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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軍雖多,但后衛營數量有限,而且撤軍所帶來的混亂和綿長的撤軍線,更使他們無法全力應付楚軍的攻擊。一時間,倒形成大部分秦軍向后方快速撤離,少部分斷后部隊被楚軍包圍殲滅的局面。
一開始秦軍還死死支撐,最后面對幾乎是單方面屠殺的慘狀,開始驚慌亂竄。他們恐慌的氣氛,很容易帶動后方撤離的軍隊也驚慌失措,四面奔逃。
而還算軍隊整齊,可以有效應對楚軍攻擊的陣形,往往還沒有接觸到楚軍,就被自己逃命的友軍隊伍,沖得七零八落,還來不及重整隊形,就有一半人,死在楚軍雪亮的戰刀下,另一半人,則組成新的逃命陣營,去沖擊其他的友軍。
一時間,秦軍驚惶失措,四處奔逃,楚軍奮力追擊,絕不放過。轉眼間,一場得勝之后的撤軍,就演變成落荒逃竄了。
后方窘迫的混亂,層層傳遞到前方的中軍部隊。
大軍后撤之時,或許是為了安全保險,不和楚軍做直接接觸,或許是為了盡快把容若押回秦國境內,許漠天的中軍營,一直行在最前方,被俘的楚軍,也被一起帶著離去。
容若和楚韻如都沒有被上綁,甚至還給他們安排了兩匹馬。可見,許漠天還是給予了皇族應有的禮儀和優待。
當然,楚韻如的本領也讓所有秦軍將領印象深刻,為防她暴起發難,二人雙騎,被十幾個秦將圍得嚴嚴實實。
大軍在迅速地撤離,各種軍報迅快地傳到許漠天手中,看到己方部隊的混亂和慘狀,他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反而悠然道:“若不如此,怎能讓楚軍得意忘形,一路追擊我們,遠離飛雪關呢!”
身旁趙文博笑道:“陳逸飛急于救人,必然全軍突擊,這個時候,飛雪關內必定空虛,只需一支精銳,全力一擊……”
許漠天笑道:“你既明白應該怎么做,還用我多說嗎?”
趙文博眉間盡是飛揚的神采,向著許漠天雙手抱拳:“末將必會將整個飛雪關,獻給元帥。”說著一帶馬韁,大喝一聲:“豐字營下弟兄們,跟我來。”
無數秦軍發出轟然喝聲,一支人馬迅速從大隊中分離出去,跟著趙文博,轉眼遠去。
容若輕輕嘆息一聲:“怪不得,秦軍撤得這么快,大營里的一切輜重工具都沒帶上,一方面可以讓楚軍得意忘形,一路直追,一方面使秦軍可以輕裝上陣,便于指揮,隨時布出假象,一方面也可以讓繞路回去的秦軍,利用原先營中的所有器具,全力攻城……許將軍,你想得實在太周到了,讓人不能不佩服。”
許漠天有些奇異地看了容若一眼:“這個時候,你只覺得佩服我嗎?”
容若聳聳肩:“如果將軍想看我憤怒、悲傷、焦急的樣子,只怕要失望了。我已經盡過力了,能做的,我全做了,以后再發生什么事,我都已無能為力,又何必再去做無用的喟嘆。反正不管結局如何,我都無愧于心。”
許漠天朗聲一笑:“你倒是豁達之人。”
容若笑笑不語。
許漠天拍拍kuaxia白馬,遙望遠方天際高高升起的旭日,只覺胸中亦似有一輪驕陽升起,說不出的滿足快活。
這一戰,不但捉住了楚國的皇帝,連楚國邊關屏障飛雪關,也已握在掌中,哪怕他平日里修養再佳,也不覺生起深深的得意之情。
這種得意心情,一直持續到收到后方報告:“追擊楚軍,忽然全軍回轉。”
許漠天猛然色變。
雖然在他的計劃里也有一路追擊,得意忘形的楚軍,聽說飛雪關被攻,而回轉救援,被己方軍隊回頭夾攻的情節,但絕不是現在。
這個時候,楚軍回頭得太早了。
這個時候,趙文博領的那一支軍隊,剛剛繞過楚軍,沒多久。
等楚軍趕到飛雪關時,秦軍才剛剛準備攻城。騎兵不利攻城,他們必會下馬,然后整理營寨中的攻城器械,在這一片混亂的時候,被鐵騎強弓的楚軍最強騎兵沖殺踐踏,再加上,飛雪關原有人馬的夾攻……
那將不是一場戰爭,而是最簡單的屠殺。
許漠天只覺全身一寒,心頭一陣冰涼。
原來,得意忘形的不是楚軍,而是他自己。
原來,他以為引楚軍掉入自己陷阱的時候,自己其實已經掉進了楚軍的陷阱。
他猛然抬頭,看向容若,眼中銳芒如刀劍之光:“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才這么輕松?”
容若淡笑不語。
許漠天只覺不可置信:“為什么?他們怎么可能放棄你不顧,他們怎么可以不全力救你?”
容若搖頭:“將軍是一代名將,怎么會犯這樣的糊涂。身為一名成功的主將,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做出準確的判斷,只要可以達成目的,必要時可以不惜一切代價。但,面對無法達成的作戰目標,還一條路走到黑,除了把戰爭變成毫無意義的消耗戰,白白浪費戰士的生命和鮮血,就再沒有別的意義了。在目前的情況下,就算楚軍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僅憑武力把我救出去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借救我布置假象,以圖逆轉戰局,在另一個戰爭層面,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勝利。”
許漠天愕然不語。
他豈會不知道為將之道,豈會不明白在戰場上如何取舍,但是這人的身分是不同的啊!
一國之君的身分、一個國家的正統、整個國家的顏面和尊嚴,勝過了無數名將的生命、整支軍隊的存亡、一座城池的存續,甚至超越了一切兵法必守的規則。任何將領都不可能在君王被擒的情況下,還能棄之不顧,另外再去wannong什么兵法計謀。
容若輕輕笑笑:“許將軍,你不必難過,這不是你的錯,你的所有計劃、謀算都沒有錯,你只是沒辦法想到,我會成為棄子,沒法理解,我也可以同樣為大局,成為被犧牲的一方。這不能怪你,因為換了任何百戰名將在這里,都無法突破這一思想局限性的。吃一塹,長一智,今日之敗,未必不是他日之幸,你說對嗎?”
許漠天料不到他居然會來安慰自己,不覺啞然失笑。
容若看他不是那種氣急敗壞,就失去理智,全無風度的人,所以再接再厲說:“其實眾生平等,不管什么身分,在大局上,也同樣是一枚棋子,如果能拋開身分顧忌,以平常心看待我,或者從一開始,你就會發覺問題所在了。如果我真是絕不可有失,真是不惜一切代價都必須被保護的,那么帶兵沖殺出來的,就絕對不會是我。陳逸飛死了又如何,飛雪關失了又如何,只要在戰事結束之前,由一支精兵,護送我翻山越嶺逃回去就好了。哪怕棧道燒了,只要吃點苦,走點山路,也不是不能脫身的,不是嗎?”
許漠天點點頭,居然客客氣氣地對容若抱拳施禮:“多謝指點,令我茅塞頓開,不過……”
他嘆口氣,有些苦澀地笑笑:“我不認為,這些道理,在以后能對我有太大幫助,因為除你之外,我不能相信,任何有你這種身分的人,會做這些事。”
容若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再說話。
許漠天迅速向身邊的副將傳令:“你領五千人馬,把他們帶回城去,絕不可有失,不能讓他逃脫,但也不得失禮。”
“大帥,那你……”
許漠天淡淡道:“我領全軍,回頭營救……”
好幾個聲音齊聲道:“大帥……”
雖然誰也沒有再說下去,但語氣之中勸阻之意盡露。
楚軍對趙文博所率秦軍的掃蕩殺戮,必是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有效而快捷,這個時候,秦軍全軍回頭營救,還來得及嗎?
畢竟秦軍為了造成退兵奔逃的假象,整支隊伍拉得很開,長達數里,而假逃跑和真逃跑,雖然有真假之分,但整支龐大的軍隊,要置于掌中,如臂使指,在敵軍追擊下,做出驚惶狼狽之態,是極之辛苦的,一不小心,就會弄假成真,反而自誤。
現在,秦軍的狀況就非常不好,為了引楚軍追擊,的確犧牲了不少秦軍。秦軍陣形已經松散,士氣消磨極大。這個時候,要重新整頓軍隊,需要極大的力氣和時間,再回頭去營救,時間上間隔很大,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如果去晚了,楚軍已經把那支部隊掃滅,再張開大口,等著營救部隊過來,以逸待勞。
楚軍正值大勝,意氣飛揚,秦軍士氣已消,心境混亂,一增一減,再一次正面硬撼,極可能吃上大虧的。
眾將考慮及此,自然紛紛阻止。
許漠天卻只是搖搖頭:“我是全軍主帥,我不能放任我的部下陷入死局而不救。你們只管把人帶回去,一路不許回頭,不許停留。回城之后,注意探馬飛傳消息。如果我軍不利,或是我戰死沙場,你們不要有任何停留,即刻派重兵把這兩個人送往京城。哪怕我軍全軍盡滅,哪怕我身死飛雪關外,只要抓到了這兩個人,這一仗,勝的仍然是我們。”
這番話說得眾將無不側目打量容若與楚韻如,無論如何,想不明白,這人到底是什么身分,怎么可能比整支軍隊,比一軍統帥還要貴重。
總不可能,他是楚王吧!
容若卻對所有人異樣的眼光,視若無睹,只是微笑著安然坐在馬上。
他安靜地看著許漠天深深的目光望來,安靜地看著許漠天揮手下令,整支軍隊迅速集結,向飛雪關方向,如飛而去。
容若微笑著看著五千人馬,在四周層層包圍,然后,他非常配合,毫不抗拒地催馬,在五千秦軍的押送下,離開了楚國。
身后風聲呼嘯,大旗獵獵,馬嘶人吼,兵器相撞聲、盔甲相碰聲、咒罵聲、憤喝聲、喊殺聲,不絕于耳。
而他沒有回頭,鎮定、平靜得出人意料,跟隨著大隊人馬,漸漸遠去,一直穿越衛國,來到秦國,進了定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