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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閉了閉眼,又努力睜大,晃晃腦袋,有些清醒,有些糊涂:‘對了,是你……蘇姑娘……這是哪里,你,剛才……他們好像說,要把你,送給我?’
容若忽然大笑了起來:‘送給我,他們總是這樣,有錢也好,有勢也罷,就可以把人當東西來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的棋子,都是他們的傀儡,為什么?’
他吃吃的笑,眼睛睜得很大,卻似乎什么也看不見:‘凝香是這樣,侍月是這樣,韻如那么好……’他不知被什么嗆住了,又一陣猛咳,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為什么也是這樣?’
他一邊說,一邊咳,一邊笑。
蘇意娘從來不知道,有人可以笑得這樣凄涼,有人的聲音里,可以有這么多說不盡的痛和傷。
門外的楚韻如用手掩著口,強忍住一聲到了嘴邊的低低驚呼,卻又阻不住眸中的熱流激涌。
‘韻如,為什么會是韻如?我……我知道……你們不得已,你們……有難處,可是,你是韻如……你不是凝香……不是侍月,你是……韻如……’容若的聲音說不清是哭是笑:‘別人都可以疑我忌我不信我,你不可以……別人可以監視我,背叛我,你不可以,你明白嗎……韻如,你不是別的人?!?
蘇意娘努力地伸手要安撫這醉酒的男子,低下頭想要勸慰他,卻叫他一yongli,抱了個滿懷。
‘韻如,我不是圣人,我不是,我也是平常人,我也會傷心,你知道嗎?我不可能永遠都只為別人著想,再熱的心,涼的次數多了,也就冷了。韻如,那天晚上,我看到一切,第一個想法是逃跑,而不是責問。三哥罵我不是男人,我……我……真的不是男人。我不想傷你,不想恨你,可是我的心……好痛……我不想追問你都說過什么……我不想問你為什么?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淚,可是……我的心真的好痛……我以為裝成什么事都沒有發生就好……我以為可以粉飾太平,可是……真的什么都不同了,我知道,你也知道……韻如,我會失去你嗎?’
蘇意娘在容若懷中,想要掙扎起身,卻聽他迷迷糊糊,一句句地說,其中傷痛情深,動人衷腸,一時竟有些癡了,反忘了自己在一個男子懷抱之中,不得自由。
容若朦朦朧朧地看著蘇意娘,低喃著一個似已刻進靈魂深處,此時叫來,卻呢喃不清的名字,有些慢,卻并不遲疑地吻下去。
蘇意娘不知是失神了,還是為了什么其他原因,竟然沒有躲開。
就在二人雙唇將觸未觸時,房門忽然被推開了。
蘇意娘大驚回頭,見楚韻如滿面淚痕,站在門前,驚得再也顧不了容若,猛然掙脫站了起來。
容若醉得頭腦昏沉,還只會伸手去拉她:‘韻如,你別走……’
楚韻如站在房門處淚落不止,情形極似一個普通女子抓住丈夫在青樓風流。
蘇意娘明顯也誤會了,哪里還顧得容若酒醉傷情,急忙上前三步,盈盈拜倒:‘夫人……’
她如今既然是容若的人,自然不敢不對楚韻如行主仆之禮,若真是得罪了正室夫人,以后的苦頭豈能少得了?
原以為楚韻如必會大發脾氣,誰知她連眼角也沒看她一下,只低聲說:‘出去,若不叫你,不許進來。’
蘇意娘怔了怔,卻什么也沒有說,垂首退出了房間,一回手,又將房門給關了起來。
容若掙扎著從床上起來,搖搖晃晃向前走,伸出手呼喚:‘韻如,別走……’
楚韻如心中一酸,上前握住他的手:‘容若,我不會走?!?
掌心的溫柔讓酒醉的容若沒來由一陣難過,伸臂抱住她:‘韻如,求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背叛我,我好害怕,韻如,我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請你不要離開我?!?
淚水從楚韻如臉上滑過來,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在他心中,原來她如此之重,她才知道,她叛他負他,傷他如此之深。且不問她背叛了他什么,偷偷對楚家說過些什么,只單論她叛他的事實,已令他不能承受。
‘對不起,容若,我不會離開你,永遠都不會,以前,為什么你從來都不說呢?你只是喜歡胡鬧,總是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這些真心話,你不對我說,我怎么會知道?!嵢绮活櫼磺械乇Ьo他,任淚水落在他的衣上,發上,頰上:‘我答應你,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從今以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讓我負你叛你,背棄你?!?
這句話,她用整個生命,整個靈魂說出來,如此全心全意,全身全情,此時此刻,她真的以為她可以做到,她真的以為,縱然山無棱,天地絕,這個誓言,卻絕不會變。
容若醉得已聽不清她的真心,只是朦朧間見她滿面淚痕,喃喃地說:‘別哭……’他有些情不自禁地吻下去,吻去她臉上的晶瑩。
他一遍遍地說:‘別哭!’
這樣簡單的話,因為其中的溫柔,卻叫楚韻如的淚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身體有些顫抖,卻沒有回避容若的親吻,反而更緊地抱著他,似要將兩個身體融做一體。
一會兒之后,她開始仰頭回吻容若,動作生澀而認真。
我不會離開你,永遠都不會。
讓我來向你證明,我待你之心,一如你待我。
容若,不論曾有過什么錯誤,不管我怎樣傷過你,今天,請容我彌補好不好?
這樣緊擁的雙臂,似要將這一身一心,永生永世的托付于那男子溫暖的身軀。這樣熾熱的淚痕,讓容若在沉沉迷醉中,也不禁yongli回抱她,一次次低頭,吻在她的臉上,額上,睫上,喃喃地喊:‘不要哭?!?
不知道,是酒醉的他沒有站穩,還是落淚的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加在他的身上,兩個身影緊緊相連地倒下,錦帳珠榻,蝶被鴛枕,緊擁到似是永不肯再分離的人,呼喚著彼此的名字,似要將對方,就此銘刻入靈魂最深處。
蘇意娘退出房門后,轉身回了大艙,驚見艙中躺了一地的丫鬟,而性德居然還像沒事人一般坐著喝茶,不由怔了一怔。
性德看她出來,仍然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也不問楚韻如進去干什么,竟似根本沒有這么個人一般。
蘇意娘姿容絕世,雖淪落風塵,到底名動濟州,平生不曾被人如此輕慢過,偏偏這個蕭性德,從當日畫舫初遇,眼里根本就不曾有過她這絕色美人。
越是如此,倒越叫蘇意娘對性德在意了起來,徐步上前問:‘這是怎么回事?’
‘被容夫人點了xue,天亮之前是不會醒了。’
‘容夫人來了,不知會不會與容公子爭吵起來?!?
‘她只要不殺了容若,就不關我的事?!?
二人一問一答,問的人絞盡腦汁找話題,答的人隨口應對,頭也不抬,竟將這絕色麗人視若草芥一般。
蘇意娘輕嘆了一聲:‘今后我便是容公子的人了,以后還請你多多照應?!?
‘下人的事,我也一向不過問的。’
蘇意娘苦苦一笑,美麗的臉容,有一種可以將鐵石之心化為萬丈柔絲的悲楚:‘似我這等風塵女子,卑污之身,想來蕭公子也是不屑一顧的,我若癡癡糾纏,反累蕭公子受屈于容公子,意娘何敢再以鄙薄之身,累及公子。’
性德第一次抬頭:‘你并不是真心喜歡我,去騙別人我不管,單獨對著我,就不必演戲了。就算你真的喜歡我,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動容,所以無需如此。還有,我是不是在容若面前因你受屈,你也大可不必操心?!?
蘇意娘一震:‘公子說什么,我怎么完全聽不懂?!?
性德閉上眼,神色漠然:‘我剛才說的,已是不該說的意氣話了,看來我果然……’他沒有再說話。
蘇意娘幾次三番想開口,卻覺這白衣男子,閉目而坐,清冷得不似世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寥,悄悄地懾人心魂,叫人開不得口。
二人只是這般一坐一站,相對無言,過了許久許久。
只是燭光漸漸微弱,逐次熄滅,畫舫外的月光無聲地照耀著湖水,水波輕輕地托著畫舫隨水飄流。
直到腳步聲響起,打破這滿艙寧靜。
蘇意娘忙起身,重新取了一根蠟燭點燃,不知是不是因為僅有一根燭光太黯淡,所以燭光掩映下的楚韻如,臉色蒼白得直如死人。
‘夫人!’蘇意娘的聲音里有掩不住的驚訝。
楚韻如目光有些呆滯地望向她,好一陣子才道:‘我觀你湖上一舞,絕世傾城,我知你不是普通女子,以后有你留在他身旁,也好!’
那一聲‘也好!’竟是無盡的意味深長,蘇意娘聽得心中莫名一凜:‘夫人,你……’
楚韻如搖搖頭,止住她未盡的話:‘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必會善待你,你盡可放心?!缓笸庾呷ァ?
性德站了起來:‘你去哪?’
楚韻如回首低笑,笑容竟是一片慘然:‘真難得,你竟會主動問我,一直以來,我都覺得,除了容若的事,再沒有什么你會在意。’
‘我的確只關心他的生死,其他人包括你都不在我在意的范圍內,我只隨口問,你若不想說,就算了?!?
楚韻如低嘆一聲:‘這樣也好,你既只關心他,便好好保護他吧!他被我點了睡xue,暫時醒不了,就讓他安心睡足這一覺吧!’
她轉頭決然出艙,背影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凄涼之感。
蘇意娘急步跟出去,卻見她倩影纖纖,立在船頭,夜風吹得她裙裾飄飛,獨立船頭的身影,讓人莫名心酸,只能怔怔呆望著她,只恐這一轉眸間,絕色麗人,便赴水投湖而去。
這樣奇妙的念頭才一浮上心頭,蘇意娘竟真的看見楚韻如張開雙臂,直往湖中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