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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不愿承認因著四爺動作而心亂,一如雍正爺此番并不愿認可純粹是因為胤禩才心軟。
江南這一局若就事論事而言,其實胤禩辦得分毫不錯。雍正爺看著那些文書,遙想起當年自己被叫做“抄家皇帝”軼事,雖然他那時候旨震懾、并不啻逼人還債,然國庫缺銀餉確實也是十足嚴重問題。彼世卻不同,三十二年“借給官銀”一事因利用小八攛掇大哥出頭,而被掐死了搖籃中,遂后方如若節流無憂、漕運此番再能開源,就真真是我大清之福、百姓之福了!
然而雖認同胤禩治國理念,雍正爺卻免不了心里因著胤禩拋出“誘餌”行為心生惱怒——他明白自己長達十年諸多利用,已完全喪失了胤禩信任,卻總抱有一絲幻想,希望胤禩能記著他們五載情濃情常……
只是,自佟妃母守靈回來伊始樁樁件件,卻完全打破了他希望。砸碎泥人、下忘憂散、漕運誘餌,是讓他們越行越遠。而近幾日,他才從十三與老九那里強硬地摳出話來,原道是胤禩他守靈去后,不知緣何竟突然病倒,似還嘔過血,前后休息了足一月有余,才算是勉強痊愈。近兩年來也不敢太同妃母親近,唯恐被皇父不冷不熱吊著妃母再遭他掛礙。
雍正爺聽耳中,揉碎了心腸。
十三與老九不曉,他若再猜不出,小八府中急病吐血,是因為……悟出了他這么多年對他從未停歇過算計,就是傻子了。
說不后悔,那是假。
“圣祖生前,因允禩種種妄行,致使暮年憤懣,‘肌體清瘦,血氣衰耗’,伊等毫無*戀之心,仍‘固結黨援,希圖僥幸’,朕即位后,將允禩優封親王,任以總理事務,理應痛改前非,輸其誠悃,乃不以事君、事兄為重,以允禟、允禵曾為伊出力,懷挾私心。諸凡事務,有意毀廢,奏事并不親到,敬且草率付之他人?!?
“懷挾私心,遇事播弄,希動搖眾志,攪擾朕之心思,阻撓朕之政事?!?
“允禩自絕于天,自絕于祖宗,自絕于朕,斷不可留于宗姓之內,為我朝之玷!”
這樣誅心之語,這樣不死不休,他是真心不想再經歷一回了。
曾經以為所做一切都是維護皇權、庇佑大清,毫無錯處行徑。目今一想來,似乎又確實如胤禩所說,或許一直來,他待胤禩好,都必須是建立“胤禩維護他皇權統治”基礎之上。
只是這樣有錯么?他本就是九五之尊??!
方想著,心內卻有另外一個聲音叫囂:當年你是九五之尊,他尚且不服氣;何況這輩子,你目今還只是個郡王。上一世,兄長好友背叛疏離,就讓那人記仇一輩子;這一世,結發知己五載有余,還能奢望再得原諒?
但他是用了真心。即便利用,他也有為他考量;即便利用,真心也不容作假;即便利用……
「即便利用。」
難道,他對胤禩所有情感,都是只建立“利用”前提上么?不、不是這樣!
雍正爺一腔怒火噴薄而出,明面上對著胤禩,實際上卻不知是不是對著自己,一代帝王心頭千般滋味、萬種柔腸,居不知何時都用了那一個知己身上。
……
胤禩因著江南布局沒有損毀根基,反而柳暗花明,心頭又是苦悶,又是慶幸。而仲春下晌,得了這消息雍正爺,是既替他高興,又不免郁結于心。
他先前對著那些不聽胤禩指揮漕運攔路虎一通發泄,卻其實也有些敲山震虎沖胤禩示威小心眼。但總體來說,卻終究是為了大清國運——胤禩是聰穎細致,又有別致巧思之人,假以時日,這一番動作是可以從根基上改變江南。
并沒有別想法!
雍正爺這樣告訴自己!!
然而即便此時他想殺到西園之中夸贊一番弟弟江南漕運方面精妙改革,目今兩人情分,那日水閣之中曾用惡毒想法揣測對方記憶。都讓雍正爺不免覺得,即使去了,除了話不投機相互猜忌,再聽些狐貍撓人誅心之語,還能有別什么出息么?他又望了望桌案上佟家送來密函,聯想了一番胤禩江南人馬,納蘭明珠不難浮出水面。
佟半朝與納蘭明珠,也許許多事情,到底是回不去了。
一憶起明明先機手,卻生生推動悲劇重演,那種始作俑者作繭自縛煩悶,雍正爺登時再無心情,瞅著滿園花木都無端生出悲涼。他深吸了口,眼瞅著午時剛過,日頭尚可,到底扭頭囑咐蘇培盛:“聽聞近郊寒山寺不錯,陪我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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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寒山寺,坐落城西五里外楓橋鎮。因唐貞觀年間得寒山、拾得主持于此,又因張繼一首《楓橋夜泊》而聞名。
雍正爺乘著馬車來到了楓橋鎮時候,已是未時末尾。他兩輩子下過江南次數屈指可數,遂此寺有些名氣,他卻是第一次親身蒞臨。而待見到一彎細水之上秀巧玲瓏古橋,他方才恍然驚覺自己腦中“遠山、湖泊、山下遙聽晚鐘”腦補實是與現實差之千里。難免失笑,與蘇培盛一道,趕寺院尚且接待香客時間,一前一后步入寺中。
他是因著心內煩亂,想來佛前討一時清凈。何曾想,這一路長驅直入巍峨大雄寶殿、靈秀藏經閣,又鐘樓、鼓樓、楓江第一樓中各拜了一拜,卻是寺廟后一進院落角門旁側,倏爾瞅見了青山斜阻。轉過山懷,是一處曲折游廊,游廊之下是由石子漫開蜿蜒小徑,小徑兩側翠竹夾道,地上蒼苔漫布,耳側忽聞泉響,迎著高舂日光望去,竟是深處幽棲,開溝尺許雅泉一縷,灌入院墻,清雅汲水兩相宜。而再往前行,裊裊青煙蕩起,沉香余韻四瀉,石鋪小徑頭,是一明兩暗三間佛堂了。
雍正爺不明此處供奉是何等尊佛,這樣靈秀爾雅,內心好奇,先作了一揖,才抬步邁了進去。那正面堂上,有兩尊并肩而立男僧塑像,一位執一荷枝,一位捧一凈瓶,披衣袒胸,嬉笑逗樂狀,歡喜活潑。下方神位正楷撰寫:寒山拾得和合二仙。
雍正爺一鄂,這才想起寒山寺應當是已這“寒山高僧”命名,只是二位故事并非藏傳佛教典籍所載,就只省得這寒山拾得似同時修行高僧好友,但緣何被稱為和合二仙……殿門之后卻倏然有兮嗦之聲,雍正爺回首,見原來是一披著袈裟老和尚。
和尚雙手合十做了一禮:“施主?!?
雍正爺還禮,還是問道:“下羞愧,敢問師傅這寒山拾得兩位高僧,是和因緣被稱為‘和合’?”
那和尚面目憨厚,也不惱,只細致回答:“施主人品貴重,能來此處定是有緣。相傳寒山拾得早年便是密友,后因同時*上了一位姑娘,寒山企圖成全好友,而遁入空門。拾得難舍這份友情,終究舍棄紅塵追隨而至。二人至此皈依我佛,覺有情、度眾生,廣開方便法門。因著這份友情超越了世俗、財富、金錢、地位,彌足珍貴,便被后人稱之為‘和合二仙’?!彼f完頓了頓,打量了雍正爺幾眼:“我瞅施主神情抑郁,若有遐思,如因著朋友不睦、家庭不協,倒是可以一拜,寒山拾得情比金堅,定能庇佑施主無虞?!?
雍正爺不經摸了摸自己臉——有這么明顯么?卻還是謝過了和尚,撩起袍腳別腰間,誠心誠意地跪拜了下去。合掌三叩之禮,那和尚也不作假,每叩一次,便鳴缽一回。悠遠缽音洗滌人內心,卻也將潛藏心底深愿望剝繭抽絲……
雍正爺起了身,忽而轉頭問那和尚:“師傅,我可以鳴鐘么?”
時方將晚,那和尚本不予,思前想后,卻釋然一笑:“萬事皆有緣法,我寺將修晚課,香客本當請回了。然施主既有善因,必得善果。今日18下晚鐘,能煩請施主為我們敲么?”
雍正爺一笑,欣然應允。
那和尚原道便是主持,一路引著雍正爺來到了鐘樓,將撞桿遞到了雍正爺手中,便拈了長隨佛珠,搓念起來。
“一百零八單鐘聲,是一百零八種煩憂。
學道非難,守道多艱。結跏趺坐斷塵寰。若空僧舍,寂寞禪關。然玉殿瓊樓,金鎖銀鉤??偛蝗纾瑤r谷清幽,蒲團紙帳,瓦缽磁甌。
榮華富貴三夢,人情冷暖六月天。闔家團圓闔家晏,萬里江山若等閑?!?
雍正爺撞著晚鐘,聽著禪音,心頭密密麻麻地便痛了起來。他不敢細想和尚那些話,卻驀然惶急地許愿,這鐘聲若能讓小八聽到了,只望此生再不重蹈覆轍,悉得轉圜。他明白,這不過是個癡人說夢念想,胤禩并不喜好宗教,又遠數十里外耦林,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