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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身份已人盡皆知,又如何瞞得過謝知行?倘若謝知行認出她,那……那才是徹底無可轉(zhuǎn)圜!
陳書眉拼命捶著頭,不肯去想當初認識謝知行的情景,然而那些早該黯淡的回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每一幕都清晰如刀刻。
那時,她無名無姓,乃是通州城內(nèi)一乞兒。
乞兒無父無母,不知來處,更無所歸,自有記憶起,便在街頭行乞,運氣好些能得好心人施舍一碗肉湯,運氣不好時,被迫在惡犬口中奪食,為了半個干硬饃饃被追趕撕咬得皮開肉綻,只能認命。
乞兒生得好,因而總是運氣好的時候多些。
也正是因為生得好,時常有人動了邪心,想擄了她賣掉。
通州城小,滿城只有那一家青樓,老鴇看著被五花大綁來的乞兒,掐著腰罵:
“你當老娘是瞎的還是傻的?!這丫頭既不是你女兒又不是你妹子,你把她賣到老娘這里,等哪日她親老子娘找來,讓老娘吃官司嗎?!呸呸呸,把這丫頭松開,你從哪兒來滾哪兒去!”
趕走了壞人,老鴇又給乞兒松綁,道:“你這小模樣倒是生得我見猶憐,日日在街面上放著塊肥肉,誰都想啃一口,與其等著他們賣了你,還不如你把你自己賣了,錢進了你的衣兜,我也不必吃官司,好好將你養(yǎng)大,明日將你捧成個花魁,如何?”
乞兒不知何為花魁,只知道這老鴇溫言細語,樓子里暖意融融,何況還倒給她錢,脖子一軟就要點頭答允。
正在這時,老鴇身后幾個龜公抬出個沉重的麻袋來,走到乞兒跟前,不當心絆了一跤,麻袋口一松,里頭滾出個人。
那是個死去的女人,輕薄的衣料下皮膚潰爛,紅瘡遍布,里外都爛透了,還泛著些許惡臭,輕紗面巾被風一吹,下面一雙杏仁眼直勾勾地盯著乞兒。
乞兒被嚇了一跳,拔腿就跑。
在她身后,老鴇嘆了一聲,“早死晚死都是個死,在我這兒起碼能過幾天好日子啊?!?
乞兒想過好日子,卻實在不想爛成那副鬼樣子,連行乞的據(jù)點都換了條街,躲那間青樓躲得遠遠的。
再后來,乞兒長大了些,也懂了些事,知道那叫花柳病。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通州城不少青壯力都南下找工,鋪子里雇人愈加艱難,乞兒雖年紀小卻手腳麻利,終于找到份打掃跑堂的活計,一瞬間仿佛大好人生都在眼前緩緩展開。
鋪子里管吃管住,吃的是客人桌上端下來的剩饃剩菜,住的是鋪子里條凳拼成的簡易床鋪,可那是乞兒一生過過最好的日子。
好景總是不長,不過半個月的功夫,鋪子經(jīng)營艱難,東家長吁短嘆,賣了產(chǎn)業(yè)返鄉(xiāng)去了。
乞兒又回到了街面上。
那年冬天實在是太冷了。
乞兒餓了三天,頭暈目眩地靠著墻發(fā)抖,心想,進了青樓,也不是一定會得花柳病。
又想,如今青樓換了老鴇,不知還肯不肯捧她做花魁。
她抬起腳,顫顫巍巍地朝青樓的方向走,走到門前剛要跨過門檻,眼前突然出現(xiàn)半個白面饅頭。
餓得兇相畢露的雙眼陡然間亮了起來。
乞兒一伸手,那饅頭就縮了回去,讓她搶了個空。
“想吃嗎?”
那人書生模樣,一襲洗得泛白的青衫,背上的背簍里裝著紙墨書畫,端詳著乞兒的臉,道:“想吃就同我來?!?
乞兒看了一眼青樓近在咫尺的大門,正在猶疑,那人又道:“吃完這半個饅頭你若是還想賣身,再來也不遲。”
聞著饅頭的香氣,乞兒覺得,他說的簡直有道理極了。
半個饅頭下肚,乞兒更餓了,書生又掏出一串銅板,在她眼前晃了晃。
“讓我畫一幅畫,這些都是你的?!?
莫說是畫一幅畫,就是畫上十幅八幅,乞兒也會答應,不過即便如此,在她看見書生拿出套衣裳讓她換的時候,仍是猶豫了一下。
那衣裳她倒是不陌生,鵝黃肚兜、輕紗長袍——青樓里的姑娘們穿的就是那些。
書生也紅了臉,訕訕道:“只能穿這個,這是要求……”
“不行?!?
乞兒猛地搖頭,語氣慷慨而激昂。
“要穿這個的話,給我兩串銅板。”
書生愣了一下,在那件泛白的青衫上下摸索了半天,摸出半串散開的銅板,說:“……我只有這些?!?
乞兒接了過來,銅板上還帶著書生的體溫,那點體溫伴隨著她換好衣裳,照書生的吩咐擺好姿勢,然后在畫畫中途迅速褪去。
那年的冬天,還是太冷了。
手里拿著一串半銅板,乞兒饑一頓飽一頓,靠著最便宜的干饃撐過了通州城最冷的日子,總算躲過了把自己賣入青樓的結(jié)局。
來年春天,她又找到一份活計,在城中一間書畫鋪子里掃地打雜,某個日照晴空的午后,尋女未果的陳學士一腳邁入書畫鋪子,在廉價的紙墨臭味中瞧見了這個女孩兒。
“我正缺個女兒,跟我走吧?!?
那幾個來自書生的銅板,連同那副她只草草瞥了一眼的畫像一起,為她在通州的見不得光的生活劃下終結(jié),自此橋歸橋路歸路。
乞兒從未問過書生的名姓,而她已經(jīng)有了名姓,叫陳書眉。
離開通州,陳書眉沒想過還會再見到書生。
直到去年相府廣發(fā)喜帖,慶賀獨女大婚,陳書眉以國子監(jiān)同窗的身份到相府參加喜宴。
那日半個京城都陷在一片火紅的喜氣之中,相府千金大婚,宰相招婿,出身寒門的新晉探花郎鯉魚躍龍門,靠著張漂亮面孔為自己掙了位好岳父——整個京城的無名學子都艷羨得津津樂道。
鞭炮齊鳴聲響里,迎親的馬隊越走越近,陳書眉隨著幾位同窗站在宰相府門附近,樂淘淘地看著馬隊最當頭那匹白馬上一身火紅的新郎。
新郎從馬上一躍而下,手里拿著大團牽紅,掀開喜轎將另一頭交到新娘手中,二人并肩而立,離府門越走越近。
陳書眉猛地捂住嘴,蹲下·身藏到了人群里。
“陳三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嗎?”同窗擔憂問道。
陳書眉雙眼朦朧說不出話,內(nèi)心卻在不停地嘶吼吶喊。
是他!她一眼就認出來了,絕不會錯!
那幅畫,那幅畫還在他手里!
陳學士只知自己收養(yǎng)的是通州乞兒,卻根本不知她曾因饑餓做過什么,更不知那幅畫的存在。
陳學士今日能容忍她讓學士府名聲有損,尚且建立在她的確無辜,且曾為學士府增光添彩的前提下。
可是,倘若陳府千金的畫像以青樓女子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京城,帶來的流言蜚語遠非今日“一進一出大理寺”可比,到那時,整個陳府都要受她拖累。
只怕頭一個想手刃她的,就是陳學士。
陳書眉越想越慌,自從認出謝知行,她每一日都如履薄冰,唯恐秘密泄露,到今日心知肚明,已無法遮掩。
陳書眉并不了解謝知行,但她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那幅畫在謝知行手中,可以威脅陳學士來交換官場利益、可以在紈绔子弟之間炫耀“艷史”、更可以時時在她面前提上一兩句——不為別的,只為了嚇唬她有趣。
那畫在謝知行手中一日,陳書眉便如鯁在喉,一日不得安寢。
怎么辦?如今還能怎么辦?
陳書眉猛地從床上竄起來,雙眼在燭火中亮得驚人。
神偷圣手,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