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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眉沉首,“自古宦官所言,多為諂媚之語。但此刻,臣之所言,卻是句句肺腑。”他輕輕退后一步,深深拜了下去,素白衣擺款款飛揚,“先父何其有幸,得君如此相待。微臣何其有幸,得君如此照拂……臣斗膽,在君前狂言一句。”
語琪一怔,卻只是含笑溫言道,“說罷。”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單薄的身形因無力而有些搖晃,稍顯沙啞的聲音卻字字堅定,“臣愿肝腦涂地,背千古罵名,惟望有生之日,能助吾君手握萬里河山,能看吾君成千古霸業。”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
話音落地,他再次深深拜下去,未被束起的青絲隨著動作滑下肩膀,更顯得衣勝雪,發似墨。
語琪不免也被他這番話感染,心中氣涌如山,她蹲□,甚溫和地將他扶起來,“待真正君臨天下那日,這如畫江山,朕必與你并肩賞之。”
他不作聲,只低眸莞爾一笑,一瞬之間風華萬千,竟勝過春風十里,華燈千夜。
……
慎刑司的內侍沒敢打實,祁督主的傷未過幾日就痊愈了。待他回到任上,宮中眾人漸漸發覺皇帝對這位趙太后曾經的心腹很是看重,不但召見的次數愈加頻繁,每次見他還必定屏退宮人,動不動就兩人獨處一個多時辰。
以往祁云晏還為太后做事時也從未得到過如此盛寵,皇帝甚至許他不必跪拜,且無論何時出入乾清宮,都無須太監通傳。而他除了在東廠處理瑣事外,一旦回宮首先要做的事也必然是要去乾清宮匯報一遭。
——無所事事的宮人們特意算了一下祁督主在宮中各處呆的時日,果然發現他在乾清宮呆的時間竟比在司禮監的辦事處和皇極殿的住處兩者加起來還多。
若僅僅是如此倒也罷了,但祁督主天生好顏色的事宮中上下卻是無人不知,傳聞先帝還在時,也調侃過這一點,說祁掌印回眸一笑,倒是讓六宮粉黛都了無顏色了。
而先帝身為男子又無龍陽之好,是以這句話也僅僅只是調笑罷了,但如今天子卻是女帝,再加上后宮還未迎過一位夫侍,正是虎狼之年又怎會不饑渴,日日美色在前活色生香,便是柳下惠也把持不住,這一日勝過一日的榮寵到底是為了君臣之誼,還是因著男女之情?
本來他們兩人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個是心狠手辣的廠督,宮人便是再碎嘴也不敢胡說八道,但這兩人卻實在是一點兒也不懂得避諱。據說皇帝晨起梳妝時,身上只得一件單薄中衣,原本只準貼身宮女伺候,但祁督主若是偶爾有急事要奏,卻是能夠在此時屏退宮女,單獨上前匯報的,似乎還有幾次皇帝因憂心來不及上朝,索性君臣二人一邊談事,一邊讓祁掌印替她束發更衣。
衣冠不整之時的形容,除了下人之外只能讓最親近之人看到。皇帝這般看重祁督主,自然并不將他當做奴才看,是以這般舉動只能說明,兩人之間實在是關系匪淺。
如此日子一久,祁督主以色侍君之事在宮中已不再是謠言,幾乎全然坐實。
祁云晏聽得徒弟魏知恩稟報宮人謠言之時,不曾慍怒,只微微一笑,“他們若真這么以為,就太看輕陛下為人了。只是這般倒是足以迷惑他人視線,令我行事方便許多。”
然而另一邊,趙德安向語琪匯報同一件事時,她卻似笑非笑地攏了攏袖口,半瞇起眼睛輕聲道,“世間哪有如此好事,又得人忠心,又得人身體。”說罷遙遙望著殿門之外,那紫禁城遼闊深遠的天空低喃,“……離那一日,還早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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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番外【上】
大婚之后,語琪才漸漸發現,姬家培養每任家主到底花費了多少本錢。
那樣的萬千風華,舉手投足間的從容風雅,其實都是用白花花的銀子堆出來的——人人都覺得鳳凰高貴,那是因為它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倘若有一日它棲身矮木以凡谷為食,哪怕形容再美麗,恐怕也不會比金絲鳥更高貴。
姬沐風這樣連每根發絲都雍容雅致的美人,遠遠觀賞著是絕對的賞心悅目,但倘若他的一切吃穿用度都要靠你來承擔,那么即使貴為公主,也免不了牙酸肉痛——皇帝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給他安排的官職歲俸微薄到還不夠公主府中一日茶水的花銷。
須知金屋藏嬌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尤其是你藏得這個美人還是個見慣了世面的,品位還不俗,一般的金銀寶器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你就是把金山銀山堆在他面前,估計都博不來美人一笑。
人家追求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情致格調。
你送把象牙透雕八仙折扇,人家眼皮抬都不會抬一下,只因教養良好才朝你微微一笑,輕輕道聲謝——這種精雕細琢的珍玩他看不上眼。姬沐風此人面上看著雖云淡風輕,其實骨子里很有一種文人墨客的清冷傲骨,對于沒有雅氣底蘊的寶物珍玩,就算質地再上乘做工再精良他也只會等閑待之。
唯有名家書畫、法帖粉本和一些難得的筆墨紙硯才能稍稍引起他的興趣,且就算是這些風雅之物,他也不是一味喜之愛之,其中講究也頗深——譬如在他眼中,書法是六朝不及晉魏,宋元不及六朝與唐,而畫則是人物侍女近不及古,山水花竹古不及近,此外歷代名家也非全然是佳的,也有高下優劣之分。
就算是對于一方巨賈而言,要搜集書畫珍品,佳墨奇硯也是一筆不小的花銷。更遑論姬家培養出來的家主,平日里吃穿用度的排場比起皇族都不差,家具擺設一應只用紫檀、黃花梨、金絲楠木的,且熏香只用龍涎香,茶茗只品君山銀針……襪子只穿純白軟綢的,茶器只取越窯的——就連她每月看賬本時都不免覺得頭疼,也不知姬家是怎么供得起這樣龐大開銷的。
這一日,她恰巧自皇帝處順來了幾件出自名家之手的書畫,一回府就命人抬到了他的書房,許是對這幾幅書畫都喜愛得緊,用過晚膳之后本應洗漱歇息,他卻仍在燈下觀書賞畫,渾然不覺時間流逝。
語琪洗漱過后躺在床上等了許久,見他仍是歪在臨窗的美人榻上細細賞玩。那個伏在紫檀幾案上的身影雖只著了件平常的素色中衣,卻自有一種旁人難比的雍容氣度,浮雕云紋燈臺散出的光柔和朦朧,將他的半邊身子松松攏在其中,說不出的閑適慵懶。
他身上總有種沉靜寧和的氣息,便是只靜靜坐著一言不發,周遭的空氣也會因其變得醺醺然陶陶然。
看了一會兒,她不禁隨手披了件外衣起身,一邊攏著散下長發一邊走到榻前,將手輕輕覆在他肩頭,“早些歇息吧,我又不會把它們轉贈他人,明日起來再賞也是一樣的。”
聽到她的聲音,他微微一愣后才回過神來,這才發覺夜色已深,而自己竟只著一件中衣坐了這樣久。剛才全神貫注之下忽視的涼意與疲倦席卷而來,一時只覺身子發冷發僵。他不禁抬手攏了攏衣襟,又探向后背輕輕揉了揉腰背,這才抬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掀起長睫朝她輕柔一笑,“抱歉,可是等得久了?”
他身體一向不好,調養了這些年也僅僅只是維持現狀,仍是不能受涼不能久坐。是以語琪一見他這兩個動作就了悟于心,有些擔憂的同時也沒好氣,“現在倒是知道腰酸背痛了,剛才干什么去了?”
他掀起長睫朝她懶懶一笑,握著她的手緩緩貼在自己臉頰上,瞇著眼睛在她掌心輕輕磨蹭了一下,莞爾一笑,“臉是不是很冰?”
語琪無奈地低下頭,懶得再說他什么,只抬起另一只手,一邊用掌心捂著他的臉頰和耳廓輕輕摩挲,一邊俯□抵著他的額頭,“涼得像是冰塊,若是明日發燒了怎么辦?”
他低低笑一聲,“夫人總是大驚小怪。”說罷闔上雙眸,聲音輕緩,“這副身子雖不中用了些,卻也沒那么脆弱。”
語琪微微退開一些,挑了挑眉,“上次是誰在窗邊坐了一會兒就受了寒,燒了整整兩日兩夜?”
被揭窘事,他的耳尖不禁起了微紅,側過臉避過她的視線,轉移話題,“我們歇息吧,夫人。”
語琪好笑地睨他一眼,“我命人將旻棋叫來?”他雙腿不便,要移到床上免不了要靠人,只是以前做此事的衛蹇如今成了現任國師的貼身侍衛,還好旻棋這兩年已長成了挺拔青年,正好替過這差事。
“他或許早已睡下了,沒必要再把他叫起來。”他握住她垂在身側的一只手輕輕捏了一下,微微一笑,“替我把輪椅推過來好么?”
相處這么久,她早已了解他的性子外柔內剛,雙足雖不能行,但能自己能做的事便不愿假手他人,于是也不多言,轉身去將金絲楠木的輪椅推過來,靠在塌邊,又拿了件外衣給他披在身上以免著涼,剛想扶著他坐到輪椅上,卻被他輕輕擋開。
素衣墨發的男子偏頭對她一笑,“我自己來就行。”說罷撐起身子慢慢挪到塌邊,握住輪椅的扶手將自己一點一點移到椅上,寬袍廣袖隨著他的動作滑過雕云刻鳳的輪椅,江上白浪一般鋪展開來,一些掛在了扶手上,少許被壓在身下。
這番動作下來,他靠在椅背上有些氣喘,原本柔順的黑發有幾縷沾在了微透薄汗的頰上,但他卻不以為意,只笑著朝她伸出手,語琪輕輕握住他的手,一邊替他將頰邊的黑發輕柔地捋到耳后,溫聲道,“怎么了,累了?”
她溫軟的指腹劃過鬢角,他舒適地半瞇起眼睛,慵懶如貓地一偏頭,讓她的掌心貼在自己頰上,懶聲道,“最近好像胖了些,挪上一下就腰酸背痛。”略頓一下,又輕聲低喃,“不想再動彈了……讓我靠上一會兒。”
語琪好笑,卻也沒說什么,只又往前靠近了些,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輕輕攬著他的頭,一手替他將掛在扶手上的衣擺理了理,聲音雖溫柔卻滿含調侃,“就你這樣還胖了些?腰腿都快比我細了,要是再瘦下去,就連侍墨都能抱得動你了。”
他輕輕蹙眉,想到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不禁略感郁悶,“為什么是侍墨?”
“自然是因為侍墨力氣最小,連侍畫都比不得。你以為呢?”
他聞言也不怒不惱,卻是莞爾一笑,悠悠然地抬眸看她,“那夫人力氣如何?可抱得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