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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節前一番濃情蜜意,似乎讓這段起于少年時期感情“看似”加穩固了。只是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從來都是中華文明中一句老話。
經歷了草原上風風雨雨,又有回朝大半年中林林總總。胤禩雖然對自家四哥已無甚猜忌,但終究慢慢由孩童少年、長為半大青年。看待問題角度愈發成熟,情感充沛中也能漸漸保持理智。
小時候年少勢微,宮中不得不仰賴大哥與惠妃母才能保全自己。而十三歲時候,因由大哥倒臺,四哥伸出了橄欖枝,情之所至之下跟隨四哥行走至今。胤禩雖未覺得當初這些決定有何不妥,卻意識到——今后道路,如若想要走得舒心、行得端嚴,便勢必要自己有些實力了。
并非對回朝后,四哥良妃進封、他開府大婚上幫助一無所覺;草原之上毫無根據一番揣度早成為無法溯源無頭公案。然而這些都不重要,胤禩只是不喜歡那種患得患失感覺,既然身為知己、作為良伴,就應當站同一水平線上;大清男兒,既然要*,理當*堂堂正正、勢均力敵!
彼時胤禩尚且不知道,面對一位返生老鬼,面對一個當過十幾年帝王、以后還想要繼續穩坐九五之尊男人來說,這樣想法,本身便危險而又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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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了刑部行走差使,胤禩工作十分認真。他年歲尚幼,又將將準噶爾戰役中立下大功,未免太過惹眼、也避諱胤禩心生驕矜,康熙帝沒著急給他安排具體差事。只一直讓他追隨刑部尚書身側,學習錄入、審理、取證、評判各類案件。
能夠上升到刑部調查審核,無一不是大案、要案,牽涉人員之廣、所涉世情之深,往往不下于皇宮中風起云涌。遂胤禩跟后頭,學習如何處理好各方勢力矛盾同時,量尊崇大清理法,給案件一個公正評判。他上一世曾經為擅長便是籠絡人心,卻宗室勢力擇取、與鞏固之上,有所欠缺。這一世先有了雍正爺多年提點,又有了之后自己上心,一時間可謂是如魚得水、求知若渴。
沒有人會不喜歡認真而又努力人,加之胤禩剛剛親征準噶爾戰役中,同雍郡王一齊生擒了噶爾丹,許多宗室眼睛便自然而然地向他身上投了過來。
康熙三十七年秋天,他有幸親眼見證逆賊噶爾丹受審全程。
關于噶爾丹案件審核,康熙帝交給了直郡王胤褆,同誠郡王胤祉共同審理,胤禩旁聽。這次案件審理相較胤禩之前協從助理幾個案件都要簡單許多。噶爾丹乃逆賊,所以歸根結底便是怎樣定罪可以讓君悅、讓臣悅、讓百姓悅。
真正復雜要點,反而是直郡王胤褆,同誠郡王胤祉關系上。
汗阿瑪能讓大哥、三哥共同審理這個備受矚目案件,其實是已將三哥歸類為“太子黨”之流。前朝大千歲黨與太子黨分庭抗禮,讓不同兩派兄弟通力解決問題,便既乃試探、又乃考量。
胤禩何嘗不能夠看清楚這個問題?只不過,讓他欣喜卻是——此番,汗阿瑪并沒有再拿大哥來試探他。想起翁吉隘谷之中試探,與他們德勝歸來時候伏低做小……胤禩不覺小小地彎起了唇角——這算是被皇父承認為“帝黨”力量了么?然胤禩尚且不敢造次,遂整場審判,他只將幾個月間學到手腕靈活變通,大哥同三哥之間逡巡游走。
胤褆與胤祉定罪細節問題之上果然產生了分歧,不知是理念、還是故意挑刺,每每一方要拍板,另一方總要明里暗里生一點兒事端。然事關如何處置噶爾丹,他們卻達成了高度共識——秋后處斬,梟首后頭顱懸掛城門外三日;卻寬免其家屬,責令其遷往此番征討噶爾丹之蒙古先鋒,薩布素封地居住,終身不得回京。
康熙帝大為滿意。
胤禩將這一切默默收于眼底:政務上,此一舉相當于大振國威,對民展現了親和寬忍;對蒙古諸侯是實賞暗敲,表彰其功勛、彰顯帝王之寬宏同時,又上了上砝碼,若如敢起屁,噶爾丹便是你們下場。
而對皇宮內圍爭儲,他卻是另一番思量:為君者讓有能力兒子相互制衡,終掌控所有軍權卻是自己;為臣者,身其中不得不斗,大半真斗,卻亦有時候是撩閑,做出一種鼎力局面——騎虎難下、又需討好圣顏。讓人能夠品味——饒是憨直若大哥,胤褆與胤祉卻都能對康熙帝判決喜否、仁政*功,有著十足十了解。
像是一場沒人能停下游戲,直至勝利后一刻,所有人都需自己位置上竭全力。
十七歲胤禩想到這里,驀然一愣。
但這種思緒很只他腦中晃了一下,便閃過了。他復垂眼看向了手中卷宗,低低地笑了笑:皇宮中本就是這樣地方,不竭全力如何掙出一片天地?
就胤禩從大哥、三哥身匝窺伺、學習著為君為臣之道時;協同此次案件審理一些宗室卻同樣沒有錯過觀察這位剛剛獲得圣眷禩貝勒。如未猜錯,這位生母出身雖低,卻悍勇立功了少年,已有些許得圣上青眼。他與雍郡王同為秀,小小年紀展現冷不餒、寵不驕,頗讓一些殘喘大千歲與二太子爭寵漩渦中大臣,感受到了一股清活力。只不過宗親們并不是笨蛋,胤禩隱隱想尋找一個展示自己、卻又并非過分出挑機遇;宗親們亦緩緩等待,看這位禩貝勒到底才高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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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很就來了。
康熙三十七年秋末冬初,雍正爺接到了年底去河北省審核地區稅收差事;而胤禩手里則過了個案子:五品京官萬琉哈托和齊,辦差時候,因些微口角,怒拳打死了一位從屬六品布政司理問。
六品官兒京城遍地開花,但是即便再不值錢,人命無價。何況這托和齊一怒之下揍死是為漢官,此事便可大可小了……
往小了說,可以是過失殺人。往大了說,卻不利于滿漢一家親。康熙帝早已交代過胤禩戶部行走三月后可以主審一件案子,胤禩卻為想到,碰到了這樣一塊“詭譎”燙手山芋。
不為別,這位萬琉哈托和齊,出身雖然低微,從親屬關系上,卻是皇十二子允祹舅舅;從政治利益上來說,他與太子黨有些牽扯不清;若是追本溯源,他去布政司謀差事之前,甚至還是胤禩福晉本家,安親王家人。
然這塊人人丟開燙手山芋,交給胤禩來辦,卻十足順理成章。
別人不好拿這事來給太子爺上眼藥,禩貝勒卻能借著“大義滅親”旗號。再者,托和齊品級低微、行止粗鄙,康熙帝素來不喜。此番又招惹上這樣大事情,是無論如何也得拿出去寬慰漢臣心了。
胤禩初時候雖還有些猶豫,然多年同雍正爺一處浸淫權謀,思多想多只是略微短練;卻早已比上一世多了好些謀定而后動決斷力,沉吟了幾日之后,他意識到——既然皇父能將這個案件交給自己,就已經暗示這個案件可以審理下去。遂胤禩沉穩老練地同熊賜履、李光地兩位督導商談過后,十七歲少年便獨立將“托和齊至死漢臣”一案,辦得那叫一個漂亮。
先將托和齊同太子黨掛礙抹了個干凈;隨后依照章程、證據,擬定罪名:判處托和齊摘其頂戴、革去宗籍,流放寧古塔不得回京;后暗中授意九弟,對十二弟要親近親近。此案結局,漢臣心下大慰,且由于托和齊不過是一只蝦兵蟹將,太子正愁沒地兒給汗阿瑪臺階下呢,遂明明是嚴辦了他人,太子爺卻流露出了些“不予追究,處理甚佳”意味兒來。
這其中雖有熊、李兩位從旁提點,又有大哥胤褆偶爾出主意,但其中十之七八,卻確實乃胤禩自個兒本事。
這一招大棋下下去,與他共事月余熊賜履與李光地漸漸對胤禩親眼有加。胤禩早已摸清他二人底細,漢臣抵住、朝中老將。又得皇父信賴。他自詡并無不妥,便漸漸同這二位交好起來。
遂,就雍正爺忙里忙外,著急從河南趕回來探望弟弟時候。赫然發覺,似乎有什么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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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七年初雪,是農歷十月初四。
雍正爺去戶部述職,過了午時,才懷揣心事獨自一人策馬歸家。他弄不太明白,胤禩分明已經之前試探、懷疑過了,二人亦重歸于好。此生纏綿數載,他焉何就不能安分守己地呆自己麾下,今后做個能臣臂膀呢?
四爺頗有些懊惱地忖度著關于胤禩親厚熊賜履、李光地種種探報……
零星雪花,從空中打著璇兒飄落下來,紛紛擾擾、晶瑩剔透。大似去鴿毛、小若鹽粒。慢慢地、點點滴滴地散落到了屋檐、院墻、花木,與行人肩頭,將內城素裹銀裝。紅墻疊立街道,有了雪色掩映,平添了三分蕭索、兩分安寧,凡物不便,人事卻已似乎躲這紅墻后面變了樣子。探不清糾葛、摸不著頭腦。
雍正爺就這樣有些郁結、又有些微惱地策馬踱到了郡王府門口,恰此刻,一頂貝勒禮制轎子,遙遙地從對面行了過來。
踏雪返家二人,竟這冗長官道上,相遇了。
隨行小廝顯是通報了,轎子很停下,一只修長手從內向外挑開了轎簾,頎長身影鉆出了轎中。
帶著冬日暖帽,正是意氣風發、溫潤如玉少年模樣,披著大紅色猩猩氈,緩緩地抬起了頭。容顏已然長開,有著潤澤棱角,柔和儒雅氣質。火紅色披風,與白皙雋秀面目,映漫天飛花初冬,只顯得含章素質,冰絜淵清。
雍正爺騎馬上,豁然勒住了韁繩。
腦內上一世允禩剪影,與面前沖著自己微笑少年,此刻全然重合,腦內繚繚繞繞地響著醒夢居那首判詞唱腔:
「金碧輝煌天,無可奈何地。
心比蟠龍,生如毫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