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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書生想起那方粉粉的硬卡上“賀”字的小篆印章,連連點頭:“是是是,老板是姓賀!”
方郎中笑了一聲,眉眼間頗有些算計:“這位賀老板與忠武侯、喬家的關系頗為親密,傳言是喬放之的關門弟子,據說在大長公主處也是有很大的面子,去年進貢的鶴臨大魏八丈宣如今正掛在乾和宮正中間,戶部與行鈔司聯合發行的交子也是她壟斷的紙張……——你這個紙買得很好,若之后再買,便從公中支賬,最好是與這位賀老板打好交道,雖不知她究竟背后是什么,但與這樣風頭正勁的交好,對往后你考學、做官都有好處?!?
方書生聽完,五官皺成一團,瘋狂搖頭:“別說了別說了!聽您這樣說,我的紙都臟了!”
方郎中:?突然發什么羊癲瘋?
下午時分,方書生隨母親至高升堂聽戲,唱的是《四郎探母》,鐺鐺鏘鏘,武生與老旦手握著手,老旦哭腔中氣十足:“吾兒啊,點點珠淚灑下來。沙灘會一場敗,只殺得楊家好不悲哀——啊啊啊——”
粉墨登場的武生楊四郎,在咚咚的鼓面敲擊之下,旋身登場:“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
“咚咚咚!”
鼓面劇烈敲擊。
楊四郎回轉定眼,目光投在看官身上:“母親呀!您如思兒念兒夢兒想兒,便用宣紙家書一封,快馬加鞭送送送——”
方書生:?
他是不是真的發羊癲瘋了?
宣……宣紙?
楊四郎唱了句啥?
宣紙?
戲臺上,大戲還在唱。
老旦角佘太君雙眸亮光閃閃,拖長聲音高唱道:“紙?何來宣紙呀?”
“咚咚咚——”鼓面猛烈敲擊。
楊四郎眉目瘡痍地唱戲回之:“便買義順坊松梨巷宣紙去罷!有志之士,用宣紙——兒見家書如見吾母,唉唉唉——”
然后,方書生眼見武生抓住了頭上那根大羽毛,繼續在戲臺上轉圈圈。
方書生有點覺得,是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為啥他會在《四郎探母》里聽到“義順坊松梨巷買宣紙,有志之士用宣紙”這樣神奇的語言?。。??
他是不是最近對宣紙太投入,導致他真的瘋了?
懷著小心求證的態度,方書生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頭,冒著風險打斷看戲看得淚眼婆娑的家母:“娘,您聽見剛剛武生說了什么嗎?什么有志之士用宣紙,是嗎?”
方母垂眸低頭,抹了抹眼角:“人家楊四郎要寫家書,是要用紙的呀……”然后生硬地把兒子的頭推開:“你不要當著我看四郎了?!?
方書生人都麻了。
小心求證完畢,之后就是大膽假設。
方書生一連三天,下了學都來高升堂,聽《霸王別姬》《白蛇傳》《定軍山》……
很好。
在《霸王別姬》里,項羽抹著脖子跟虞姬說:“可惱可惱!本帥若用宣紙下戰書,必將那劉邦狗賊追亡垓下,有志之士用宣紙!有志之士用宣紙??!”
《白蛇傳》里,白素貞跟兒子許士林唱:“清晨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修此身,啊啊~兒考功名用宣紙,啊啊啊~有志之士都用宣紙啊~~啊——”
他以為《定軍山》這種體現黃忠老當益壯之大將風范,討令拒敵,擊退張郃,計斬夏侯淵,蜀軍定東川的硬劇,應該能保住,誰知諸葛亮特么的唱起來了!
“老將軍此去,若斬了夏侯淵,這軍師大印,付你執掌——啊啊——軍中訴狀用宣紙,有志之士用宣紙啊啊~”
方書生腳趾頭在地上快要刨出一座三進的小院了。
太硬了。
真的太硬了。
一時間“有志之士用宣紙”這七個字,突然席卷了整個京師城。
戲臺子上唱,街上小兒跳皮筋、捏粉象、奪纓槍嬉戲玩樂時嘴里唱的童謠也是這個……
甚至在最近新出的一本火書《兩隸十四日》和自南直隸流傳到京師城的最新話本子《暖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悲傷》中,時時刻刻都出現“宣紙”,男主寄信用宣紙、女主回信用宣紙、男配喝麻了折千紙鶴用宣紙、男主身邊那個常常說“我已經好久沒看到少爺這么笑過”的瘸眼管事……也特么一天到晚拿著宣紙搶戲!
方書生走進塾學。
他資質一般,與其在國子監做鳳尾,不如在京師里一般的官學當雞爪子。
故而,他所在的塾學中學生并非全員……都很有正事做。
但也并不耽誤,他一走進去就聽見后座的林大郎高聲道:“有志之士用宣紙!”
方書生快要應激了。
林大郎從抽屜里掏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舊金羅紋紙,洋洋得意:“我可算是買到了!我在門口等了兩個時辰才被放進去!定了五天,昨天他們家漆管事親自送上門的!你們快來看看!”
有人上手摸。
“啪嗒!”
林大郎一巴掌打在人手背上:“叫你看,不是讓你摸!”
神態很欠揍。
方書生向來是瞧不上他的,仗著祖上有些功勛,很看不起正經讀書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