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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靜漪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張,口中有話想冒出來,但話未出口,臉已迅速泛起了燙意。時年不過十六歲的阮靜漪,頭一次知悉懵懂緊張的少女滋味。
這便是從前阮靜漪愛慕段齊彥的緣由。
現在想來,一切皆歸因于那句“悅卿久矣”。正是這句話,宛如一座空洞的牢籠,將她年深月久地困住,一年復一年地自我蒙蔽。
而眼下,重回十八歲的阮靜漪看著面前的段齊彥,心底早已沒有了當初那份悸動與純澀,有的只是淡淡的嘲意。
阮府的假山石下,段齊彥仍舊皺著眉,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全然不信阮靜漪之所以長久地纏著他,是為了七叔段準之故。
阮靜漪慢慢地笑著,又問:“也不知小侯爺何時才會再來丹陵?”
段齊彥的眉心結得更緊。他有些微惱,半背過身去,語氣拘謹地說:“七叔陪伴圣側,平日繁忙得很,怕是長久不會再來了。”
聞言,靜漪嘆了口氣,惆悵道:“雖我早就猜到了,不過親耳從段小公子口中聽到這個回答,更覺得不是滋味……”
段齊彥小回過頭,用余光看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出點破綻來。
阮靜漪當真是來問七叔的事的?
她癡纏自己已久,豈會輕易放手呢?是否只是在假裝?
段齊彥正在心底暗暗猜測,那頭的阮靜漪卻已輕飄飄地轉了身:“段小公子在散心吧?那我就不打攪了,先行回父親那頭去。”
她走得毫不猶豫,似乎沒有丁點的不舍之情。反倒是靜漪身后的小丫鬟楊柳,一邊頻頻回頭看著段齊彥,一邊小聲地勸說道:“小姐,這里風光好,多看兩眼再走吧?何必離開的那么急呢……”
只不過,這番話一點用也沒有,反倒使阮靜漪的腳步愈發匆匆了。
花園之中,春景正好。阮靜漪沿著小湖邊緣慢行幾步,眼角便瞥到了一團人影。右側的青石路上,團團簇簇行來一群人——她的父親阮老爺打頭帶路,身側則是清遠伯夫婦。阮家余下的幾個女兒,則如枝上群桃一般,嬌嬌嬈嬈地跟在后頭。
“伯爺若是挑在夏天來,還可坐在這湖邊的涼亭中品茶避暑……”
阮老爺正與清遠伯細說著花園里的景致,轉頭就瞧見了停在青石徑邊的靜漪,便道:“靜漪,你身子怎么樣?方才說你不適,要是吹了風還不見好,就得仔細些了。”
阮靜漪給諸位貴客長輩請了安,笑說:“在湖邊走了走,我的頭疼也就散了。興許是昨夜沒歇好,叫父親擔心了。”
她行禮罷了,便退到了父親與繼母的身后。
就在這時,靜漪察覺到了什么——隱隱約約的,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這目光有些清寒,如針扎一般。可等靜漪扭頭看時,卻只見到三妹阮秋嬛含著淡笑,與二妹阮芙蕖說著桃杏的典故,并未在瞧靜漪。
“桃杏是要爭春的,因為它們到底不生在一根枝頭。”
阮芙蕖笑嘻嘻的,聽秋嬛說了一兩段,便道:“三妹妹懂得可真多,我都沒讀過這些書。”罷了,又忽然轉向阮靜漪,狀似無意間問道:“大姐姐,段家的小公子也來園中閑走了,你們可有碰上?”
靜漪正想答“不曾”,身旁的丫鬟楊柳就已經打趣似地幫她回答了:“回二小姐的話,確實是遇見了!真是巧的很,奴婢都覺得大小姐與段小公子有緣呢。”
一句輕俏的話,卻讓周遭的氛圍無端冷了幾分。清遠伯夫人的眉心微團,臉色微染不快。
——阮府的這個小丫鬟,未免太過不懂禮數。主子還未作答,她便出口搶話,還暗指自家小姐與別人家的公子“有緣”。事關閨中名節,此話豈能張口就來?
興許旁人也都抱著同樣的不快,以至于一時間無人開口,花園中一片靜默。
片刻后,阮靜漪淺淺地笑了起來:“可不是有緣嗎?天大地大,咱們卻偏偏能住在丹陵這般的好地方。我們阮家人不僅僅與段小公子有緣,也與伯爺和夫人有緣。母親,你說是不是?”
一句話,便將曖昧之情驅散的干凈,反倒將阮府與清遠伯府搭上了關系。一旁的韓氏僵笑一下,連忙道:“是呀,靜漪說的對,能在這一同賞春景,真是再有緣不過了。”
清遠伯夫人雖心底不大高興,但也不想鬧得這么僵,便也附和道:“說的在理。我瞧這園子里的桃花開得這么好,也不知是請的哪里的丁匠?”
此事終于被帶了過去,無人再提及。
過了好一陣子,段齊彥才回到了清遠伯夫婦面前。此后便再未鬧出什么事了,清遠伯夫婦在阮府游玩一日,又留下來用了晚膳,這才驅車回伯府去。
天色已晚,阮府中掌起了燈,昏黃的暖光映得片片窗紙澄明發亮。
阮靜漪穿過斜長的走廊,步向自己所居的桃院。夜風徐徐拂過面孔,吹散了些許方才在宴上沾染的燭火熱氣。
比起與眾人團聚在一起裝模作樣地假笑,她倒更情愿自己待著一些。這偌大的阮府中,除卻祖母阮老夫人是真心待她好,其余的人總讓她有種若即若離的疏遠感。
兩個丫鬟小步小步地跟在靜漪的身后。楊柳見靜漪神色散漫,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心頭微微困惑。又想起靜漪今日見了段小公子,竟毫不激動,平平淡淡,與往日大有不同,她心底的困惑便愈發了。
“小姐,你今日何必與段小公子置氣說那般話呢?”楊柳惋惜道,“要是段小公子當了真,以為小姐真的心儀于小侯爺,那豈不是得不償失?而且,您還走的那樣快,也不與他多說兩句……”
要是小姐和段小公子在那假山叢中多待一會兒,自己就能拿到楓院那頭的打賞了。這下可好,事情沒辦成,一毫一厘都拿不到!
楊柳在心底抱怨著。
阮靜漪理了理耳邊的鬢發,懶懶道:“誰告訴你,我是置氣亂說的?”
“那小姐的意思是?”楊柳愈發不解。
不是置氣,難道當真喜歡那小侯爺段準不成?
阮靜漪笑而不答。
她的話,一半真,一半假。
假的是她心悅于段準,真的是她不再想搭理段齊彥。
第5章 .驅逐不安分的東西,留著做什么……
回到桃院,阮靜漪叫丫鬟燒了熱水。等沐浴更衣罷了,她便坐在拔步床邊,讓丫鬟用布巾為自己擦拭濕漉漉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