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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之上,金壺玉杯相映生輝。
蕭逸親手提壺倒茶:‘秦國這第一危機,就是秦王對臣下那出了名的仁厚。’
他伸手把茶杯遞到楚鳳儀手中,悠然一笑:‘仁主,可不是那么好當的。自古以來,有名的仁主治世期間,大多免不了臣子弄權,或貪官坐大的弊端,正所謂人善被人欺。’
楚鳳儀皺眉道:‘那秦王少年聰慧,縱然施政較為仁慈,亦不是可欺之主啊!’
‘的確不是,但可惜的是,他登基之時年幼,親政之時,又太年少了。’蕭逸淡淡道:‘朝政為權臣所把持,小皇帝僅僅只靠他幾個侍衛、幾個親信,四處奔走,暗中連結黨羽,那段日子,想必是十分難挨的。忠君愛國,主憂臣辱,粉身碎骨也要除奸的人不是沒有,只是太少了,而且大多也在數年當中,為反抗權臣而被殺了。若沒有足夠的報答,誰肯放著榮華富貴不要,把舉族生死押在一個小孩子身上。’
楚鳳儀輕聲道:‘從龍除奸,留名于青史,博萬戶侯,蔭子孫于后世,亦值得為之冒險。’
‘不錯,就算是普通人,學得文武藝,賣于帝王家,為的,也無非是為博個富貴榮華,封妻蔭子。若是連富貴都不能授人,又如何得到別人的忠誠。那段日子,一無所有的小皇帝苦苦掙扎,只要能拿回實權,那么無論付出多少承諾,無論給未來的國家、朝廷,帶來多少不便,相信他都是不會在意的。后來,皇城驚變,權臣伏誅,小皇帝正式親政。但他的年紀太小了,根本不足以威壓百官,要想坐穩皇位,自然要示之以重惠。’
楚鳳儀點點頭:‘想來確實如此。’
‘當時權臣雖被小皇帝忽起發難,以雷霆手段誅滅,但整個大秦國,到處都有他的門人黨羽,大多手握重權。小皇帝威儀未立,其他臣子對他也無敬畏之心,一個處置不當,就有可能烽煙四起,激得四方豪強,為求自保而豎起反旗。小皇帝于朝堂之上,宣布只誅首惡,絕不追究從罪,凡往日從賊者,只要能悔悟往非,亦是秦國良臣,必厚封爵祿,只賞不罰。他當殿立誓,與諸臣既為君臣,亦是骨肉,絕不相負,斷不致他日行兔死狗烹之事,若非叛國之罪,絕不輕誅大臣。’
楚鳳儀長嘆一聲:‘君王固然要攬臣子之心,但恩典太隆,威勢不足,于國實在無益。’
‘不過,這實在不是他的錯,一個十來歲的大孩子,多年來隱在深宮,無聲無息,又有多少威勢,可以震懾得了天下呢!如果他有足夠的時間,表現他的才華能力,自會豪杰歸心,英雄來投。可是,在當時,只要他處事稍稍遲疑,則秦國必然烽煙四起,四分五裂。而他這公諸天下的旨意,的確平定了四方的不安,將國家的權力集于一人之手。他也的確信守諾言,厚待助他誅奸的所有功臣,對于事后積極表示效忠之人,也多有重賞。多年來,他勤于國事,決斷英明,使秦國國勢日增,但秦國的法度卻出現了一個極詭異的局面──一方面秦法嚴峻,小民受到重重束縛,不敢有半點逾矩,一方面,官員受到各方面厚待,很多事可以肆意而為。長此以往,民眾之中,不平之意漸濃,于國實非大幸。’蕭逸唇邊帶起了一抹冷笑。
楚鳳儀搖搖頭:‘只怕這也未必是他心中所愿,只是天子一言,豈可反悔,他若失信于天下,一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罪名,就足以寒天下英才之心了。’
‘到如今,朝中自當初誅奸的第一功臣納蘭明以下,無數官員,都有傾國之富、驚世之權,人人羽翼豐滿。目前秦國的局勢雖然平靜,但這種君臣之間相安無事的局面一定會被打破,最后爭端爆發的話,贏的也一定是秦王,但同時,秦國必興大獄,無論是朝中還是地方,都會有過多的官員一下子倒下來,令得整個秦國的局勢動蕩不安,人心不穩。’
‘但是,秦王這些年,也同樣輕稅賦,促農桑,在平民之中,大力提拔人才,令得朝中氣象一新,國勢為之一振,這些人將來,必能替代那些舊臣。’
蕭逸微微笑一笑:‘有得必有失,這正是秦國的第二大危機。’
他徐徐提壺,往第二個杯子里注水。
‘秦王提拔可用之新人,的確是為了朝中的權力交替做準備,但當日,他曾有永不負眾臣的諾言在,不能輕易奪人權位,所以,這些新人在文臣之中,地位并不高,大多只是下級官員。雖然,這樣的職位,離老百姓更近,更容易得到百姓贊許,但事實上,掌握的權力不大。當然,秦王最重視的還是軍隊,這些年來,他慢慢地把自己的人,安cha到軍隊的要職,漸漸將軍隊完全掌控。可是,同樣為了不違背諾言,不激起臣子過份的反抗,讓軍權交接順利,他也不得不騰出更多的實權文官位置安cha這些舊人,以至于,朝中新舊兩黨,很明顯的以文武為區分。舊人,大多是世族出身,或書香門第,而新人,則大多是毫無背景的平民,對秦王感激涕零,愿誓死相報。這樣一來,朝中自然就形成了文武兩大勢力,黨爭的跡象雖不明顯,但也有跡可查了。’
蕭逸緩緩舉杯,閑閑飲了一口:‘文武不合,黨閥相斗,國家豈不隱患重重。秦王初時提拔新人,確為牽制舊臣,但如今,光在兩黨之中,維持平衡,也足以讓人殫精竭慮了。也虧得他確有治國之才,在這種情況下,還可以讓秦國成為當世七強之一。’
‘那是自然,秦國內政或許有所不足,但大軍一動,所向無敵,自秦王親政以來,戰無不勝,連并十余小國,短短數年,一躍為天下少有的強國。秦國兵戈之利,竟被稱做天下第一。’
蕭逸微微一笑,飲盡了杯中茶,卻提起壺,在第三個杯子中倒茶:‘這正好,是秦國的第三大危機。’
縱然楚鳳儀亦是少有的聰明之人,此時卻也不覺滿面不解:‘我不明白,這樣的赫赫軍功,威揚天下,怎么會是危機?’
蕭逸從容笑道:‘世人只看到秦國連戰連勝,一時無比輝煌,卻不曾看到,在這樣的勝仗里,秦國付出的是什么代價。’
‘連場戰爭,自然死傷無數,但并吞諸國之后,又多了許多可以征兵的青壯,并不致影響到軍隊的實力,而且多次大戰,使秦王所選拔的人才得到血的歷練,紛紛在軍隊中脫穎而出,得握重權,那秦國到底還付出了……’楚鳳儀正自低頭凝思,忽的一震道:‘錢!’
‘不錯,就是錢。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秦王年少親政,無有建樹,為了建立他自己的威信,為了讓他所選拔的人才立功升遷,他不得不連續發動戰爭。但是,誰知道每一次大戰,秦國國庫支出了多少軍費,秦國青壯有多少不得不奔赴沙場,致使田土荒蕪,百業荒怠。秦國的確吞并了很多小國,可是,當今天下,諸國爭伐,殺戮不斷,越是小國,越是窮困不堪,這樣的勝利,雖然吞并了土地,卻得不到足夠的金銀來補充國庫,反而要從國庫撥錢,去建設被征服的小國中那些因戰亂而荒蕪的國土,救助因戰爭而待死的流民。’
蕭逸語氣閑適:‘秦國之強,強在軍威,強在軍力,而不是整個國力。秦國軍隊固然為諸國之中最精銳的部隊,但是,秦國的國庫,只怕也是諸強之中最空虛的。再說,戰爭太多,百姓就會疲憊不堪,勝利太多,君主就會得意忘形。得意忘形的君主統帥疲憊不堪的臣民,再加上一個空蕩蕩的國庫,這就是國家最大的隱患。’
楚鳳儀凝眸望他,明眸之中,光彩燦然:‘所以,當日你奪下大梁之后,人人都以為你必乘大勝之勢,并吞諸國,你卻昭示四方鄰國,只需稱臣納貢,就絕不征討,為的就是休養生息?’
任何男人被自己心愛的女子用這樣的目光仰視,都會感到說不出的快活驕傲,就連蕭逸也不能免俗地傲然一笑:‘當日國家雖定,卻也隱患重重,舊梁國的勢力伺機待起,國家貧困不堪,財富散于民間,江湖勢力不服管束,而朝政也難稱安定,這些年來,我促農勸桑,以充國庫,廣開科舉,征召英才,練兵選將,固修城池,把朝中所有的不安因素,一一鏟除,將所有足以動搖國家的隱患,一一翦滅,收舉國之兵、傾國之財為我用。如今的我,再無任何掣肘,自可任意指點江山。’
楚鳳儀縱然滿心憂愁牽掛,看他傲然之姿,也不覺嫣然一笑,伸手取過金壺,往第四個杯子里注水:‘我知道了,秦國的第四大危機,就是我堂堂大楚,就是你,大楚國攝政王。’
蕭逸竟也微微一笑,坦承不辭:‘確實如此。我蕭逸豈是可欺之人,秦王諸般厚賜,若不百倍相報,世人還道我大楚不知禮儀呢!’
他本是翩翩文士,此刻從容言來,卻是銳氣四溢,字字句句,擲地有聲:‘來而不往非禮也,當日我是內患未除,不欲輕動干戈,如今我后顧之憂盡去,有的是時間與手段,和他慢慢周旋,總會讓他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楚鳳儀也不覺輕輕一笑,提壺往第五個杯子中注水:‘這第五大危機是……’才只半杯,壺中茶水已盡。
蕭逸淡淡道:‘這金壺雖不小,倒了五個杯子,便也盡了。秦王是人不是神,縱然英明天縱,國家面對這么多問題,總也會捉襟見肘,應付吃力的。倒也不是他不如我,只是他還太年少,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沒有更好的機會,所以這一場交鋒,勝的,一定是我。’
楚鳳儀信手放下金壺,笑道:‘你還沒告訴我,秦國的第五大危機是什么?’
‘這第五大危機嗎?’蕭逸悠悠一笑,眼神忽然變得非常遙遠,似要望向遙遙天際,那一襲如雪白衣:‘是一個與我有一面之緣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