的尸體,他們的腐敗過程要比常溫條件下慢得多。”蕾蓉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不過,假如有一天你突然被辭退了,醫院方面辦交接時檢查冰柜,一定會發現你女友的尸體,到時候就會要求你把尸體帶走,甚至不必通知你,直接火化了事,這個你難道沒有擔心過嗎?”
黃靜風打了個哆嗦,這確實是他一直擔心的事情。
“親人去世了,每個人都希望多看一眼她的遺體,好讓感情的紐帶慢一點剪短,這個我非常能夠理解。”蕾蓉說,“在我們法醫研究所,每次尸檢完成以后,我都會要求下屬縫合刀口,將尸體整容后再交給家屬火化。我想你也希望多學一點簡易的尸體保存方法,這樣萬一你女友的尸體被強行要求挪出時,你還能和她繼續每天廝守——除非你想在自己家安置一個冰柜。”
黃靜風慢慢地點了點頭,他的刀尖明顯地垂下了。
“一般來說,如果尸體受某些內外因素的影響,腐敗過程中斷,軟組織免于崩解破壞而被不同程度的保存下來,被稱之為保存型尸體。”蕾蓉說,“最常見的保存型尸體有干尸和尸蠟。干尸,簡單地說就是把尸體置于通風、干燥、高溫的環境下,使腐敗過程中斷,尸體以干枯的狀態得以保存,木乃伊你肯定知道,說的就是干尸,不過,你女友的尸體一直藏在冰柜里,這么長的時間,已經失去了制作干尸的最好時機……相比較之下,尸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埋于濕土或浸在水中的尸體,皮下及脂肪組織因氫化或皂化作用,形成灰白色或黃白色蠟樣物質而被保存,稱為尸蠟。你可以多買幾只白瓷浴缸,填上土,將尸體放進去掩埋好,在缸底開一個可以插入塑料管的口,從下向上往土里注水,保證土里的濕潤度,成人形成全身尸蠟需要1年左右……”
黃靜風忍不住問:“這樣的話,高霞的尸體就能永遠得到保存,是嗎?”
他的聲音在微微顫抖……“認同”比想象得要來得容易來得快,蕾蓉壓抑著內心的興奮,淡淡道:“理論上是可行的,不過我只給形成尸蠟的尸體做過尸檢,并沒有制作過尸蠟,尤其是冷凍了那么久的尸體,放在濕潤的土里,也許尸溫反而會升高,加速腐爛……
黃靜風的臉上像覆蓋著尸蠟一般又黃又白,口中喃喃道:“我不想讓她腐爛,我不想讓她腐爛……”
蕾蓉輕聲說:“你要是愿意,我倒可以和你合作,一起制作尸蠟,你是太平間工人,我是法醫,我們加在一起就整合了正常死亡和非正常死亡,也許所有的死亡到了我們的手里都會不同尋常,比如……比如讓死亡永生。”
黃靜風抬起頭,呆滯的雙眼里煥發出被線牽著一般直挺挺的光芒——而線頭盡在蕾蓉的手中。
“我的家人都死了,埋在那個鋪滿落葉的林子里,我很孤單很孤單,我什么都沒有了,我只有高霞了,我不想讓她腐爛……”
蕾蓉聽得有點心酸,他其實是個很可憐的人……這一念頭剛剛從腦海里冒出,她趕緊攝定心神,對于罪犯,這時不能有任何同情,雖然認同的目的已經達到,但是畢竟還沒有到“接納”,也就是說自己還沒有真正脫險。
“我會幫助你的。”蕾蓉的聲音依舊很輕,也很親切,像一個催眠師。
黃靜風扳過蕾蓉的肩膀,讓她側過身,然后握住刀柄,刀刃壓在綁著她的手的繩索上。
只要割開,我就得救了!
請你快一點割開……
“哎,剛才你說什么來著?”黃靜風的臉上突然籠罩上一層困惑,“你說,多買幾只浴缸?我為什么要多買幾只?”
這個人真是……沒辦法,還得繼續和他周旋,蕾蓉平靜地說:“因為你不止要保存一具尸體啊。”
“啊?”黃靜風張開嘴巴,愈發的困惑了。
“我深信,你給我快遞的那些骨骼,并不是你殺人之后切割、剔骨的,而是這家醫院里的某些患者死后,尸體存放在太平間,長期無人認領,成為‘無主之尸’,任憑你‘使用’了。他們既然斷頭少肢,與其繼續存放在這里,有朝一日被發現后報警,還不如搬回你家中去保存,用來給制作尸蠟做試驗——”
蕾蓉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打了個寒戰。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被綁架到這里之后,得知黃靜風是想替女友復仇之后,滿腦子都是怎樣用“蔚山三原則”應對,以至于把被黃靜風打昏前的一幕忘得干干凈凈,而就在此時此刻,那幕景象卻異常清楚地出現在眼前——
黃靜風轉過身來,煞白的臉像一具流干了血似的尸體,他看了蕾蓉一眼,點點頭,然后把鐵門打開了一道縫隙。
蕾蓉立刻向那道縫隙擠了過去,她覺得縫隙有點窄,窄得像……像不愿意讓自己通過似的。在一瞬間,她想起了清潔工曾對她說的,咒死出租車司機穆紅勇的小伙子“長了一張煞白煞白的臉”,還有地鐵里的嬰兒踩踏事件發生后,她請工作人員協助調出監控視頻時,那個時尚女孩指認出的年輕人:個子比較高,臉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
該死,我怎么忘記了,他是那個預測了穆紅勇和嬰兒的死亡的人!
穆紅勇的事情姑且放到一邊。那個嬰兒被踩踏事件,發生時間是3月9日上午早高峰時段,大約在8點半到9點之間吧,自己追蹤過黃靜風和他的同伙,在地鐵機房里調出監控視頻,再問完目擊的時尚女孩,她從北通道口的樓梯追出地鐵時,無論如何也要9點10分了,就算那兩個人拐了個彎兒,重新下到地鐵里面,可是要想在9點半趕到平實路,依然是不可能的。平實路在法醫研究中心不遠處,那里相對比較僻靜,沒有公交直達,下了地鐵也要步行一刻鐘,打車要穿過一段極其擁堵的市區,至少要半個小時,也就是說,黃靜風和他的同伙都不可能在9點30分到達平實路的公用電話亭,把裝有尺骨的包裹交給快遞員!
所以,黃靜風不是恐怖包裹的投遞者。
所以,自己抓住的“短板”是錯的。
所以,“認同”失效了!
“這非常危險,近似賭博,一旦他發現你和他的‘特征’根本不一樣,或者暴露出你的真實意圖不過是為了逃生,那么他會馬上對你實施殺戮……”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牽引風箏的線斷了!
黃靜風捕捉到了蕾蓉眼中的驚惶,剎那間,他像蘇醒的野獸般怒吼一聲,“哐”的把蕾蓉推倒在地!卡住她的脖子,刀尖扎進她的傷口,一雙眼睛瞪得像要爆裂:“你他媽的居然敢耍我!你不僅想花言巧語讓我放掉你,還想把更多的罪行嫁禍在我的頭上!我宰了你!我宰了你!”
“不……不是的。”蕾蓉喘不上氣來,臉上浮現出十分痛苦的神情。
“你把我當傻瓜!你騙我說高霞確實是死于心臟病,我他媽的還真差一點兒就相信了你。”黃靜風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綻開,“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一個靠著在尸檢時作假混飯吃的騙子!法醫?死亡到了你的手里會不同尋常?我呸!”黃靜風把一口唾沫吐在蕾蓉的鬢角,然后伏下身,肌肉痙攣的臉貼在蕾蓉的臉上,用發黃的牙齒咬著她的耳垂說:“死亡,死亡,你能改變死亡嗎?你能讓死人活過來嗎?你不能,你不能!你那些本領有個屁用啊!可你知道我是誰嗎?可你他媽的知道我的本事嗎?!我能提前預測出一個人會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什么樣的死!精確得就像這把要戳爛你喉管的刀!我比你強一千倍一萬倍,因為我是斷死師,斷——死——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