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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狗一愣,深恨自己不是人,沒事嚇唬孤兒寡母作甚?
——屬于半夜回想,坐起來都會扇自己一個耳光的地步。
顯金不贊同地看了周二狗一眼,笑著高聲應道“是唉!”,雙手在腰間的圍兜利落擦了擦,笑意盈盈地迎上去,“是陳記紙行,您先坐!”
店鋪里收拾出來塊空地,正好擺放四方桌與四張梨花木杌凳,凳子旁擺了一盆郁郁蔥蔥的翠竹和一張三腳高幾,高幾上的花斛是亮白釉雙耳貫瓶,里面插著幾株亮黃色的迎春花——店里可算是有了正兒八經的待客區。
婦人局促地隨鎖兒往里走,看這桌子凳子,再看那竹子瓷器,瞬時不敢坐下,只緊緊牽著小兒,靠在椅背后站著。
顯金與她站在一處,自然地為其斟了壺茶,雙手遞過去,“……夜深了,怕您不好睡,沒煮濃茶,只灑了幾片茶葉,放了點蜂蜜,您嘗嘗看,喝得慣嗎?”
婦人肩頭有鮮紅的染料,再看袖口更是青色、黑色、靛色雜糅,束裙下的褲邊還濕著——多半是從染坊下了工直接過來的。
顯金怕她沒吃晚飯,沖點蜂蜜水,好歹能墊一墊。
婦人下意識擺手,“……不……不了!”
顯金不強勸,笑著將茶盅放到桌子上,“您是來買紙?還是找人?”
說到正事,婦人把身后的小童一把扯出來,嘴角抿得緊緊的,一邊把小童往前推,一邊結結巴巴說,“俺……俺們……是來給陳記掌柜道謝的……”
顯金一愣。
婦人連忙道,“……俺兒在青城山院念……念書。昨天拿了一本看上去就賊拉貴的紙本子回來……我以為是他偷的……狠狠地抽了他一頓……后來他說是為陳記紙行寫……寫啥開蒙模板,紙行給他發的報酬……”
“小揪兒不懂,俺們懂。”
“小揪兒的字兒丑,不值錢;陳記的紙好,值老錢。”
“這是陳記在做善事咧……”
婦人戳了把小童的后背肉,低聲提醒,“給掌柜的道謝!”
被婦人推到人前的小童低著頭,雙手背在身后,耳朵尖都是紅的,嘴上囁囁,“君寧謝謝掌柜……”
說著便預備起,撂起衫子,拱起雙手,朝顯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動作快得很。
顯金避都避不開。
顯金不禁啞然。
她只是當作商業在做,當作業績在刷……滿腦子都是借此機會,要把陳記和青城山院的關系扣在一起……
若說真君子,當屬喬山長。
真正慈悲有大善之人,也是喬山長,他真正站在弱者的立場思考問題,真正愿意以弱者的自由為邊界。
而她……
顯金苦笑,她只是一個生意人,實在當不起這三個鞠躬。
顯金掩飾似的將一絲不茍的鬢發挽到耳后,趕忙將小童子扶起,有種冒領獎賞的窘迫,“您實在多禮,不過一本描紅,怎當得起小童生的福禮致謝?若當真要謝,去謝喬山長吧,是山長準允陳記將‘青城山院’四個大字印在本子上,才有了童生們如今的描紅本……”
婦人一愣,隨即堅定地搖頭,“不不不——喬山長是善人,您也是善人!出了真金白銀的人,怎么不是善人了?”
非常樸素的善惡觀。
顯金不知如何作答。
婦人笑了,十分感慨,“別的不說,這還是小揪兒頭一回用這么好的紙寫字——普通的紙已經很貴了,十張八文錢,還得湊夠一百張才賣!青城山院給娃飯吃,給衣穿,也配寫東西的家伙,可練字寫字哪有定數嗄?墨水兒還能兌稀點,筆岔毛兒了也能將就將就——就這紙沒辦法。”
“小揪兒就去沙土上練,拿樹杈子當筆,練完一地,把沙突嚕平整再練……”
婦人蹲著比了個手勢,“……就那么蹲著,屁股勾子翹起來,這么小的娃娃頭,墩子上的肉都硬了,每天趴在俺腿上,讓俺給他屁股勾子揉散結……”
娘親說話不文雅,被暴露屁股勾子梆硬的杜君寧,面紅耳赤地扯扯老娘衣袖,示意其務必注意影響。
婦人扭頭抹了把眼角,又迅速轉了回來,抽抽鼻頭,“……真得謝恁!真得謝謝恁!”
顯金心間好像有張厚厚的石壁,被名為無措與倉惶的蝥蟲,一點點啃噬開。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將桌上那盞蜂蜜水拿起,掌心摸了摸,還好,還溫熱著,隨即異常執拗地遞到婦人手上,“您的謝,我受了——您還沒吃飯吧?您先喝點甜的,肚子舒服些,哪日白天,我再請您正經喝杯茶。”
顯金還想繼續說,卻見拐角處出現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影。
“……又在趕工?”
來人是陳箋方,多半見陳記鋪子上燈還亮著,便進來問一嘴。
顯金答,“快打烊了——青城山院的小師弟到鋪子上來認認門。”
杜君寧一聽陳箋方的聲音,猛地抬頭,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崇拜,怯生生道,“您……您是陳舉子嗎?”
陳箋方眼神落在小蘿卜頭身上,疏朗笑道,“是我。”
又問,“可是宮甲班的師弟?”
杜君寧連忙點頭。
陳箋方笑得和藹,“……我記得今日宮甲班學的是開蒙六記?夫子特布置下好幾篇的抄默,小師弟課業做完了嗎?夫子好像同我說,明日會抽查抽閱?”
杜君寧面色一變,慘叫一聲,當即拉住老娘的手,匆匆忙忙地給顯金和陳箋方行了禮,便捂住邦邦硬的屁股墩往外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