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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遠……”郭小芬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也很溫柔。
像是被蝴蝶的翅膀觸了一下面龐,姚遠一愣,他看著女友,看到她美麗動人的雙眸里閃爍著一絲哀傷。
“我想……我們還是分開吧。”郭小芬突然發現,原來她一直以為世上最難說出口的話,真正說出來的時候,竟是如此的簡單、容易和輕盈,“對不起,假如你非要我給你一個理由,那么我只能說,我們的愛情已經死掉了,我不再愛現在的你了。”
我不再愛現在的你了。
就在這一瞬間,姚遠突然感到動脈的血液像從高壓水龍中噴涌而出,狠狠沖了一下心臟,燙得他眼淚差點流出來,從大學到現在,這么多年,和郭小芬在一起的一幕幕景象,無論花前月下小橋流水還是凄風苦雨鵝毛雪飛,那些甜蜜的牽手快樂的私語綿長的傾訴惆悵的離別,都如將逝者最后的回憶,在眼前迅速閃回了一遍,然后就像被風吹落的花瓣,凋謝了,破碎了,零落成泥,再也不能復原……他一點也不驚訝,他早就預感到會有這么一天,但是當它到來時,他還是為它來得太快、太猛而心悲欲碎。最近兩年,他在上海苦苦地打拼,直到不久前,他才發現她與自己漸行漸遠,他不想失去她,不想,但這些年來工作和生活的沉重壓力、以及對改變命運的絕望,早已經閹割凈盡了他的熱情和斗志,他沒有力量更沒有勇氣去挽回什么,他終于還是失去了她……
這個時候,除了默默地轉身走掉,別無選擇。
望著姚遠慢慢遠去的背影,郭小芬咬著嘴唇,任淚水無聲地滑下面頰……曾經多少次我生氣了、郁悶了、向你哭、跟你吵,你都能哄到我破涕為笑,你都能讓我相信雖然沒有錢沒有房沒有車,但是我們一定能幸福地走下去。時至今日,你怎么連試圖拯救愛情的勇氣都沒有,是誰讓你的背影如此蒼老和沉重?要知道你還只是一個剛剛27歲的年輕人啊!
醫院門口的吉他手,低低的吟唱飄過耳際: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來不及道別,
只剩下麻木的我沒有了當年的熱血,
看那漫天飄零的花朵,
在最美麗的時刻凋謝,
有誰會記得這世界她來過……”
世上最隱秘的聲音就是分手戀人的心聲。姚遠和郭小芬就這樣猝然崩解了他們的愛情,在一個突然黯淡的春天里,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說是突然黯淡,并非什么隱喻,而是上午還晴朗的天空,驟然陰晦起來,浮動著寒冷的鐵青色。姚遠像逃亡一般走了很久,忽然被樹梢異樣的搖擺吸引住了,他停下腳步,看著地上的各種紙片和塑料袋像長了腿一樣狂奔起來,甚至向半空飛躍,這起風的混亂景象不知觸動了他的什么心事,竟讓他呆滯了很久,直到打了個寒戰,他才發現自己原來站在兩座樓之間的風口處,連忙走開。也許是實在煩亂的緣故,他一頭鉆進街邊一個黑暗的小網吧里,打起網游來。
玩了一會兒,他又覺得百無聊賴。他失戀了,這時他渴望分神,麻醉隱隱作痛的傷口。他想不妨把自己分手的消息發到微博上去,讓那些對自己拋過媚眼的單身女孩子們都知道,也許今晚就能約到一場肉欲的狂歡,反正每個剛剛失戀的男人都有權過一段放蕩的生活。
于是,他關掉游戲,登陸了微博。
純粹出于習慣,他沒有著急寫自己140個字的失戀通告,而是想瀏覽一下網友們發布的最新微博有哪些,稍微一瀏覽就看到了錢承死亡的新聞,以及有人在現場聽到“死亡口訣”的消息,還有的跟帖爆料說,前幾天的地鐵嬰兒踩踏事件中,也是先響起了“死亡預測”的對話,而后發生了慘案,更有一些網友鬼使神差地給會念死亡咒語的人取名“斷死師”,并提到了14年前轟動一時的“吳虛子案件”……
在這黑暗、骯臟、除了煙臭就是腳臭的網吧里,一股寒意漸漸地涌上姚遠的心頭。電腦屏幕上的字跡像泡在水里一樣,顫抖而模糊,他感到腦袋越來越沉重……
“我們的愛情已經死掉了,我不再愛現在的你了……”
難道,郭小芬對我,也施加了死亡的詛咒嗎?
一股恨意頓時浮上心頭: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你居然不顧那么多年的感情,像丟棄垃圾一樣把我甩掉,我……我真想掐死你,我一定要掐死你!
他站起來,手指痙攣著,像只發瘟的病雞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出了網吧。街上的人們看著他這副樣子,都躲得遠遠的,而他卻咬牙切齒地兀自往前,挪動著愈來愈沉重的步子,他想象著郭小芬突然在眼前出現,他會立刻掐住她雪白的脖子,絕不放松,用力掐下去,掐下去!看著她張大嘴巴、伸出舌頭、眼珠爆裂,聽到她頸骨被掐斷時的“咔嚓”聲,那是何其快意的事情啊!
前面,有個穿著粉絲針織開衫的女孩急匆匆走著,那應該就是她,就是郭小芬,她意識到我的追擊了,她想逃跑!你跑不掉的,我要追上去掐死你,你絕跑不掉的!
該死,怎么我的腿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越來越不聽使喚?
快一點,用力,再走快一點,就要追上你了,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他奮力向前沖著,像一輛失控的轎車,在離那女孩只有不到兩米遠的地方,他伸出了手臂,十根指頭像狼爪一般掐向那個女孩的脖子——
“撲通”!
巨大的倒地聲,震得地面一顫。
女孩回過頭,見一個男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嚇得大叫一聲跑掉了。
該死,就差一點,我竟然自己絆倒了自己……姚遠懊悔地想著,他用與大地平行的視線看去,昏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一片匆匆逃散的小腿。
……
一陣咯噔咯噔的聲音,將他吵醒,睜開酸痛的眼皮,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低矮的磚房里,頭頂一盞發黃的燈泡照著糊滿舊報紙的四壁,一個中年漢子正踩著老式縫紉機縫制一條西褲,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抱著個破舊的小布熊睡在旁邊……
忽然,耳畔傳來一個聲音:“醒啦,喝碗水吧。”
這是一個臉孔瘦黃的女人,手里端著一個裝著白水的玻璃瓶。姚遠從生硬的木板床上掙扎著爬起,喝了一口水,感覺整個身體像在火爐上烤一般滾燙。
“謝謝您……”他對那個女人說,幾個字吐得格外吃力。
“沒啥,你摔我們家門口了,發著燒,這剛剛三月,地還寒著呢,總不能看著不管,就把你抬進來了。”黃臉女人說。
姚遠這才慢慢醒悟過來。他和郭小芬分開后,本來心口就憋著火,在兩座樓之間的風口處站了一會兒,又在冰冷的網吧里待了很長時間,內外一激就發了燒,所以才有那許多幻覺……但是,殺死郭小芬的恨意到底是因為生病?還是潛意識的真實流露?他不知道,只感到一陣陣心悸。
姚遠問了一下時間,才知道已是晚上10點多了,他從床上爬起,要回公司宿舍去,黃臉女人把桌子上的東西遞給他:“呶,這是你的工作證吧,從你口袋里掉出來的——你是逐高公司的?”
姚遠一愣:“是啊,您……知道我們公司?”
黃臉女人不好意思地笑著點點頭:“前一陣子你們公司給我們這片兒的住戶免費體檢來著,謝謝你們啊!”
免費體檢?公司里開展過這個公益項目么?姚遠現在一想事情腦袋就疼得像要裂開,連忙匆匆告辭了。
走出磚房,佇立在一條陰暗的巷子里,仰頭可見幾蓬荒草佝僂在一溜碎瓦上,兩只野貓喵嗚喵嗚地從身邊走過,毛上粘著油漆似的穢物,一股劣質牙膏的氣味躥入鼻孔,仿佛整條小巷是一條永遠也刷不干凈的牙床……看來這里是一個城中村,怎么走出去?不辨方向的姚遠有些躊躇。
正在這時,身后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姚遠驚訝地回過頭,竟是黃靜風:“你怎么在這里?”
“我是抄近路去醫院上班,你呢?你在這里才真叫稀奇。”
姚遠和他并肩向前走,把自己在網吧受寒,發燒,昏倒在地又被人搭救的經過講了一遍:“微博上鋪天蓋地都是錢承被死亡口訣咒死的消息,看得我心驚肉跳,真不理解他們怎么會相信這么荒誕不經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