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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到北齊整整一載,林風眠都沒有見過穆離汗王一面。他帶著精兵良將輾轉于九陰山以南,收復部族時代的失地,最終也死在了戰場上。
按照狄齊習俗,首領去世,則由他最出色的兒子繼承汗位,以及在狄人眼里視作‘家財’的女人。
于是,林風眠又一次嫁給了穆離的義子,穆簡成。
誰都沒有料到,這位總是溫文爾雅,賢名在外的義子,竟是個狼崽。
他繼承汗位不久,屠刀便揮向了自己的手足、同僚。最終,也指向了自己的妻子。
林風眠還未脫下嫁衣,便被不知從什么地方沖出來的士兵綁上絞刑架,帶至陣前,他們用她祭旗,用他激起北齊將士的斗志,用它羞辱南梁的千軍萬馬。
自此之后,兩邦交戰,無休無止。
……
山頂到了,林風眠自回憶中回過神來。
抬眼便見那人一席蟒紋貂裘,玄冠束發,站在一棵古槐樹下。
聽到動靜,那人雙肩微頓,驟然轉身。
他雙眸深邃沉寂,猶如一口漆漆古井。
不是穆簡成,又是誰?
“風眠,過來。”他伸出手道。聲音是有些沙啞的,卻也平靜如許。
林風眠站著未動,許久許久,穆簡成放下手,一步一步踱到她面前。
一別八載,他的面目沒怎么變過,但是帝王之氣越來越重了。
關乎他的傳說早就數也數不盡,有人說他是饕餮,以天下為食,亦有人評價他似石佛,這些年不近女色,就連婢女都無法接近他的營帳半步。
林風眠知道,穆簡成先后統一了北齊、北荒,將戎人驅逐至更西邊,又掉頭大挫南梁四十萬大軍。
如果李勖沒有被廢,那么他尚且有值得敬畏的敵手。
別人在講述他的時候,語氣莫不含恨,仿佛在講一個魔鬼,但無論如何都不能抹去一個事實。
這天下,已經在穆簡成手中。
“他們說你被送到了雍州,所以我派兵先奪了雍州。”
他開口,徐徐說道。一如既往,自負,涼薄。
“待我拿下梁京,就將都城遷到南方,”他頓了頓,“這樣你就能見到桃花了。”
“你忘了?我們成婚時,”
“別說當年。”她忽然冷冷開口。
穆簡成瞳孔透出些許異樣,在這荒涼的崖頂,她遺世獨立,就像多年以前,她穿著紅嫁衣,驅馬走出了馬群,霎那間便沖到了隊伍最前面。無論何時,她身上總有種獨特的光芒,然而此刻卻不似記憶中如火炫目,更像一朵冰霜結出的花朵。
堅硬,易碎。
“命令其實是你下的吧?”
林風眠重復道:“下令用我誘敵的人,不是右賢王,是你,對不對?”
穆簡成心頭一震,喉頭滾動,那些被塵封已久,刻意被掩埋的記憶一點點在腦海復蘇,許久后,他道:“是。”
“很好,你終于承認了。”
“我沒打算瞞你。”
林風眠笑著落下淚:“我本以為,你對我是真心。”
“當他們對我說,下命令的人不是你,我竟然相信了。”
“我為你設想了許多,為你擔驚受怕,我害怕你被右賢王控制住,甚至被殺,我日復一日等著你還活著的消息,我竟然還傻到相信,你會來接我。”
“后來他們告訴我,右賢王死了,又對我說,北齊的大汗統一了分裂百年的疆土,我才恍然醒悟,原來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中。”
林風眠面容白得沒有血色,穆簡成額前那兩道劍眉,兀地一蹙,他低下頭,沉聲道:“都過去了。”
“風眠,都過去了,我這不是來接你了?”
“在你眼里,這些都是恨不得永遠忘記的恥辱吧?堂堂北齊君王,曾也是一個利用女子達成目的的人,”
林風眠怒極反笑,
“或許你本就是這樣的人,一直沒有改變過,畢竟你可以為了汗位受那些兄弟的刁難多年隱忍不發,只是我到現在才明白而已。”
“但是這八年來,每一日,每一刻,都是我要牢記的。我的兄長,為守城,身首異處,我的弟弟,至今下落不明,我的大梁,因為你們的肆意侵略、殺戮,已經成為人間煉獄。”
穆簡成的表情說不出是悲是怒,他緘口不言,甚至神情與方才相比都沒有半分變化。
這讓林風眠覺得自己是個任性哭鬧的孩子,而他則是在一旁冷漠以對的長輩。
半晌,她無聲地笑了笑,輕聲道:“這一切,拜你所賜。”
“而我在推波助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