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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又即刻頓住,還能為什么呢!他怎會不知道那人對武功有多么癡狂?而性德那如大海般莫測的力量,對于武癡,又有多大的吸引力。
所以納蘭玉立刻改口道:‘我素知他與高手相爭,從來是正面而斗,絕不使陰謀詭計的,性德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怎么會被他捉走?’
容若長長一嘆:‘性德的武功已廢,所以才被他捉走。’
‘什么?’納蘭玉渾身一顫,幾乎從床上跌下去,臉上滿是驚愕之色。
容若苦笑一聲,把出京以來發生的許多事徐徐道來。
性德的武功全失,他只解釋做修練武功,走火入魔,以及一些有關蕭逸對于秦楚暗斗的安排,一帶而過,其他事則皆無隱瞞,甚至連蕭遙叛國的事,都坦然而言。
納蘭玉聽得震撼異常,神色連變。
直到容若一口氣說完,看他怔忡的神色,以及眸中復雜的光芒,知他在做極其激烈的思想斗爭,一時也不敢再擾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整個車廂,一時靜得竟只聽得見三人的呼吸之聲,恍惚中,仿佛連心跳聲也清晰可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納蘭玉才緩慢而艱難地說:‘對不起,我不能把他的事告訴你。’
聽到納蘭玉毫無轉圜余地的拒絕,容若面容微變,目光凝注納蘭玉。
納蘭玉臉色慘白得不似活人,幾次想要扭頭避開容若的目光,最后卻又堅持地挺了下來。
容若過了很久,方才一字一頓地道:‘我知道你有難言之隱,也不愿強人所難。只是性德安危莫測,我心日日如焚,也請你體諒我的苦痛,除了你,我找不到別的辦法,追尋他的蹤跡。’
納蘭玉苦澀地說:‘我知道對不起你,但他的身分關系太大,牽系著無數人的生死,甚至整個秦國的安寧,你我雖有相交之誼,我又怎敢拿整個秦國,和無數百姓的生死存亡來冒險。’
容若微微一揚眉,臉上露出深思之色:‘竟有如此嚴重。’
納蘭玉心間一凜,他素來知道容若有些鬼才,很多古怪的事,總能一料即中,便再不敢多說有關雪衣人身分的話,只是道:‘而且,大獵之后他怒我壞他大事,早已與我恩斷義絕。連以前我知道的一些他可能的落腳點,他都已經放棄,我所知道的可以聯絡尋找他的方法也早已無效了。’
容若立刻道:‘既然已經無效,那也就沒什么隱瞞的必要,何不告訴我,讓我死馬當做活馬醫的試一試呢?’
納蘭玉沉默不語。
楚韻如終于按捺不住,冷笑道:‘即使是你嘴里所說,已經無關緊要,沒有用的情報,你也不肯說出來,是不是?’
納蘭玉微微一笑,神色有著說不出的凄涼悲痛:‘大獵之時,我逼他放棄他干冒奇險,受盡重傷,眼看就要得手的成功,已是負他良多,我不能再出賣他。非關我出賣的情報是否重要,只是出賣他的這個事實,就已經太過傷人,也讓我自己愧悔無地,不能為人。’
‘那么性德呢?他的生死,你不在乎,容若呢?他的痛苦,你也不在意,是嗎?’楚韻如詞鋒凌厲,語氣也大有逼迫之意。
納蘭玉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卻仍咬牙道:‘他是個武癡,捉走性德,是為了比武。他不但不會傷害性德,還會盡一切力量,助他恢復武功。’
容若冷然道:‘如果性德武功恢復不了呢?如果最后他用盡了耐心呢?’
納蘭玉臉上陣青陣白,默然良久:‘我只能答應你,我會想辦法找到他,盡量勸他,看看他是否愿意和你們見一見、談一談,就算你們談不攏,無法救出性德,我也會探聽性德的情況,盡我的一切力量,讓他得到最好的照顧,想辦法找機會,讓你們能救他出來。’
他一字一句,無比艱難地說完,這才抬頭去看容若,臉上神色慘淡,目光黯然無光,卻又有另一種堅決凜然,明確地表示,這是他最后的底線,不管被如何逼迫,也斷不能再退后一步了。
容若微微皺眉,目光定定地凝注他,良久才長嘆一聲:‘性德于我,名為主仆,實如兄弟至親一般,你可知道,我情愿自己受傷,也不愿他受傷害。’
納蘭玉心中一酸,終于不忍再與他對視,低下頭來,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地說:‘是。’
容若復又看向他:‘但是,你也是我的朋友,你也有你的為難之處,我也不愿意為了我自己,而把你逼到這種地步。’
納蘭玉一怔,復又抬頭看他。
容若長長一嘆,搖了搖頭:‘罷了,你既有如許苦衷,我也就不再逼你,我相信,只要可以做到,你一定會盡你的能力,幫我救性德出來。’
他看向納蘭玉,深深道:‘我就全靠你了。’
納蘭玉復又一震,一陣感動,又一陣羞慚,聲音有些嘶啞地說:‘你放心,哪怕我的性命……’
容若一揮手,止住了他的話:‘別說這樣不祥的話,你剛剛蘇醒,不宜太過勞神費力,需要好好休息,對了,身上的藥也該換了。’
他聲音里一片關切,聽得納蘭玉心中感動又難過。他已經是容若唯一的希望了,可是在他拒絕容若之后,容若還肯如此關心他的身體。
想到容若暈血,他忙道:‘只是,我身上的棒傷應該有些血肉模糊,你一向……’
容若卻淡淡一笑,看似不經心地道:‘是,我的確見血就暈,所以我才更應該盡快習慣這一切,畢竟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不喜歡血腥,就永不讓我面對血腥的。’
他的語氣異常輕松,但也正因為太過刻意輕松,才讓人深深感覺到其中的沉重和無奈。
納蘭玉神色黯淡下來,當初那個在深深禁宮之中,笑得陽光燦爛,仿佛人世間的一切不幸都不存在的少年,如今也不得不勉強自己去面對血腥了。
一旁的楚韻如也不由心中一酸,黯然神傷地避出了馬車。
過了一會兒,才聽得里頭叫一聲:‘韻如。’
楚韻如回到馬車里,見納蘭玉已沉沉睡去,笑道:‘換好藥了?怎么睡得這么快?’
‘我把安神促睡的藥加到茶里了。’容若狡猾地眨眨眼:‘這家伙,真是死心眼,明明痛得要命,就是不肯承認,明明睡過去舒服些,偏要勉強自己清醒地忍痛。’
縱然心情沉重,聽容若如此說話,楚韻如也不覺失笑,但仍不曾忘了正事:‘你真的不打算再向他逼問雪衣人之事嗎?’
‘逼也沒用,這種人一旦打定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逼急了,他情愿一頭撞死,也不會多說一個字的。我們一場朋友,又何必這樣迫他。不給他壓力,只給他信任,他深覺虧負于我,才更會盡力助我。’
楚韻如臉上憂色未去:‘我們真的就這樣,什么都不做,只靠他一個嗎?’
‘當然不行。’容若笑道:‘我是這種只會坐著等老天幫我完成希望的人嗎?’
‘那么,從他這里得不到一點線索,我們還能做什么呢?’楚韻如只覺得一籌莫展。
‘很簡單,我相信,有關雪衣人的底細,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
‘誰?’楚韻如急問。
容若唇邊掠起一抹莫測高深的笑容:‘秦王。’
楚韻如大驚:‘怎么會?’
她一怔之下,又若有所悟:‘難道你認為,那人是秦國密養的刺客,秦王當日是專門派他來刺殺七叔的?’
‘當然不是。那人氣度高華,目無余子,這種刺客,不是可以養得出來的,也沒有哪一位君王可以容忍這種手下。再說,如果他真是秦王派來刺殺七叔的,那納蘭玉救七叔,可就真是叛國了。納蘭玉有什么理由,為了楚國,背叛秦國,而且事后居然不受追究。而且,如果他的身分那么簡單,納蘭玉也不必如此為難,更不會說此事關系到秦國安危,以及無數人的生死了。’
楚韻如越聽越覺得迷茫不解:‘那……’
‘我相信,那雪衣人的身分必然關系到一個極大的秘密,這個秘密也肯定和秦國的安定有關,這個秘密如果揭穿了,甚至可能動搖秦國的國本,但是,這個秘密,秦王肯定知道,就算沒有納蘭玉知道得那么清楚,至少也要清楚一點蛛絲馬跡。’
楚韻如越聽越覺得聽頭疼:‘為什么?’
‘既然他是明君,怎么可能對關于國家根本之事,完全不知情。納蘭玉救七叔,看起來的確和叛國無異,秦王居然不加追究,很可能就是因為,他比別人更了解其中的玄虛,了解那個雪衣人的底細。不過,納蘭玉要隱瞞這件事,也肯定有他的苦衷,我也不愿害他,總要給他一點時間,在此之前,還是不能和秦王挑明。’
楚韻如似笑非笑,望著容若,伸手在他額上一點:‘這樣九曲十八彎,不知拐了多少道的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容若苦笑道:‘也無非是逼出來的,為了救性德,我自然是要用盡我所有的才智。’
楚韻如一笑,眼神忽的幽深起來:‘若是有一日,我有難,你肯這樣盡心竭力為我,我就算是……’
容若忙大聲打斷她的話:‘好端端的,說這些莫須有的事做什么?’
楚韻如只是笑笑:‘你我這一番入秦,禍福莫測……’
話音未落,見容若露出擔憂無奈之色,她忙又改口笑道:‘不過,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有辦法的。咱們只要記著不可屈了我楚人風骨,不可讓秦王小看大楚才是。’
這話說得這么輕淡隨意,仿佛渾然不知,眼前有多少艱難、多少苦楚、多少坎坷、多少風雨。
又或她根本一清二楚,但是,只要和容若在一起,就全都無需介懷。
容若心中一暖,伸手握了她的手,忽的朗聲長笑。
這樣明朗輕快,自信堅定的笑聲,令得車外一眾軍士,人人愕然。
許漠天則莫名地嘆了口氣,怎么真有人,做犯人都可以做得這么開心自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