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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又是開愿望清單的起手式。
「我可以睡在這嗎?每天跑這里、學校、我的工作室,實在有點麻煩。」
「不妥吧……」
「哪里不妥?」
他此話一出,我輕輕閉上眼,在眼皮底下翻了整整三秒的白眼。
我對于他動不動就開愿望清單實在忍無可忍了!
「你媽沒教過你到別人家拜訪要事先通知、借東西要有禮貌、也不能隨便說要住在別人家吧!」我深呼吸再說:「還有,我不是你的傭人也不是你媽,不是每天都應該幫你買便當,而且你應該說聲謝謝,怎么能每次都說:『你請嗎?』還挑口味?還換飲料?」
「我那樣問是想確定我要支出多少,又不是要跟你蹭飯!你每次都請,我很感激,你想記帳以后跟我要錢也沒關係啊!而且我有付錢當然是選我想吃的、想喝的,哪里有問題?」他理直氣壯地講了回來。
「……家教問題。」也只有罵他沒家教這點,他從沒反駁。
「我媽在我四歲的時候就去法國了,我連她現在住在哪個城市都不清楚。」他淡漠地說。
「你爸呢?」我想這時代單親、隔代都很正常了吧。
「我身分證上面沒有爸爸的名字。」
「……那你監護人是誰?」
「你確定要問那么多?」他那雙眼似乎已經在盤算過問的代價。
「你不想說就算了,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行為很糟,你自己也說過想聽真話。」
「謝謝你,我知道了。」說是這樣說,但我看不出他有反省。
「你不服氣可以直說,不用突然客套說什么謝謝。」
「我能感受到你們都很討厭我,但是我沒辦法知道我做了什么被你們討厭……」他沉下臉來:「而且討厭我的人也不會跟我說他們討厭我什么……你愿意直說我當然是很感謝。」
「沒有爸媽不代表你可以沒家教,不能把這些不懂事推給沒出現的爸媽。」我說完才發覺這話可能過分了點,他低著頭該不會是哭了?
「你不覺得我很可憐嗎?」他頓了頓又說:「大部分的老師聽到我說這些都會覺得我很可憐,然后幫我。」他抬起頭來,那雙眼里根本沒有悲傷的情緒,只有困惑我為什么沒掉進他的圈套里?
「……。」好,我算是看懂了,這家伙就是擺明要對師長賣可憐!
可惜這招對我沒用。
他似乎也察覺了,繼續說著作文能拿高分的故事。
「我媽雖然人在法國,但是每個月都會給親戚很多錢,所以小時候我不怕沒有地方住。可是啊……他們把大部分的錢都花在自己的小孩身上,學鋼琴、學油畫……我卻連布料都要自己賺錢買。」
窗外下起大雨,模糊了窗景,他的視線就落在那扇窗。
「下大雨了,放學也不會有人拿傘來接我,我只能站在警衛室旁邊等老師或警衛借我一把傘才能回家。他們知道我連絡不到我媽,告不了狀,只要沒惹出大事引來社工跟警察介入,他們就能繼續爽爽領我媽的錢給自己的小孩用。」
他的故事的確有點可憐,但我還是免疫。
「所以你有為了找你媽惹出大事嗎?」他對于我不帶同情的提問感到詫異。
「沒有,聽說她在法國當國際品牌的裁縫,我不想讓她擔心。」他說出很懂事的決定,只是在我對他改觀之前,他又問了一次……
「你不覺得我很可憐嗎?」
這次是用好奇的眼神看著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現在擁有的也可能是別人沒有的,怎樣才算可憐?」我反問他。
「可是我沒爸爸,四歲以后我媽一直待在國外沒聯絡,親戚也對我愛理不理,我沒有一次運動會、家長會、畢業典禮有大人出席,就連這次提早入學也是我先跑來跟校方講完,親戚只是簽個單子什么的。」他總結了那些可憐。
可見他對于自己有多少可憐能換取好處十分清楚。
「就算你很可憐也不代表大家對你好是應該的……」我看他眼底茫然,不禁嘆了一聲:「這世上比你可憐的人到處都是。我爸媽在我國小的時候,因為地震被壓在屋頂下,救出來的時候已經都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所以我是在道館長大的,每次過年會回去跟教練吃個飯。除此之外,我到這個年紀了,品牌還沒做起來。真要比可憐,你也沒贏我吧?」我揚起微笑迎合他的視線。
「騙人……你不是為了讓我覺得自己沒那么可憐才編這種故事吧?」
「你這種話很失禮。」我懶得跟他爭辯:「管你愛信不信,我是從來沒有拿這種故事要人家對我付出什么。」
「可是你那個道館教練還是對你很好吧?」這我倒是無可反駁。
「我遇過的國小老師也都對我很好,雖然現在都沒聯絡了。」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說:「其實我國小也沒跟他們說我很可憐,那時候甚至不知道原來我這樣是很可憐,是上了國中才……」他抿唇不說了。
我大概能想像他沒說的那些。
「我很討人厭嗎?真的很討人厭嗎?」他哀傷地看著我。
我想這回他眼底那一絲無助,不是為了獲取什么才裝出來的。
「你只是不懂事、不懂人心,不是每個人都愿意體諒別人跟自己的不同。」我這么告訴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懂我在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