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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胤禩看的清楚,他的皇父自喚過他之后,目光中便再沒有焦距。
但是這又有什么關系?
他太明白了,無論皇父方才的那封歉意是否不假,他的四哥待他早已是十成十的真心。人生在世,何苦求全責備?即便籌謀了兩載有余,胤禩也從未奢想,有一天,他會正大光明地走上這個位置——辛者庫賤婦所出,自幼心高陰險。寄人籬下,不得圣眷。而唯一此生愛過一個人,還是兄弟j□j。他不是什么好人,柔奸狡性、妄蓄大志。遂在同四哥分道揚鑣之時,胤禩一度悲觀地認為,若是連他此生唯一愛過、信任過的男人,都容不下的話。那他的下場,除了孤家寡人、亂臣賊子,還會有什么別的出路么?或許有一天會被革去宗籍、圈禁起來也不一定吧……
只是玉樹四司的戰場之下,四哥卻對他說:“八弟,這次,換四哥輔佐你登極。”
所以,他沒有問過四哥,那枚叫“遂心丸”的紅色珠玉從何而來,為何會有這樣神奇的功效;他亦沒有問過,若有這一枚神物,四哥為何不為他自己籌謀天下?
因為,他信他。
他亦懂他。
知卿、愛卿、欣賞卿、珍惜卿。我也許可以,但是我更相信,你能做得更好;所以為什么不呢?這一次,讓我站在你身邊。
你值得,最好的。
明黃色的圣旨被打開,踏著四方步的官靴,端肅地定在了胤禩的左前方,威嚴的聲音卻似從寰宇之上傾瀉而下——
“皇八子,愛新覺羅胤禩,接旨。”
這其實是雍正爺親自擬下的圣旨,只是這一次,卻不再是定胤禩的任何“罪責”。雍正爺的眸光深沉,神色泰然;而康熙躺在龍榻之上,含笑望著他的八兒子。
那一瞬,胤禩感受到的是同時來自父兄的威壓;卻更有一股歷經了時間洪流之后,潛藏在兩代帝王心魂深處,不可言說的,最深沉的激賞與歉疚……
胤禩的身體重重地一抖,在一瞬間,忽而有了一種感覺——他的四哥,也是一代真龍天子。
否則,是怎樣的人,才能在一代帝王面前如此坦然?
又是什么樣的人,有能力如此洞悉身前身后之事?
還有什么樣的人,連“篡位”與“讓權”也是這樣理所當然?
就好像他方是這寰宇之位的主人,所以,現下不是皇父,而是他的四哥,在傳位予他。
胤禩倏然笑了——
是了,是他,也只能是他的四哥,才有這樣的威嚴與霸氣。
于是,他一撩袍角,垂首虔誠的跪下。
跪天、跪父、亦跪君。
更是在兩輩子頭一回,心甘情愿地,跪他的四哥。
“憶昔古帝之于天下,上溯堯舜,下及禹湯,無不以懷柔遐邇為德業,法天敬祖成邦國。所以法天敬祖者,承先王之厥德以養蒼生,共四海之物力以濟生民,蓋垂髫耋髦可以無憂也。一天下之心為心,保邦于未危;致大化始于未亂,夙夜難殆。斯國遠計,庶乎近之。今朕年屆五旬,在位四十四年……”
胤禩卻似在冥冥之中聽到了另一份聲音:朕今年屆五旬,在位一十三年,夙興夜寐、朝乾夕惕……
他們也許不是好父親、好兄長,卻無一例外,都是好皇帝。
“今朕外御九夷,內服諸夏,遂致沉疴有發,方劑無驗。恐壽考無祚也。朕年已五十,子孫十有近百,諸王大臣官員軍民與蒙古人等無不愛惜。然我大清需福慧麟趾之嗣以為后繼,朕實盼之切切。”
有多少個日夜,帝王,其實為天下的百姓操碎了心?
上承社稷、下載黎民。
胤禩從未真正設想過,皇位最終會落到自己頭上。而當真正身臨其境,他才發現,他應諾的,不止是榮耀的皇位,更是一方萬民的河山。他的父親,他的兄長,或許都曾待他不公、或因權勢而多疑。但那更多的,是為了鞏固社稷。
先是君、才是親;先有國、才為家。
他們亦何嘗不是在為了這片天下,唯親唯民、克勤克儉地謀劃?
而現在,這副重擔,交到了他的肩膀上。
“禩郡王皇八子胤禩,人品貴重,溫良慎持。堪牧四宇,能慈萬民。遂著繼朕登極,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欽此。”
遺詔宣讀完畢,臥榻上的康熙帝不知何時又已闔上了雙目,陷入昏睡。而雍正爺收起了詔書,交到了胤禩的手上。十指在馬蹄袖之下扣在了一起,是那樣的天經地義。
扶起胤禩之后,雍正爺返身就要下跪;須臾間,卻被胤禩一把死死地攙住了……
因著粘桿處的營救,已平安回京的九阿哥胤禟與十三阿哥胤祥,已經趕到;捉了祺貝勒與佑貝勒的皇十子胤俄,亦緩步上前;于是,十五歲的小十四帶了個頭……諸位阿哥率先跪下,沖著康熙榻前的胤禩,結結實實地磕了第一個響頭:
“臣胤禟/胤俄/胤祥/胤禎/胤祺/胤祐,領旨,謝恩。”
皇子們都叩首了,宗親大臣們哪有不奉召的道理?于是乾清宮內外,呼呼啦啦地跪滿了一地。就連壓制著皇三子的侍衛們,也拖著胤祉轟然下跪。
“臣等領旨,謝恩。”
山呼海嘯的呼喝聲中,雍正爺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個聲音。他的手被胤禩緊緊地牽住,一如多年以來的溫柔與深情。
“四哥,你不用、也不許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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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四年九月初一,康熙帝因沉疴宣召退位;皇八子禩郡王,愛新覺羅胤禩,繼皇位。
九月十五日,依康熙帝口諭,太上皇與皇二子胤礽,共同移居昌平行宮。
十月初一日,在雍親王的輔佐之下,新帝祭天、祭地、祭太廟。
卯時初刻,王公大臣們穿戴朝服,由午門依次進入紫禁城。太和門外,是新帝的步攆。太和門屋檐下,是丹陛大樂的樂隊。太和殿屋檐下,陳設著中和韶樂的樂隊。太和殿東西兩側的廣場上,旌旗、傘蓋等鹵簿儀仗依次羅列。
太和殿中所有的大門都被打開,陽光灑進了新的王朝……
大學士與禮部官員將新帝登極的詔書、敬賀的表文與筆墨紙硯等置于太和殿中不同的桌案上,大學士從乾清門取皇帝的玉璽,送于皇帝寶座正南方案頭。
皇八子胤禩,在太上皇暫居的咸安宮前行三跪九叩大禮。禮畢,由隨身太監郝進伺候,于乾清宮側殿換上了明黃色的朝服。
天色漸明,吉時已到……
新的帝王,終于緩步走上了他在太和殿上的王座。
頭頂,是建極綏猷的牌匾;座下,乃五爪金龍的寶鑾。而寰宇之下,萬人之上,卻另設了一方尊貴的椅子,椅前立著的,是他的四哥。
禮官高聲唱喏:“叩拜新皇——”
殿外的丹墀、五水金龍橋、午門之外,京畿之內的所有官員,同時下跪。向新的天子,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河海喝之中,卻唯有一人只對新帝叩首一次,權作了領旨(領證 xd)那日的還禮。
新帝登極后的第一道旨意:
「諭內閣,雍親王胤禛,公忠體國,自古賢王,罕與倫比。詔天下立以“賢”謂之,賜封和碩雍賢親王,世襲罔替,為鐵帽子王,奉總理王大臣事務,非祭天祭地大典,不必對皇帝行跪拜之儀。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俄、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禎,俱為親王。」
康熙四十四年,皇八子胤禩繼位,年號“欽澤”。
欽命恩澤。
亦是,為卿所擇。
前所未有的,正大光明。
這是他們的江山、他們的天下。而他只需要他,一同站在他的身旁。
《滿目山河空念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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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子難言》結局在作者有話要說,《滿目》番外11月22日以后會更新,驊仔最近期末開始,見諒。期待回復,求長評~~~~(>_&1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