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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漠天徐徐點頭:‘這樣的約定,的確對每個人都好,但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也不是每個人都愿意相信,敵將可以做到的。’
容若笑笑:‘我很信任你和陳逸飛將軍的操守品德,雖然站在國家的立場,你們是敵人,但是,你們都是大英雄、真漢子。正所謂英雄相惜,公私分明,拋開國家立場,若能相知相信,不也是一樁美談嗎?’
許漠天想了一想,才慢慢道:‘不管怎么樣,容公子的建議,對于士兵和城池中的百姓都只有好處,所以,我會盡力嘗試的,盡管我不能保證什么。’
容若微笑:‘能開始走第一步,就已經很好了。火種播下時,雖然微弱,焉知有一天,不能真正燃起燎原之火。’
他抬頭,透過窗子看向遙遙夜空:‘在這個亂世之中,國家爭伐不絕,百姓死傷慘重,到處都有痛苦和殺戮。想要有一個救世主,迅速崛起,平定天下,只怕不易,想要諸國都止兵停戈,烽煙消解,也是做夢。但至少,我會盡力嘗試,讓人接受一些仁恕的觀念,讓人行事,能凡事退一步。我其實并不懼怕去見秦王,見到秦王,或許我的想法也能改變他。如果有機會,我想要周游諸國,去看各個國度的風俗人情、君主的作風、朝臣的看法。如果有一天,各國能有一些公認的協約,彼此限制,不可屠殺平民,不可虐殺俘虜,以及其他一些,能保障大多數百姓和士兵權益的規則,被諸國所認可,被天下人一起監督,這樣,或許可以救護許多人,減少很多殘忍丑惡的事情發生。’
他遙望遠處的眼神,深沉得仿佛可以穿越整個時間和空間,喃喃的聲音,不似在對任何人說話,只像是在于他自己的心靈對話。
許漠天站在他面前,卻覺得一陣恍惚,感覺眼前的人,似乎有些不真實,似乎隨時就會消逝在天之盡頭,卻又無法在這個沉靜的夜里,在聽到他的這些話后,可以不動容。
面對著有些虛幻之感的容若,許漠天忍不住低聲喚:‘公子。’
容若震了一震,才回過神來,臉上微紅:‘對不起,許將軍,我有些走神了。’
許漠天笑笑:‘其實我是想問,公子幫了我這么大的忙,不知道我有什么事,可以為公子效力,略做回報呢?’
容若想了一想,才道:‘許將軍,如果可以,能夠善待衛國的百姓嗎?’
許漠天沒想到容若忽然提起衛人,不覺一怔。
‘衛人生活極之困苦,讓人生憐。聽說秦國和楚國的駐衛使臣,都對衛人極盡壓榨欺凌,而秦國和楚國的駐邊軍隊,就是威脅衛國,讓衛國百姓只能忍氣吞聲的刀子。我已經勸過楚國的使臣宋大人,也得到了陳將軍的許諾,以后楚國會盡量善待衛人,不要過份欺壓他們。那么,許將軍,你能給我同樣的承諾嗎?你能請秦國的駐衛使臣,對衛人,稍稍放寬一些嗎?’
盡管容若平日的說法、做法,總是出人意料,但現在,許漠天仍然感到十分不理解,他一個承諾,對于身陷囚籠的容若應該非常重要,就算不可能答應放容若走,至少也能給他許多方便和幫助,可是他卻沒有用在自己身上,甚至沒有用在楚國身上。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考慮衛國,為什么你要幫助衛人,為什么,你……’就算以許漠天的修養功夫,這時也覺得驚愕莫名。
容若卻只是平靜地微笑:‘我說過,楚人也罷,秦人也罷,都是人,衛人,當然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活下來的權力,就不該受凌辱,不應被壓迫,不可遭欺凌,這樣的事,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裝做沒遇到,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我也是人,人為萬物之靈,人應該幫助同類,而不是壓迫、殺傷、欺凌、羞辱自己的同類,這種事,連畜牲也不會做,何況你我都是人。’
他的眼神無比清澈,他的神色安詳從容,他的語氣輕淡平和,可是卻讓許漠天聽得,不覺一陣羞慚。
他一生自負英雄,也從不覺有什么良心虧負,從不認為自己做過什么不該不當之事,為了秦國殺敵奪城,為了秦國破國屠族,他愛他的國家,他效忠他的君主,他從不認為這是錯誤。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卻真正跳出了所有國家的范疇,僅僅做為一個人,來看待所有其他人。不偏激,不仇視,只是純粹的用普通人的心理,去關心幫助每一個人。
許漠天不知為什么,忽然間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低下頭看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到底染了多少鮮血、行過多少殺戮,他已經不記得了,他至今也并不認為這是錯誤。
只是,他真正意識到,并開始反思,那些敵人,其實,也同樣是人。
他們和他一樣,是有血有肉的人,無論秦人、楚人、衛人,或是魏人、周人、宋人、燕人,其實,都同樣是人。
容若看他面露迷惘之色,心中欣慰,知道他是真正受到了觸動,張口正想說話,胸口忽然劇烈疼痛起來,尖銳的痛楚像是無數把鋼刀在他體內殘忍的攪動著,蔓延到他全身,一時之間讓他站立不住,整個人跪倒在地。
‘你怎么了?’楚韻如臉色大變,過來扶他。
‘公子。’許漠天也神色震動,探身過來看他的狀況。
容若努力想支撐起自己身軀,卻覺得全身沒有一絲力量。
楚韻如扶住他,又驚又慌,聲音中已帶了哽咽之意:‘你到底怎么了?’
容若想抬頭對她笑一笑,卻連這一點也無法做到,胸腔像是被碾碎了一般,他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濕透,胸口的痛楚像是鉆入了骨髓之中,他只能靠在楚韻如身上,勉強將自己身體蜷縮成一團,全身顫抖著。
耳旁傳來許漠天的連聲大叫:‘來人,來人,快來人!’
有無數的腳步聲,無數人在轉瞬間環繞在身旁,無數個聲音在叫他,似乎都在焦急之中,帶著關切。
但他已經無力分辨。
在逐漸昏黑的視線中,容若努力抬起頭,看著那含淚凝望他的明眸,他那樣盼望地看著,被痛楚所炙紅的雙目只專注地看著那個女子,似乎這張臉孔,這個人的存在,能帶給他暫時的安樂。
看到那美麗臉上滾落的淚水,他努力微笑,然后顫抖的手用盡僅有的力量,向她的臉上拭去:‘別哭,我沒事……’
一道尖銳的痛楚有如電擊般穿過他的胸腹之間,容若痛的整個人彈跳痙攣起來。他想用雙手按住胸口,卻又不愿垂下為楚韻如拭淚的手。
他不顧胸口如火燒的痛苦,深深吸了一口氣,狂烈的炙痛幾乎淹沒他:‘韻如,別為我擔心,我只是……’
他的聲音低啞,想說什么,卻又因劇痛而語不成句,在那樣艱難的掙扎中,他貼在她臉上的手終于緩緩垂落,陷入黑暗。
‘若兒。’
一聲驚呼中,楚鳳儀猛然自榻上坐起,珊瑚枕、綿繡裘滑落于地,容顏一片蒼白,眼神散亂驚慌。
‘鳳儀。’被驚醒的蕭逸伸手輕輕抱她入懷:‘你又做惡夢了。’
楚鳳儀用力抓住他的手,臉色異常蒼白:‘我夢見若兒滿身是傷,奄奄待死,他向我求救,可是,不管我多么拚命奔跑,都靠近不了他。’
‘傻瓜,天下慈母一樣心腸,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前幾天就接到消息,若兒已經被陳逸飛迎入了飛雪關,我也傳了手書,讓他即刻把若兒帶回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見到他了。’蕭逸微微笑笑,語意輕柔。
‘可是,邊關離此畢竟遙遠,消息傳遞再快,一來一往,也要相隔半月,又怎知這幾日之間,不會有變化。這幾天我心中總是莫名地感到害怕,夜夜睡不安寧,我的若兒……’說起容若的安危,楚鳳儀哪里還有半點母儀天下的風度,只如天下間任何一個擔憂而無助的母親一般,忐忑不安,驚惶不定。
‘不要擔心,你不過是關心情亂罷了。他也太任性胡鬧了,卻讓你做娘的為他這樣擔驚受怕,牽腸掛肚。等過幾天他回來了,好好罰他一番。’蕭逸見楚鳳儀這般傷心牽念,心中一痛,自然要把火氣發在容若身上了。
他口里雖柔聲安慰,心中卻暗下決定:‘等帶了他回來,再不管他怎么胡攪蠻纏,絕不讓他再這樣滿世界亂跑了。’
這個時候,他并沒有想到,五天之后,他就接到了陳逸飛奏報容若被秦軍所獲的請罪密折。
在楚鳳儀于夢中驚醒時,與楚國相隔萬里的某一個地方,一個人忽然全身一震,倏然站起,遙望遠方天際。
‘怎么了?’身邊那一襲白衣如雪的男子有些驚訝地問。
他從不曾見這個人,有如此明顯的情緒變化。
性德沒有回答他,只是無聲地凝視遠方,不知方才那一瞬的心悸到底是為了什么?更加不能理解的是,他明明是人工智能體,無心無情,為何卻會有心驚心痛的感覺?
沒有心的怪物,也會心痛嗎?
遠方天際,月明如許。
如斯明月下,容若,你在何方?可曾無恙?我那一瞬心間的驚痛,真的和你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