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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時間恐懼,更無須恐懼!
漸漸地,蕾蓉不再會在夜間驚起了,她能夠在下班之后,正常地進餐、休息、睡覺,躺在床上時也能很快地安然入眠,一整夜都不會醒來。
但是,今天晚上,她中夜驚醒,并再也睡不著了。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的確,有一些令她忐忑不安的事情發(fā)生了,或者說,一些她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正像繭或者蛹里面包藏著的蟲子漸漸長大,不知道最后會變態(tài)成個什么樣的怪物。無論劉思緲還是郭小芬,不都說了“這是一個圈套”、“這是一個陰謀”么?為什么自己如此遲鈍,還是潛意識中不愿承認呢?其實,從研究中心成立的那一天開始,反對聲和質(zhì)疑聲就沒有中斷過,只是她習慣了不去理會,就當它們統(tǒng)統(tǒng)都不存在……但是她想不懂今晚發(fā)生的一切。
蕾蓉身上一陣發(fā)冷,她披上外罩,卻又不免覺得有些燥熱……
這春末的怪天氣。
她穿上拖鞋,輕輕地走到陽臺上,夜風如洗,在身上掀起一陣陣冰涼。
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對,問題的核心就在這里!那些對我存在嚴重誤解的人,叫囂也好,在“茂藏家”門口滋事也好,歸根結(jié)底不過是一種恐嚇,然而在巷子口埋伏的那個人,才是真正想要我命的家伙!那么粗的一根鐵棍,迎著我的面門打下來,如果不是馬笑中及時出現(xiàn),我的頭骨恐怕會被當場打碎,這個人是誰?何以要向我下這般毒手呢?當時急于離開,也沒有好好看看他的相貌,難道他是以前和我有過什么深仇大恨的人?
反復想了半天,蕾蓉也想不出哪個人和自己結(jié)下過以命相搏的仇怨。沒錯,用種種拙劣的手段偽造自殺假象,而被自己在尸檢中慧眼識破的兇手,有很多很多,但是由于工作性質(zhì)僅僅是刑偵過程中的一環(huán),犯罪分子們大多根本不知道他們“崴”在了誰的手里,更何況他們不是被“執(zhí)行”了,就是在大牢里過下半輩子呢……
“我總感覺,這是個陰謀,這里面有個圈套……”
劉思緲的話再次回響在了耳際。
情不自禁地,蕾蓉把手放在地中海風情的鐵藝鏤花欄桿上,狠狠地一抓。
好吧!她下定了決心,既然有些事情總要面對,那就趕早不趕晚。明天一早,我就去一切事情的原點:穆紅勇死亡的現(xiàn)場去看一看。
第二天,天蒙蒙亮,蕾蓉就起身,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出了家門,攔了個出租車向市第一醫(yī)院駛?cè)ァ?
穆紅勇死亡的地點在市第一醫(yī)院往西的第二個紅綠燈附近,那是一個路口,雖然時間還早,但旁邊的街心公園里已經(jīng)開了鍋,站在樹叢里吊嗓子的,拉著二胡唱京戲的,還有一大群跟著錄音機里的《愛情買賣》跳舞的,把一地晨光打碎得活像蛤蟆交配季節(jié)的池塘。
下了車,蕾蓉順著人行道往前走,在一棵粗大的槐樹前停下了腳步。應該就是這棵樹吧,樹干的中腰位置,一大塊傷痕像銀屑病人的皮膚一樣裸露著。
一時間,蕾蓉有點手足無措,接下來該干什么?就算是能耐再大的法醫(yī),在沒有傷者、尸體或者殘骸的地方,也不可能施展手腳,畢竟自己不是劉思緲啊,再說這里肯定被現(xiàn)場調(diào)查人員勘查過了,別指望找到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了。
想是這么想,但她還是蹲下身,仔細把那棵樹,以及樹周圍的土地看了一遍,除了一排列隊晨練的螞蟻,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她不由得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不遠處,一個穿著橘紅色馬甲的清潔工正在呆呆地看著自己,晦暗的面孔仿佛夢游的人。
她微笑著朝那清潔工點了點頭。
清潔工面無表情,低下頭接著揮舞她的掃帚。
蕾蓉突然想起,穆紅勇猝死的那個時間段,與現(xiàn)在相仿,那么這個清潔工有沒有可能看到什么呢?
于是她走了上去:“您好,前幾天在這里發(fā)生了一起事故,一個出租車司機開車撞在那棵樹上,人死了,你知道嗎?”
清潔工看了看她,從聲音到眼神都像蒙了一層白翳:“干啥呢?”
“我是問你在不在場,有沒有看到當時的情景。”蕾蓉說。
“我不在場,我在馬路那邊呢。”清潔工指了指馬路對面,很顯然她對“在場”這個詞理解得有些狹隘了,“我聽見砰的一聲響,車就撞樹上了,一會兒就看見前蓋子開始冒煙,又過了一會兒有個人從車上跳下來,穿過街心公園走了。”
“那個人長什么樣子呢?”
“那我可沒看見。”清潔工搖搖頭說,“他衣領子立得老高的,走得特別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清潔工說的,大概就是坐在后排的那個乘客吧,他在撞車之后,為什么匆匆離去呢?
蕾蓉剛剛開始思考,清潔工就說:“你是個記者吧?”
為了避免麻煩,蕾蓉點了點頭。
“那我告訴你,別再管這個事兒了,這事兒怪得很呢。”清潔工突然放低了聲音,目光躲躲閃閃的。
蕾蓉從口袋里拿出錢包,抽出一張百元鈔票塞給清潔工:“您拿去買早點吃吧。”
清潔工接過來,很珍惜地疊好,放進馬甲的內(nèi)兜,然后湊近了一點說:“這事兒,先前警察來調(diào)查,記者來采訪的時候,我都沒和他們講,因為那時我不知道,事情過去兩天,我在市第一醫(yī)院門口打掃衛(wèi)生時,聽賣早點的何小慶說,那司機是被人活活咒死的!”
“被人咒死的?”蕾蓉做過無數(shù)的尸檢,從來沒檢測過一具被“咒死”的尸體,所以有點啼笑皆非。
“你不信是吧?我知道你肯定不信,就連我也不信呢。”清潔工說,“可是何小慶跟我發(fā)誓他說的是真的。他說有個小伙子在他的攤子上買了個雞蛋灌餅,然后過馬路,在路中間差點被那輛出租車撞上,司機搖下車窗就罵街,那小伙子長了一張煞白煞白的臉,咒那司機說‘我看你活不過今天早晨’,結(jié)果那司機真的就出事了,何小慶說:那個小伙子說不定是陰間來的判官呢,要不咋能斷人生死這么準確呢?聽得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蕾蓉怔住了,清潔工看她臉色十分難看,轉(zhuǎn)身要走,卻被她一把拉住:“那個何小慶,在哪里賣早點?”
“市第一醫(yī)院門口,就那么一個早點攤。”清潔工說完,忙不迭地溜掉了。
蕾蓉慢慢地走到醫(yī)院門口,見到早點攤的前面排起了長隊,一個大漢把面團抻成一條條放在油鍋里滋啦滋啦地炸著,旁邊應該是他老婆,一邊收錢一邊用竹夾子把油條放進塑料袋里遞給顧客。
蕾蓉走上前去直接問那個大漢:“何小慶在嗎?”
“走了。”大漢頭也不抬地說。
“去哪里了?”
“不知道,前兩天撞鬼了似的,臉色特別難看,昨天傍晚跟我結(jié)工錢,就說要回家,沒說其他的。”大漢抱怨道,“走得那么急,你看現(xiàn)在,搞得我們手忙腳亂的——你找他有啥事情嗎?”
撞了鬼似的?
蕾蓉沒有再理那大漢,目光朝馬路挪去,那里,由東向西的車道上,在上周五的早晨,曾經(jīng)險些發(fā)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個長著“煞白煞白的臉”的年輕人從那里走過,并對著穆紅勇下了一個詛咒……這個年輕人是誰?蕾蓉眼前竟浮現(xiàn)出幻覺:一道斜長的影子鋪在馬路中間,然而卻沒有投射影子的人。
仿佛著了魔一般,蕾蓉邁著提線木偶似的僵硬的腳步走到了馬路中間。
然后呢?
下完詛咒之后,那個年輕人去了哪里?
在一輛公共汽車呼嘯著從眼前劃過之后,她看到了馬路對面的公交車站。雖然時間還早,但是已經(jīng)有不少上班族擁擠在站臺,腦袋扭向同一個方向,看車子來了沒有,他們的臉孔一律呈土灰色,神情也都像抽干了水分一樣木然。蕾蓉過了馬路,看了看那一溜站牌,琢磨不出那個年輕人坐上了哪輛公交車去了哪里,再一想他很可能根本沒有坐車,而是步行回附近的住所了,一時感到有些氣沮。看了看手表,覺得差不多該去上班了。為了避免路上堵車,她轉(zhuǎn)身便向不遠處的地鐵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