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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遠伯所出身的京城段家,那確實是招惹不得。段家的家主宜陽侯爺自不必說,年紀雖一大把了,卻是寶刀不老,依舊出入朝堂。聽聞連皇帝都對老侯爺畢恭畢敬,將他視作帝師。
而老侯爺的幾個兒子也個個都有出息,長子是將軍,次子身有大功。三子就是清遠伯爺——他從軍中出來后,便在臨近京城的丹陵封了爵位,享盡悠閑富貴,在丹陵一手遮天。
余下幾個孩子,也沒一個平庸的。老侯爺最小的兒子,人稱“小侯爺”的段準,他雖才十九歲,卻是和今上一起長大的,年少時與皇帝一道賽馬蹴鞠,險些掀了宜陽侯府的屋頂,簡直是段家的混世魔王。
清遠伯的這些個兄弟,對丹陵人來說沒一個是招惹得起的。若是稍有閃失,得罪了其中的哪一位,那可就是自斷前路。繼母的話雖不客氣,但也是為了阮家著想。靜漪想起祖母時常叮囑“以大局為重”,便也老實地應了。
阮靜漪退讓了,不鬧著去打馬球了,可誰知道,這番話不過是韓氏的借口罷了。
到了馬球楓宴的那一天,靜漪乖覺地跟著祖母阮老夫人坐在席位上,而三妹阮秋嬛則身著一襲颯爽騎裝,與隔壁府的小姐組了一支球隊,俏麗地上了球場,與京城來的諸位公子小姐打得有來有回、香汗淋漓。
秋嬛本就聲名在外,如今這么一露臉,那更是受盡眾人追捧贊譽,簡直要蓋過那些個京城貴客了。
靜漪瞧見秋嬛這樣自在地打球,心底很是羨慕。她在家中悶得久了,人都要發霉了。難得碰上一次馬球賽,還只能坐在席位上吃點心,這可真是不快到極點。
好在席位上不止她一人滿面不快。斜對座的段小公子段齊彥,也是一直板著臉,像是在生氣,又不像在生氣,臉木木的,一團冰一般。這讓靜漪的模樣也顯得沒那么的惹眼了。
聽聞段小公子原本是要上場打馬球的,但不小心傷了手,便被換了下來。他一直望著球場上,時不時將眉皺得緊緊。但靜漪循著他的目光一看,也只瞧見妹妹秋嬛在和旁人說話,沒什么出奇的。
段小公子莫不是覺得秋嬛的球技不好,自己又上不了場,這才老皺眉不止?
靜漪正在心里嘀咕,冷不防便被祖母阮老夫人喚了過去。
老夫人望著在球場上攬盡眾人目光的秋嬛,語重心長地對靜漪道:“靜漪,你帶了琴罷?段將軍想聽一聽琴,就由你來彈一曲吧!馬球是動,琴絲是靜;動靜相補,豈不樂哉?”
靜漪隱約聽懂了祖母的意思:祖母從來疼愛她,這一回,祖母是覺得秋嬛搶了她的風頭,想讓她靠彈琴來奪回一點勢頭。
可靜漪其實對眾人的目光并不大有所謂。旁人如何看她,與她何干?她不過是想好好打一場酣暢淋漓的馬球賽罷了。
但祖母這么說了,她也不好回絕,便老實取了琴來,試了試弦,便彈起了自己最拿手的《雁過聲歸》。本就是秋日,這首琴曲也應景,弦音悠悠,頗有晴空渺遠、大雁排云的爽朗,確實引來了不少旁人的贊嘆。
一曲罷了,就連清遠伯爺都對她贊不絕口,說她年紀輕輕,琴卻彈得不錯,頗有京城大家的風范了。
靜漪到底是個閨閣少女,聽聞旁人夸贊,心底自然高興,唇角悄悄揚起。也就在這時,一個裹了赤革的七寶球,“嗖”的一聲穿過屋檐,直直地朝她的發髻飛來。
“小心!”
旁邊的丫鬟一聲驚呼,阮靜漪便覺得自己腦后一片涼風驟過,竟是那球擦著她的發髻過去了。伴著一通叮當亂響,原本挽著發髻的玉簪便被七寶球撞了下來,摔落在地。
沒了發簪,她的一頭發絲便散落地落了下來。阮靜漪胡亂撩開落在面頰上的發絲,低頭一看,便望見一個拳頭大小的七寶球在雕花磚面上滾了滾,再不動了。
她登時有些惱火。
這球不長眼睛,但人還沒長眼睛嗎?球場那么大,卻偏往看客席上打!所幸力道不重,要不然,把人撞得瞎眼斷手了,那又該怎么辦?
而且,她今日戴的發簪乃是生母留下的首飾,意義不同。要是打碎了,她心底不知會難受多久!
靜漪心底光火,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七寶球。抬頭一看,發現那始作俑者就在席外不遠處,人跨在馬上,一身玄色騎裝,眼也正直直地望著她瞧。
那人比她大不了幾歲,眉宇如刻,籠著五陵少年、北闕甲第的風華意氣,氣勢高華,與身旁的任何人都有所不同。人望去時,只覺得望進了香燼不掃的冗長夜里,陷進去了,便出不來了。
靜漪稍愣了一下,便攥緊了球,想叫他“下回小心些”。誰知道她還沒開口,那人便道:“將球拿來。”
一句話,便將靜漪心底的火挑得愈高了。
——這人的球險些打到自己,但他卻連句“不好意思”都不肯說,反倒將她當做個仆從差使,要她將球親手拿過去!
可偏偏身旁的人卻都鴉雀無聲,無一人覺得這有哪里不對勁。就連祖母阮老夫人,也輕聲催促道:“靜漪,把球拿去。”
“祖母?”阮靜漪有些吃驚,“可他的球都打到我了……”
“先將球拿過去。”阮老夫人道,“他是小侯爺。”
阮靜漪微微一愣,再望向那跨在馬上的玄衣人,眉輕輕地鎖起。
原來這男子就是清遠伯最小的弟弟,小侯爺段準。
段家人,惹不起,那就暫且忍一忍吧。靜漪輕輕地撇了撇嘴。
她將掉落在地的發簪撿起,攥在手心里,拿著球朝段準走去。眾人見她這么乖巧,便也恢復了談笑融融的模樣。
靜漪下了席位,一邊走,一邊在心底暗覺不甘:平白無故被人飛了一球,她還不能說、不能氣,這可真是惱火。
正這樣想著,她的耳旁忽然聽到“咔嚓”一聲細響。靜漪愣了愣,打開了自己的左手心,卻見那支母親留下的玉簪,在不知何時竟已裂成了兩半。
這玉簪做工精細,簪尾雕一雙并蒂芙蓉,本就難得,更何況又是母親遺物,愈為她所愛。方才那球將玉簪撞落,恐怕已在內里留下了裂痕。而如今這簪子熬不住了,終于咔嚓裂開。
眼瞧得簪子裂開了,阮靜漪的腳步一頓,人停住了,沒再向前。偏偏這時,她還聽到繼母催促:“還不快把球還回去?別礙著小侯爺的比賽。”
阮靜漪的面色一僵。
她咬了咬牙,二話不說就抄起那七寶球,重重地朝著馬上的段準扔去。
嗖——
七寶球筆直地飛向了段準的肩膀,快得幾乎只留下一道殘影。
馬上的段準露出了微愕神色。但他并不驚慌,只是從容地伸出了手,在“咚”的一聲悶響里,穩穩地接住了球,攥在手心里。
無人受傷,可這樣的變故也足叫周圍變作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在這片落針可聞的寂靜里,阮靜漪怒道:“你是小侯爺,就可以砸了人也不道歉了?”
她真是惱極了,又心疼斷掉的簪子,喊這句話時人氣呼呼的,一副見了仇人的架勢。也正是這句話,喚醒了原本死寂一片的馬場,所有的人都湊了過來。
先是韓氏下了席位,下了狠勁按著靜漪要給段準彎腰,口中哆嗦道:“小侯爺息怒,您沒傷著吧?是靜漪犯了事兒,這丫頭任憑您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