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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獵之前

八月十五,天子大獵之期。

這一場大獵代表著少年皇帝終于可以長大成人,執掌皇權,代表著整個楚國的權力移交正式開始。

這個夜晚,舉國上下,楚京之內,不知有多少人睡不著覺。不過,這些徹夜難眠的大人物中,絕對不包括大獵的第一當事人,楚國即將親政的少年皇帝。

容若最近練功,練得腰酸背疼腿抽筋,整日里哀嚎連連,實在想不通,為什么武俠小說中的主角、配角、正派、反派,都這么癡迷于做如此辛苦的事。

太累太辛苦,體力太透支,造成的結果就是一沾枕頭,立刻沉沉睡去。第二天天不亮,又被性德用絕對談不上溫柔體貼、恭敬守禮的方式,把他直接從美夢中拖出來,揪著半夢半醒的他,繼續悲慘的練功歲月。

很多次,容若都想就“清晨練功是否必不可少”這一論點,和性德展開一場捍衛真理和人權的辯論,不過,人家根本不理,其蠻橫不講理的態度,讓容若深刻了解“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痛苦,以及人工智能體完全不懂變通,死板到極點,絕對機械的處事方法。

就算當初是他自己說要練功的,不過,如今他這個當事人都受不了苦了,想要改主意了,憑什么一個人工智能體,卻可以口口聲聲說些“程序任務已輸入,無法撤消”這樣莫名其妙的話。

當然,這樣的辛苦練功,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的。

比如練功的時候,楚韻如會非常體貼他,有的時候甚至會耽誤她自己的練功,親自給他擦汗、送茶、噓寒問暖,讓容若感動得很想抱著她大哭一場。

比如練完功之后,喊一聲全身酸軟,必然會有香噴噴兼水靈靈的宮女們上前,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捏腳的捏腳,真是全身舒暢,四萬八千個毛孔都清爽舒服。

每當這個時候,容若就特別能原諒那些為了榮華富貴,變得像斗雞也似,紅著眼睛你爭我奪的人。

以人類薄弱的定力,怎么可能面對這么強的誘惑,還把持得住原則呢?畢竟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有他容若這么高貴的道德品質。

每當心馳神往之時,容若都不會忘記好好在心中捧自己一捧,以安撫吃盡苦頭的自己,然后在享受了美人服侍之后,舒舒服服睡他的大頭覺。

特別是昨天,為了體貼他大獵時必然會面對的辛苦,性德終于手下留情,讓他只練了一個時辰的功,就可以休息了。

容若立刻抓緊時間,往床上一倒,渾似這半個月來都沒睡過一個足覺一般,打算安安心心,一覺直睡到天亮。

但這,也僅僅只是他個人的美好愿望罷了。

事實上,在三更時分,正是秋夜寒意最濃的時候,被子被某個無情的人工智能體毫不費力地掀走。

容若還閉著眼睛,在半夢半醒中掙扎抗議的時候,性德面不改色,單手端起侍月捧進來的一整盆洗臉水。

久經訓練,或者可以說,經過了屢次的慘痛教訓之后,容若沒有睜開眼,腦子也還來不及轉過來,嘴里還在自然地說著抗議的話,身子卻是條件反射般一縮一掙,直接跳下床,瞪大眼睛,無比精神地盯著做勢要倒的性德:“你有沒有人性?”

“沒有。”性德的回答既流利迅速又順理成章。

“陛下!”恭敬的呼叫之后,自然又是跪了一地的人。

容若搖搖頭,看著內殿里竟然跪了二十多個宮女、太監,外殿那邊,居然也跪了一片。

看來,就連這些人都知道今天不同尋常,不管當不當值,居然全趕來了。

容若笑笑搖頭,揮揮手:“都起來吧!說過多少遍了,別動不動跪滿地,就是沒人把我的話當回事。”

眾人謝恩起身。侍月從性德手中接回金盆,領著另外三個捧玉碗、唾壺、緞巾的宮女一起半跪下去,齊聲道:“請皇上洗漱。”

容若就著宮女遞過的玉碗,喝了一口,吐在唾壺里,低聲說:“侍月,你是她們的頭,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跪別跪,就是不聽。”

侍月垂首斂眉,慌慌張張又站了起來,連聲說:“奴婢罪該萬死。”

容若嘆口氣:“第一、我也同樣和你說過無數次,不要說什么罪該萬死的話;第二、別人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應該抬起頭,而不是擺出一副不肯正眼看人的樣子。”

侍月無奈,抬起頭微微一笑,又急急垂首。

容若覺得她這羞澀的怯怯態度極是可愛,忍不住談興更濃:“看吧!你笑起來多好看,我看啊……”

“皇上,先穿好衣裳吧!小心著了涼。”一旁的太監總管秦福,見皇帝還穿著單衣,就這么光顧著和宮女說話,忍不住低聲提醒。

容若點點頭,才剛放下玉碗,自有一旁侍立的太監過來,給容若一件件穿衣。

容若眼神在前面四個年少宮女身上轉了一圈:“怎么你們都穿得這樣單薄?不知道秋天涼嗎……啊……啾……”

話還沒說完,他自己倒打了個噴嚏,立刻又嚇跪了一殿人。

“奴才有罪,沒有照顧好陛下。”秦福和高壽一起磕首。

容若簡直要哀嘆了:“沒有事,只是我沒照顧好自己而已,關你們什么事,全起來吧!”眾人還跪著不起來,容若怒喝了一聲:“起來。”

眾人這才彎腰躬背地站起來。

容若掃視眾人,深深嘆息:“為了我一個人起床,用得著你們這么多人服侍嗎?寧愿三歲沒娘,不愿五更起床,何況,現在才只是三更。以后,你們就不必……”他聲音一頓,給了眾人一個柔和的笑容:“或許用不著談以后,將來,我就煩不著你們了。”

太監、宮女們都不敢吭聲,侍月悄悄抬頭,偷偷地看容若一眼,又急急低下頭。

“皇上,衣裳還沒整好。”太監總管秦福聲音低沉,好像完全沒聽明白容若剛才那句話可能含有的深意。

容若笑道:“不用,我自己來吧!這幾天,什么都不用自己動手,就差吃飯也要別人喂了,這么下去,萬一有哪一天,沒你們服侍我,我可就別活了。”

他一邊說,一邊真的自己動手整衣,一件件把衣裳穿好。

好在今日大獵,不能穿繁瑣的衣服,里頭兩件平常中衣,外頭套一件繡了五爪金龍的箭服,明黃的色澤,亮麗奪目。束身勁裝,倒也給平時胡鬧亂來的他,平添了點兒英氣。再把最外頭內襯錦緞天馬棉的軟甲往身上一套,還真有點兒少年英雄的味道了。

容若沒穿過軟甲,三四個扣環都扣不上,扣出了一身冷汗,正在焦躁的時候,忽見一雙纖美白嫩的手覆過來,輕輕為他把扣環扣上。侍月抬頭,輕柔一笑,又垂首退開。

容若不由也笑了一笑,取了手巾,洗好臉,回頭沖性德說:“好了,我們去見皇太后吧!”

才一走出宮門,卻見兩個少年,裝束整齊,精神抖擻,站得筆直。

容若愣了一愣:“蘇良、趙儀,你們守在宮門外干什么?”

蘇良和趙儀對視一眼,然后一齊說:“帶我們一起去。”

“去什么,真以為打獵很好玩嗎?小心讓流箭射傷了。”容若眉頭一皺。

蘇良湊近過來,聲音低得只有容若才可以聽得到:“我們不能讓別人在我們之前殺了你。”

容若挑高了眉頭,看看一臉堅定的蘇良,和毫不動搖的趙儀,有些頭疼的嘆口氣:“好吧!好吧!要去就一起去吧!只是記著自己小心些,別讓……”他聲音一頓,又立即笑道:“別讓流箭啊,野獸啊給傷了,那你們可就壯志未酬身先死了。”

吩咐完這句話,他忽然轉過身,面對宮中所有的太監、宮女:“你們就都回去接著睡吧!不用擔心我……”

說到這里,他在暗中算了算,到底有幾個人會真心擔心他。忍不住又看了看眉目清美的侍月,笑著又道:“我走了。”

容若抬起手,揮了兩下,這才轉身大步離開。

滿宮的太監、宮女還覺莫名其妙,侍月遠遠凝望他的身影,眼中有異乎尋常的光芒閃爍。

容若揮手令抬御輦的太監們退開,自己安步當車直往太后的永樂宮而去。

前方掌燈的四個太監,以秦福為首;后面守護的四個太監,以高壽為主。另有十多個太監環護四周,都是皇太后宮中派來的一流高手,也是楚家隱在皇宮中的一股力量,如今,為了保護容若,幾乎已經全出動了。

容若自己卻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看看一左一右,臉色緊繃,好像整個人也繃在一起的蘇良和趙儀:“待會兒,我會下令準你們身上帶兵刃,真到了獵場,萬一擦破點油皮,跌傷了胳膊,人家還以為我這皇帝沒眼光,就選用了你們這樣的沒用侍衛。”

這樣嘻嘻哈哈的關懷之語說出來,誰也鬧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蘇良和趙儀一起皺眉頭,交換了一個眼色之后,眉心皺得更緊了。

容若卻已懶得理他們了,沖性德笑問:“我剛才跟那些太監、宮女說話,是不是有點兒像生離死別,會不會顯得太嚴重了?”

“你的生離或死別,對他們來說都不重要,你只是一個被服侍的主人,換了別人,他們也一樣服侍,只要不讓他們殉葬,他們不會在意你的死活。”性德的回答硬邦邦到極點。

容若無可奈何地搖頭:“我真服了你,這個時候,安慰我,說點兒好話,說幾句大家會想念我、會為我難過,這都不行嗎?虧得我這么和善可親、平易近人、人見人愛呢!”

沒有人理他,對于出了名暴虐皇帝的自我評價,顯然沒有任何人打算發表什么意見。

容若見無人理會,只好訕訕地摸摸鼻子,悶頭往前走了。

雖然才三更半,但為了皇帝大獵的事,似乎滿宮的太監、宮女、侍衛,全摸黑起床了,遠遠的,見了容若,都紛紛拜下去。

容若一直帶著微笑,若是近處有人下拜,就親自過去扶起來,遠遠望見了人,就大叫一聲:“不要跪了。”

不過,皇上的旨意雖然不能違背,但內容太過不正常,也會讓奉旨者以為自己聽錯了,而繼續往下拜。

容若也不惱,也不氣,也不喝斥嘆氣,自管帶著笑走過去,不厭其煩地一個個扶起來。

宮中的每一個人,都覺得今天的皇帝,特別不對頭,臉上的笑容非常溫和,眼睛里閃動的光芒,像秋夜天空的星星一樣明亮,又如御花園中的池水一般清澈,整個人的氣質似乎都有了變化。

讓人感覺,他根本不是那個以暴虐殘忍而讓滿皇宮驚怕的殘暴皇帝,更不像最近那個嘻嘻哈哈,使寂寂深宮有了許多熱鬧笑聲的荒唐皇帝。

性德在一旁低聲道:“你這樣見人就扶,等你走到永樂宮,都要到四更半了。”

“有什么關系?大獵的隊伍不是六更才正式出發嗎?”容若笑意從容,眼神異常的明澈。

“你的行為太過分,太不合理法,太易引人懷疑。”

“那又怎么樣了?我就算照足以前的規矩,注定要發生的事,還不是要發生。我想開了,不如我行我素,做回我自己吧!”容若淡淡一笑:“我以前就是太注意禮法,不想讓人覺得我太不對勁,所以一點點接受了這一切。別人動不動向我下跪,我視做理所當然;別人對我誠惶誠恐,恭恭敬敬,我覺得本應如此;別人給我穿衣,為我梳頭,我認為天經地義。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我再不清醒一點,以后萬一忽然間什么都沒了,那股子失落感,會逼得人發瘋的。權力的腐蝕作用啊!”

他像個哲學家似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感嘆,然后瞪了性德一眼:“還記得嗎?以前我對你說過,要你時時提醒我,不要犯這種錯誤,你做到了嗎?虧我還以為,你真能像電腦一樣精密,設定好的事,樣樣辦成呢!該干的事不干,可以變通的事卻天天逼著我干。害得我現在從勤勞樸實,自力更生的好青年,變成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什么都不會做,什么都懶得做的米蟲。而且,萬一別人不給我端菜端飯,不為我梳頭穿衣,不朝我三呼萬歲,不沖我磕頭下跪,我反而有些不習慣了。要再不深自警醒,展開良好的自我批評,我就真變成倒在糖衣炮彈下的又一個權力腐蝕品了。”

他這里長篇大論,唯一聽得懂的性德不理不睬,其他前前后后的人,個個聽得頭發暈,就是不明白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這是某種旁人聽不懂的暗語?

而容若完全沒意識到,他隨口大發議論,害別人損失掉多少腦細胞,兀自高高興興地往前走,偶爾抬頭望向官員們等待御駕的南宮方向,無數燈光,遙遙地亮起一條火龍,看來,為了他,還真害了不少人半夜起床呢!

容若在心中毫無愧疚地懺悔了一聲,才一扭過頭來,卻發現自己前方,也自遠而近的來了許多燈火。

容若加快腳步往前走,兩邊幾十個燈籠一會合,才看見燈光下楚韻如美麗的容顏。

容若三步兩步沖過去,伸手抓起楚韻如冰涼的手,呵了兩三口暖氣,放在自己手中搓著,關切地道:“怎么你也這么早起來,還特意過來接我。這秋天的夜風最易讓人生病了,我好像都有些感冒了。”

感覺到他掌中的溫暖一點點傳過來,楚韻如臉上微紅,低聲喚:“皇上。”

這一喚,僅有兩個字,卻竟似有無窮無盡的擔心,無以倫比的關懷。

容若心中感動,更加握緊了她的手,柔聲說:“別替我擔心,今天的大獵,不管出什么大事,都傷不著我的。今天咱們一同打獵,夫妻同心,肯定射什么中什么,穩拿第一的。”

他這里胡說八道,倒把楚韻如的滿心憂急打消了一點,忍不住低笑道:“皇上又說笑了,雖然楚國的女子也習騎射,女子卻總不好太拋頭露面,我須在車里陪著皇太后,才是道理。”

“什么狗……那個的道理,女人不是人嗎?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不過……”容若笑笑又道:“你說的也是,今天人太多,萬一有什么沖沖撞撞,總還是在皇太后身邊安全一點。”

楚韻如神色微震,欲言又止,臉色略顯蒼白

容若自覺失言,忙大笑兩聲,糊弄過去:“快走吧!別讓母后等久了。”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楚韻如輕快地跑了起來。

寂寂深宮中,他們飛奔的腳步,清晰明快。

容若的笑聲,隨著秋天的風,輕輕飄揚起來。

月漸西沉,天的盡頭,隱隱有光芒透出來。

天快亮了,黎明將至。

※※※※※

容若與楚韻如一起步入永樂宮,對著楚鳳儀雙雙下拜。

楚鳳儀不等他們拜下去,便一手挽一個,拉了他們起來:“別鬧這些虛套了,咱們用了早膳就要出宮了。”

千家萬戶,每天早上都要一家人坐在一處用早飯的,沒什么奇怪。

但皇家用早飯的氣派卻大太了,大得離譜的桌子,滿桌子的菜,隔得遠遠的椅子,一溜站在桌旁,隨時準備給主子們挾菜的宮女。

盡管容若多少已有些習慣了皇家的派頭,不過,他以前自己用飯的時候,還是盡量儉省些的,看到這次特意擺出來全家團圓飯的氣派奢華,忍不住就想要搖頭嘆氣。

不過,面對楚鳳儀和楚韻如,他既沒搖頭,也沒嘆氣,而是笑了一笑,快步走上前,揮揮手把宮女們全趕開,自己親手把三張隔得老遠的椅子搬到一處,挨著桌子放好。然后直接在桌上取了七八盤菜,一起放在椅子前的桌面上。這才笑著回頭,扶楚鳳儀入座,又來拉楚韻如。

“母后、韻如,既是全家用飯,就得像一家人,親親熱熱坐在一塊才好。”他口里說著,手上已經為楚鳳儀盛了一小碗珍珠湯,又去替楚韻如挾菜。

他以前讀書的時候,曾交過女朋友,為女朋友寫作業,替女朋友拿書包,幫女朋友占位子,吃飯的時候,給女朋友打飯、拉椅子、挾菜,一概都是做慣做熟的,這番做出來,真個無比流暢,看不出絲毫勉強,更不會給人一點虛偽的感覺。

莫說楚韻如受寵若驚,就連楚鳳儀平生第一次被兒子服侍,輕易就被他勾惹得心中一酸,本是想要笑的,莫名的,倒因骨肉情動,而讓雙眼悄悄地紅了。

楚鳳儀伸手止住容若忙碌的動作,低聲道:“皇上別忙了,坐下用膳吧!”

容若笑著坐下:“母后,既是一家人團聚,不要虛套,你也別叫我皇上了,喚我做若兒吧!我只叫你做娘,好不好?”

楚鳳儀淚盈于睫,望著容若真誠的笑臉,嘴唇微顫,好半天,才喚出一聲:“若兒。”

這一聲叫,真個無限深情,慈母萬千之愛,皆在心頭,聽得容若心中也是一震,恍惚間,覺得真是自己的母親在一聲聲喚著自己的名字,忍不住也回了一聲:“娘。”

這一聲,竟也喚得無比真誠。

趙司言侍立在一旁,悄悄拭淚。

楚韻如則忙笑道:“大好的日子,母后……不,娘親和……”她看著容若,臉又微微一紅,一時想到不能叫他皇帝,又不便直呼蕭若,略一猶豫,終是放低聲音說:“夫君就莫再傷懷了。”

她一邊說,一邊挾了一筷子菜,想要放到楚鳳儀碗中,又有些不敢,抬眸見容若鼓勵的眼神和楚鳳儀溫和的笑容,這才略有些怯意地伸筷放下去。

楚鳳儀心中傷感,這般彼此談笑,互相布菜,在旁人家中,是最平常不過的事,在他們皇室,竟是需要極大的膽子,極深的情誼,也只能偶爾做這么一次兩次罷了。

好在,容若不似楚韻如還講究禮法規矩,他根本毫無顧忌,一邊說笑,一邊用膳,不時夾了菜給楚鳳儀和楚韻如布過去。

本來永樂宮中沉重凝肅的氣氛,不知不覺就輕松自然了起來。

楚鳳儀更注意到容若挾過來的菜,幾乎每一種都是平時她較愛吃的。可見這個孩兒,最近雖然嘻笑胡鬧得多,一問正事就顧左右而言他,對自己的飲食起居,竟是真正在意,用心問過了。

母親的心在兒子面前永遠是不設防的,就是再多的懷疑猜忌,也抵不過骨肉相連的情義。在容若這般談笑聲中,一句句娘親的呼喚聲里,她再也顧不得以往的猜疑,只覺一顆心柔得如水一般,恨不得抱著這有陽光般笑容的兒子,放聲痛哭一場。

但她,最終卻只是用微微有些哽咽的聲音,輕輕交待:“大獵的時候,不管別人怎么勸你一展雄風,都不用理會。皇帝只須安邦治國平天下,那些騎馬射箭的本事再好,也算不得什么。你只管跟在母后身邊,寸步不許離開。”

容若心中感動,暗想,她是想利用蕭逸對她的感情,用自己來做兒子的盾牌,直到最后一刻。天下的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都可以做出這樣偉大的犧牲嗎?如果我的母親……

想起自己身世孤零,容若心中一痛,更加為楚鳳儀所感動,垂下頭來,好一陣子才能重新抬頭,陽光般的笑容又回到他臉上:“是,娘。”

楚鳳儀含笑點點頭,又看向楚韻如:“聽說你最近常跟若兒在一起,竟是在練武?”

楚韻如紅了臉,垂了頭,有些惶恐地低聲道:“是,韻如只是學著玩玩的。”

楚鳳儀笑道:“皇帝是男兒,學學武功,倒也應當,你終是國母,若是學著強身健體,也無妨,陪陪皇上,也是應當,只是要認真想做什么高手劍俠,反倒叫人笑話了。”

楚韻如的頭垂得更低了:“是!”才應了一聲,忽見一筷子菜挾到自己碗里,竟是容若藉著布菜,低了頭湊過來,乘著楚鳳儀沒看見,沖她擠了擠眼。

楚韻如不覺好笑,又不敢笑出來,強自苦忍,也就著低頭的姿勢,瞪容若一眼。

楚鳳儀畢竟只道楚韻如是名門貴女,忽然學武,也不過學了十來天,只是玩玩罷了。

又哪里知道,性德教徒弟,可與別家大大不同,十余天時間,再加上楚韻如的聰明穎悟,還真造就出一個功夫不弱的女俠來。

只是這等隱密,卻是誰也不肯告訴楚鳳儀的。楚韻如與容若只是避著楚鳳儀暗使眼色,猶如兩個瞞著長輩胡鬧的孩子,并在心中深深為有了共有的秘密而感到歡喜。

他們這里一眉來一眼去,自以為瞞過大人,卻哪里逃得過楚鳳儀一雙眼。

楚鳳儀見他們這等小兒女情懷,不免也微微一笑,復又覺心頭一顫,恍惚間時光倒流十余年,坐在面前的,其實就是自己與蕭逸。

蕭楚兩家辦家宴時,長輩在上頭一本正經教訓,席下她自與蕭逸打鬧不休。

有時不愿在大人面前拘束,酒宴才到一半,便悄悄捧了滿懷的食物,手拉手逃了出去,在外頭嘻笑追逐,躲在無人的地方共分一塊餅,同嘗一顆糖。

又趕在宴席結束之前偷偷回去,背著長輩們,彼此做著開心的鬼臉,傳遞著獨屬于他們的秘密。

那時她也苦于楚家對女兒的皇后教導之嚴厲辛苦,只有當著他,才敢哭著訴苦。

于是,他就去纏著皇后,三天兩頭接了她去宮中住,伴著他一起肆意玩鬧,春日觀百花,夏日放風箏,秋日游園林,冬日打雪仗。

那些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小兒女情懷,如今思來恍如隔世,所有的歡聲笑語,都遙遠得像是從來不曾存在。

只余眼前,這一雙小兒女,悄悄躲避著她的目光,偷偷地笑。

縱然這一生最美好的一切,就此灰飛煙滅,至少,她可以為他們撐起一片青天,保一片安樂世界,讓他們可以一直這般,開懷而笑。

第二章各逞心機

八月十五,才四更不到,南宮午朝門外,已聚了幾十個官員,四周火把照亮半邊天。火光下,一眾官員品級各不相同,但都衣冠端整,神色肅然。漆黑的夜色中,每個人的臉色,似乎都是黑沉沉的。

遠遠的,又有一個燈籠,帶著些微的光明,劃破夜色的沉寂,漸近宮門。陳舊的燈籠上一個“董”字,有些微微地發黃。

隨著燈籠接近,燈籠后的兩乘轎子,也漸漸在暗夜里顯眼起來。

轎子在南宮大門前停下,董仲方掀簾子出來,對在場的朝中同僚點了點頭,然后回頭對后面那乘轎子低喚一聲:“嫣然。”

一只雪白的手,應聲自轎中伸了出來。

夜色深沉,遠處的宮燈,寂寂寞寞地亮著,滿天星月,清清冷冷地灑下淡淡光華,盈盈燭光下,這只手纖長白皙,在這如許夜色中,輕輕掀起轎簾,如同掀起一個幽幽美美的夢幻。

隨著轎簾打起,一個輕輕柔柔的身影從轎里探了出來,發黑如夜,膚白勝雪,明眸若星,容貌似月。

這樣的一種美麗,如黑夜中乍亮的光明,輕輕易易懾住了每一個人。

董仲方低聲道:“還不見過各位大人?”

董嫣然盈盈施禮,聲音輕柔得如同最深夜里最甜美的夢:“小女子見過各位大人。”

董仲方目光淡淡一掃前前后后被震住的官員們,低低咳嗽一聲:“這是小女嫣然。”

眾人經董仲方這一叫,才恍然自夢中驚醒一般,但人人神色都驚疑不定,目光來回望著董仲方和董嫣然。有相熟的,忍不住就遲遲疑疑地問:“董兄……”

董仲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低聲道:“我這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這話一說,大家都記起來了,半個月前的大朝之上,皇帝親口邀董家小姐同來參加大獵。

不過,沒有人想得到,一向端方正直的董仲方,竟會真的把女兒帶來了。

這一下,官員們看董仲方的眼神就更奇怪了。有新奇,有驚異,有鄙夷,有冷嘲。

董仲方也知道旁人都道他是要獻女邀寵了,心中難過,想要分辯,卻又不知從何處說起,兀自臉漲得通紅。

董嫣然一直默然垂首站在董仲方身后,悄悄地用眼角打量在場所有人,直到此時,才低喚一聲:“爹爹。”

“怎么了,嫣然?”

“今日既是天子大獵,理應舉朝官員一同隨侍的,我看這里人雖不少,卻還沒有當朝官員一半之數吧?”

董仲方冷笑一聲,壓低聲音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該來的、想來的,自然是早早就來了,到現在還沒來的,怕是根本就不想來。今早攝政王收到的告病帖子,想是多得可以堆成山了。誰不知道今天的大獵不簡單,誰不懂自保之道,且等坐看皇家爭出個生死存亡,再來效忠便是。”

“那么,今日在場的,都是忠于皇上的了?”

董仲方低聲說:“那也未必,其中也同樣有忠于攝政王或其他勢力,趕來表明立場的。”

董嫣然只是幽幽地嘆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八月十五,秋夜的風,既寒且冷。

往日官員上朝,不到時間,都自有舒適的房間休息,今日卻是等待皇上大獵的儀仗,人人都在宮門外守候,任秋風透骨,可個個臉色凝重,就似根本感覺不到寒冷一般。

初時,還有人三三兩兩地議論、說話,到后來,竟是一片沉默,沒有人再開聲,只是一直深深凝望著皇宮。

偌大的皇宮,在這樣沉寂的夜里,就似一頭來自遠古洪荒的巨獸,無聲地沉默著、等待著。

天際透出第一道陽光,宮門一道道打開,一聲聲傳喚遙遙傳來,感覺上,卻都冰冷而遙遠。

宮墻里,大批人迅疾奔跑的聲音,和后方大道上車馬儀仗的聲音,一起傳了過來。

皇宮里,皇上、皇太后、皇后的御駕,終于要出來了,而在此同時,攝政王的儀仗也已到達宮門。大批的御林軍也迅速而整齊地在宮外列隊迎駕。

淡淡的清晨陽光里,旌旗招展,彩幡飄飛。

皇帝專用的盛大儀仗剛出宮門,宮外已經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人。拜在眾人之前的,是剛剛趕到的當朝攝政王──蕭逸。

容若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盡頭的人影,足足有五六千人了。個個鮮衣麗服,漂亮耀眼。這樣的氣勢排場實在有些嚇人。

容若定了定神,才大聲喊:“眾卿平身。”

眾人齊聲謝恩,聲勢一樣嚇煞人。

蕭逸第一個站起來,剛一抬頭,就看到楚鳳儀幽幽深深的目光。

今天的大獵盛會,蕭逸沒再穿他平時不改的青衫,而換了王服,明黃色的衣衫,更襯出他高貴不凡的氣質,眼神幽遠若夢,唇邊依舊帶一抹無比儒雅自然的笑容。

楚鳳儀向他微笑,笑容尊貴而不失親切。

蕭逸看到了她絕對符合皇太后身分的笑顏,立刻回報以從容而不失恭敬的笑容。

猶記得少年時的楚鳳儀,最是倔強,傷心也不肯落淚,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肯放聲而哭。現在的皇太后,卻總是笑,越是煩惱憂急,越是笑得大方從容。只是,再美麗的笑容,都似絕望的悲號,叫人心酸。

他與她之間的戰斗,從很久以前就已開始,只是彼此都一直欺騙著自己,不敢正視著必然會走到這一步的真相。到如今,終是要分生死存亡了。

于是,便只能這般微笑的看著彼此,絕不失禮地,演完最后一出君臣的戲份。

蕭逸和楚鳳儀完全沒有失態,笑容一概從容優雅,神情舉止亦都高貴大方。

只是,看到了彼此的他們,甚至完全沒有聽清,皇帝在大獵之前對群臣的宣言。

雖然只是場面話,不過,難得容若事先還真把該說的那些文縐縐的句子全背熟了,一字不差的說出來。他嘴里念著冠冕堂皇的話,眼睛在下頭掃來掃去。

今天來的人雖不少,但大多都是軍士將領、侍衛護從,朝臣們并不多,全都跪在中間。納蘭玉穿一襲白袍,雖然因為身分問題,跪在較后方,卻十分顯眼。

但最讓容若注意的,卻是在董仲方身側跪著的一個纖柔身影。

今日是盛典,董嫣然穿了大紅的盛裝。難得她清麗出塵,就連一身紅,也可以穿得這般脫俗。

容若看到她的身影,嚇了一跳,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幾乎要抬手去揉眼睛了。

那天他在朝堂上一句話,難道董仲方竟當了真?這種打獵的場合,還不知有多少驚險,他居然把女兒帶來了。

容若眼神才在董嫣然身上流連了一會兒,忽覺臉上有些發熱,側目一瞧,見楚韻如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容若臉上一紅,幸好這時他的大段演講已經完畢,有衛士牽了他的馬走過來,他立刻扳鞍上馬。

當著幾千人的面,穩穩的坐在馬上,感覺頗為神氣,想到沒像上次那樣在馬上出丑,更是覺得這幾日的辛苦沒白費。

皇帝上了馬,皇太后也坐進了車里,皇后卻微一遲疑,低聲對一個內侍吩咐了一句,這才上了車。

其他文臣武將紛紛上馬,等到容若很威風地揮了揮手,下旨:“出發。”排山倒海的儀仗就動了,一隊隊人馬在前方開路,馬蹄聲驚醒了沉睡的楚京。

一道道錦幡高懸空中,龍旗迎風飄揚,似是要與初升的旭日爭輝。

容若的坐騎,不緊不慢,跟在日月云母車旁。身側,是微微慢他半個馬頭的蕭逸。其余宗室王親,或稱病,或告假,竟是只有誠王和瑞王雙騎隨侍在旁。

容若看得連連嘆氣,他這皇帝出獵的儀仗雖大,但真論起來,身邊的親友,怕還不如普通百姓成年獵時跟隨得多。

想到朋友,他自然地回過身,在后方跟隨的一大堆人中尋找。當看到白馬貂裘的納蘭玉時,這才高興地揮手大喊:“納蘭玉,你過來啊!”

納蘭玉聞言一笑,在后方催馬上前。

陽光下的納蘭玉,白馬白鞍白貂裘,整個人都像一塊寶玉一般,隱隱有光華流轉。駿馬上,左掛銀弓,右佩雕箭,更顯他本人英姿煥發。

原本容若打扮一番,還有點兒英雄氣、王家相,被納蘭玉這樣的俊美儀容、貴秀神韻一比,立刻就黯淡無光。實在是人比人,氣死人。

連容若都忍不住大大嘆氣,可縱然心中懊惱,面對這樣一個納蘭玉,竟是生不起他的氣來。

容若上上下下打量了納蘭玉一番,忍不住暗想,就差一桿雪白的亮銀槍了,否則可真成了征西掃北一類評書里頭,年少英俊,讓敵國的公主啊!女將啊!一見就動心,非嫁他不可的少年將軍了。

容若笑著沖他招手:“來,陪我說說話。”又沖蕭逸說:“皇叔也陪母后多聊聊天吧!”

蕭逸只低頭應一聲“是”,卻半點往云母車靠近的意思也沒有。

此時后方有一匹快馬漸漸接近,聽到馬蹄聲,容若心中奇怪,什么人敢快馬奔馳,超越王駕,回頭一看,嚇得幾乎沒從馬上跌下來。

董嫣然這么一個看起來比花還美、比月更柔的女子,竟然可以騎馬奔馳,來到車駕旁,下馬跪拜:“民女奉召見駕。”

這么大的儀仗,四面八方,無數人的眼睛看過來,容若的臉簡直像火燒一般,乾咳一聲:“我只說讓董大人帶你來玩玩,沒召你到駕前侍候。”

日月云母車的珠簾打起,露出楚韻如宜嗔宜喜的俏臉:“是臣妾召她來的。”

兩個美人,千目所視,容若現在不止是臉被火燒,整個人都似在火堆里一般。

楚韻如親自下了車,伸手扶起董嫣然,笑道:“真真國色天香,我見猶憐。”

董嫣然微微抬頭,看她一眼,又迅速低頭,心中暗想:“這等傾城絕色,又何嘗不是我見猶憐。”

楚韻如不理臉紅得如猴子屁股的皇帝,執了董嫣然的手:“來,妹妹,咱們一塊坐車,別學這些男人,粗粗野野的。”

她以皇后之尊,這般姐妹相稱,又親自來拉手,實是無比榮耀,董嫣然卻聽得面如土色。看起來,那個好色無能、懦弱殘忍的皇帝,是真對自己有非份之心,而母儀天下的皇后居然也一力成全。

偏偏皇后如此盛情,又推拒不得,只得無奈的跟楚韻如進了車內。

容若猶自目瞪口呆地望著車駕,直至身邊納蘭玉喚了好幾聲,才回過神來,忙回頭與納蘭玉說話。但納蘭玉說了些什么,他卻沒有再注意,反而是豎直了耳朵,想聽聽云母車中的人說什么。

可惜,想必是董嫣然在皇太后和皇后面前不敢高聲的原故,除了皇后銀鈴般的笑聲,和一口一個妹妹的呼喚,竟真是聽不清什么別的了。

這個時候,大隊人馬已出了御道,進入正街了。

雖然只是黎明,但皇帝要大獵的消息早已傳遍楚京。京兆尹自然是提前好幾天就組織了百姓,黃土墊道、凈水潑街,全都跪在街道兩旁,焚香接駕。

見車駕到了,百姓紛紛叩首,齊喊:“皇上萬歲,皇太后千歲,皇后千歲。”

容若正為這遙遙無止的長街,遙遙無盡的百姓,這樣齊聲的拜伏而感到驚異,想不到,百姓叫完了,后面居然還有話。

“攝政王千歲千千歲。”

京兆尹的臉都綠了,跟著御駕的朝臣表情也不太好看。

雖說攝政王權動天下,但在名分上畢竟是臣子,這樣和君主位列于一處,已是大大僭越。

京兆尹本來只教導百姓,高呼皇上、皇太后和皇后的,萬萬料不到百姓居然會自發地喊起攝政王來。

這一下,他想仗著官小職卑,自保于權爭之外,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被天下人看作攝政王一黨才怪。

百姓們叫皇上、皇太后、皇后,是奉命行事,叫完一次就完成任務了,高呼攝政王,卻是真心而喊,竟是一聲聲沒了止境。

“攝政王千歲千千歲。”

“攝政王千歲千千歲。”

“攝政王千歲千千歲。”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大,縱是隔著四五條街的百姓,都已開始齊聲應和。

這樣的聲勢,真是令得人人色變。

難得容若聽了這樣的叫聲,居然還能從容自若,淡淡笑道:“這就是民心啊!”

他回過頭,很想看看,后方以董仲方為首的一些死忠帝室正統的臣子們,聽到這民心所向的呼聲之后,會有什么樣的表情,卻又在不經意間,看到蕭遠和蕭凌彼此飛快地交換了一個古怪的眼色。

容若忍不住低笑道:“看來,我的大哥和三哥,也被七皇叔得民心的程度嚇壞了啊……”

“皇上……”納蘭玉在身旁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古怪。

容若回頭望著他:“什么?”

納蘭玉卻又沒有說話。

四周歡呼聲仍在繼續,百姓們似乎根本喊不累一般。

就連蕭逸也有些不自在了,他陪侍著皇上、皇太后和皇后,可是滿街百姓的眼中分明就只有他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他身為人臣,實難自處。

這時,又看到前方騎馬開道的儀仗中,混進一個熟悉的人影,他眉頭一皺道:“臣為皇上前方開道。”就待驅馬向前,離皇帝和鳳輦遠一點。

卻聽得云母車中一聲低喚:“攝政王。”

珠簾掀起,楚鳳儀絕美的容顏在無數明珠美玉之中,自有一種讓珠玉失色的榮光。

蕭逸牽馬靠近鳳輦,低聲道:“皇太后。”

楚鳳儀沖他招招手,蕭逸不得不在馬上彎下腰,貼近楚鳳儀。

楚鳳儀在他耳旁,用低的只有她與他才能聽見的聲音,一字字道:“蕭逸,如果你殺了若兒,我也絕不會活下去。”

蕭逸只覺有一把利劍,生生刺進胸膛,一顆心被劍刺穿的時候,他反倒笑得更加儒雅飄逸了。

他在馬上深深施禮:“遵旨。”然后,挺腰、抬頭,漆黑的眸子望著初升的朝陽,眼眸深處,有火一般的東西瘋狂地燃燒,他卻只微微笑著,腳下輕輕一碰馬腹,馬兒立刻小跑著向前馳去。

從頭到尾,他不曾認認真真,正視楚鳳儀一眼。

楚鳳儀緩緩放下珠簾,她與他,終于毫不留情地向對方刺出了最后一劍,而這個時候,她的手,竟然不曾有半絲顫抖,她甚至還可以笑著對不知何時已停止談話,一起用異樣目光望著自己的楚韻如和董嫣然笑一笑,淡淡地說:“接著聊吧!今天是個熱鬧的日子呢!”

蕭逸快馬向前,前方輕騎紛紛閃讓。

蕭逸直到了隊伍的最前方,才開始放緩速度,和前面的幾名開路將領并馬而行,口中低叱:“蘇先生,你此時應該在我的攝政王府替我掌控大局,為何來此?”

“謝王爺關懷愛護,只是有王爺在的地方,就是一切的中樞所在,不在王爺身邊,又豈能掌控大局。”打扮成普通將領的蘇慕云微笑著道:“今日諸王族宗親,大多以病告假,分明不想置身其中,獨瑞王、誠王同行,可見這二位王爺,是決定要搶在皇上與王爺同時歸天的第一時間,接掌大權了。”

“蘇先生!”蕭逸的聲音里有淡淡的責備。

蘇慕云卻只是淡然一笑:“今日,是所有人發動的時候了,我豈不知王爺愛護保全之意,只是慕云既身屬王爺,自當生死相隨,危難之時,豈能遠離王爺身側。以王爺之才,若能傾力以赴,天下無人可敵。慕云只恐王爺心太軟,不肯全力施為,又再次亂了心思。”

蕭逸知他是發現剛才楚鳳儀與自己低語,恐自己改變主意,才說這番話的,只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會改變主意,她也不會改變主意,她只是要亂我心罷了。”

蘇慕云亦淡淡道:“誠王、瑞王既敢來,多少有一點把握,納蘭玉住在誠王府中多日,那神秘高手怕已決定與誠瑞二王聯手。納蘭玉背后有絕世高手之事,只有皇太后與攝政王知道,如何會被誠王與瑞王發現?皇太后對攝政王所設的殺局早已經布下,她卻還能夠當作什么也不曾做過,以情義來亂王爺的心神,只要王爺心思不定,決定有誤,她就……”

“蘇先生,今日之事,就由你來指揮吧!一切只需依當日定計行事便可,不必問我意見。”蕭逸的聲音清清冷冷,一如秋日的風。

“王爺。”

蕭逸一笑,笑容悲傷:“她是要亂我的心,我的心也確實亂了。既是如此,倒不如把指揮之責,交于絕不會心亂的人吧!”

他抬頭,望日。

秋天的清晨,太陽依然耀眼、奪目,卻感覺不到任何熱度,一如他此刻的心。

納蘭玉望著前方蕭逸的身影,淡淡問:“皇上想不想知道,攝政王這時在說什么?”

容若笑笑道:“這時,他身邊的將領,自然是他的心腹,他要說的,自然也是只能對心腹說的話了。”

納蘭玉看向容若:“皇上,大獵之后,切記緊跟攝政王左右,絕不可離開一步。”

容若心想:“母后要我緊跟著她,是希望蕭逸念著舊情,不忍在她的面前動刀,那,納蘭玉叫我跟著蕭逸,是什么意思呢?”

他心中一動,便笑道:“蕭逸畢竟還是個要面子的,又顧忌他自己的賢名,就算想要我死,也斷不能讓我死在他的身邊,這樣易惹人懷疑,而且一個護駕不力的罪名也推不掉,我只要死抓住他不放,那些暗殺謀刺,自然也不能不顧他的安全就發動,對嗎?”

納蘭玉的聲音壓得極低:“是,他畢竟不能明著揮兵殺了你。蕭氏王族中的長輩族長還在,威望尤重,旁的事睜一眼閉一眼,明著刺王殺駕,終是不妥。還有楚家的面子也不能不顧,蕭楚二家,代代連姻,長一輩,有蕭逸的親舅舅在;平一輩,全是他的表兄弟;晚一輩,都是侄兒侄女,牽牽絆絆太多,場面上的戲總是不能不做。很多事,是寧被人知,莫被人見的。”

“更重要的是,近三個月來,楚家有七位親王妃,九位郡王妃,十三位侯夫人,陸續都帶了兒子,回娘家的回娘家,出游的出游。而今帝子王孫,分布全國各地,若京中有變,有人想一網打盡有帝王血脈之人也不易。甚至有的夫人,乾脆帶了兒子跑到別的國家去探親,去向分別是周、宋、秦、魏、燕。如果皇帝被奸臣害死,京城被奸臣控制,各地王孫誰都有揮兵維護正統的資格,隨時可以在楚家和忠于帝室正統的臣子的軍力擁護下起來稱帝,而在異國的皇孫們,也一定會想辦法借兵。”

“天下諸強,哪一個不想吞楚,這么好的機會,這么堂皇正大的理由,誰會放過。這個時候,給蕭逸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明刀明槍,大隊軍馬地動手。”

容若忍不住拍掌笑道:“這主意是誰出的,真是厲害,不用一兵一卒,只憑政治上牽制手法,就足以制住蕭逸的百萬大軍了。楚國各地,都有楚家的勢力,都有蕭家的王孫,蕭逸就算手腳再快,兵力再強,也難以一網打盡。只要國內有一個人能及時稱帝,或打出討逆的旗號,國外諸強,必會以助楚平亂的名義動兵來攻,內外呼應,還不把蕭逸頭疼死。”

“這是由當今皇太后建議,由楚氏族長向所有宗族之女下的令,皇上你竟然不知道嗎?”

“是啊!天家骨肉就是這樣,我還不如你知道得多。”容若拉長了臉,做個委屈的表情。

納蘭玉凝望他,又低聲道:“我請皇上跟隨蕭逸,不只是想保住皇上安全,也希望皇上能保住蕭逸。”

“什么?”容若一驚。

“我還記得那一晚皇上對我說過的話。皇上說,絕不會自毀長城,蕭逸實是楚國柱石之臣。”納蘭玉回眸看了一眼還跟在云母車后的蕭凌和蕭遠,方才低聲道:“有人要在皇上遇刺的同時,發動對蕭逸的刺殺,然后公告天下,蕭逸謀逆弒上,已被他們誅殺。只要皇上緊隨蕭逸,蕭逸的刺殺發動不起來,那他們對蕭逸的刺殺,也同樣無法發動。”

容若驚訝地望著納蘭玉:“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并且相信我,我很感動。可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幫助蕭逸?他死掉,對秦國來說,不是大好事嗎?你就算喜歡我這個朋友,也不會為我背叛國家和君主吧?”

納蘭玉垂首,良久才道:“我正是為了我的國家和君主,才必須救你和蕭逸,至于原因,求陛下不要追問。”

容若眼中神光一閃,見納蘭玉不愿回答,神色凄涼,也就不忍逼問,柔聲道:“我知道,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我自己也有一樁大秘密,就是再親密的人也不能說,所以,我不逼你。不過,我猜你是多慮了,蕭逸何等樣人,誠王、瑞王的心機,豈能瞞得過他。只要他有了防備,什么刺殺對他都無效,怕是那行刺的人,要落進他的羅網中了。”

“不……”納蘭玉徐徐搖頭,眼神落寞:“陛下,你不知道,有一種人,強大到可以和神魔相比,無論什么陷阱、羅網,對他都不會有效,只要他想殺一個人,就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得了……”

容若聽著,不服氣地挑了挑眉,回頭望望一直漠然跟在后頭的性德,冷笑一聲:“我就不信世上有這樣的人,叫他來殺我試試,保證他傷不了我半根頭發。”

納蘭玉不知他倚仗著性德,只道這是他賭氣之語:“只要陛下跟蕭逸在一起,他就不能動手殺了蕭逸,蕭逸死了,若叫陛下白撿了個便宜去,誠王、瑞王更不肯了。”

容若想到有性德,即刻心安,反而玩笑般問:“他可以在殺蕭逸時也順手殺了我,然后讓誠王、瑞王說是蕭逸殺掉我的,不就成了。”

他問得玩笑,納蘭玉卻認認真真望著他半晌,然后微微一笑,淡淡道:“我也會跟在陛下身旁,他要殺陛下,須當先殺了我。”

第三章游獵大會

皇家獵場,離京三十里。占地極廣,硬是靠著人工,移山填海,造出曠野高山,栽出滿眼茂林,制造出足以適應各種動物生存的條件。然后從天南海北,尋來各式走獸,圍禁豢養。

只為了讓皇族貴人們,偶爾出京松散一下筋骨,實不知已費了多少人力、財力、物力。

以前的皇室親貴行獵,固然鑼鼓喧天,呼嘯來去,又哪里比得了如今皇帝成年大獵的風光。

天子的龍旗cha遍獵場,一排排儀仗威嚴浩大,所有隨侍將士,著甲戴盔,精神抖擻坐于馬上,那樣子,倒不似去打獵,而是去出征一般。

一眾文臣,也各自按品級著衣冠,絳紫紅綠,各色袍服都在風中獵獵飄飛起來。

皇太后與皇后的鳳輦之旁,黃羅傘蓋之下,便是當今天子的御駕了。

所有的從駕文武,大多衣著光鮮,精神煥發,唯獨皇帝本人,面青唇白,一副隨時要倒斃在地的樣子。

從京城到獵場,足足三十里,人不離鞍,雖然騎得并不快,時間一長,也顛得他有些頭發暈、胸發悶,很想要吐一場。

偏偏這個時候,蕭逸還笑著在旁邊漫聲說:“皇上騎術大進了。”

自然,比起上一次在蕭逸面前,連馬都坐不住,差點兒直接跌下來,容若現在這種程度,的確可以算得上騎術大進。

只是以容若的厚臉皮,聽到這樣的夸獎,還是不由有些訕訕然。

“聽說,皇上這幾日,連御馬房里性子最烈,旁人不曾馴服的幾匹馬,都一起馴服了,果然圣天子無所不能了。”

蕭逸語氣淡淡,笑聲淡淡,容若卻只好乾笑。

容若這幾天的確去馴馬了,也的確馴服了好幾匹馬,不過,他馴馬的方式,可以讓所有馬上勇士氣得吐血。

容若因知大獵必要騎馬,為了不太出丑,所以練功之余,也去練練馬。跑到御馬房,小太監要拉最溫順的馬給他,他一時好奇兼好勝,偏要騎還沒有完全馴服的烈馬。馴的方式就是坐上去,雙手死命抱住馬脖子,閉上眼,隨馬顛去吧!

烈馬狂悍,狂奔高躍,就容若這身手,自然輕而易舉就被拋離馬背。不過不要緊,有萬能保鏢在,隨手一接,把他護入懷里,容若感覺和跌進柔軟的沙發也沒什么區別。

旁邊自有小太監過來,給他端茶、擦汗、按摩筋骨。他舒展一下四肢,高高興興又跳上馬,然后接著拋下來,繼續跳上去。

他反正不擔心安全問題,開始兩次還有些心驚肉跳,后來玩得上癮,反拍掌歡呼,倒是把馴馬當做在現實中玩過山車一般好玩的事,只覺驚奇有趣,絕無害怕驚慌的。

從頭到尾,他不費半點力氣,絕無絲毫危險。可憐的馬,力氣畢竟有限,最后累得有出的氣,沒進的氣,腳軟身疲,無可奈何的馴服了。

似容若這般大呼小叫,看似驚險,其實絕無危險可言的天字第一號馴馬游戲,早就鬧得滿宮皆聞,怎么可能不傳到蕭逸耳朵里去。

難得容若臉皮夠厚,聽了這話,居然也不紅一下,眼也不眨的說:“謝謝皇叔夸獎。”

答得這么快、這么順,連蕭逸都有點佩服他這位圣天子了,忍不住有些不太恭敬地斜睨他一眼。

容若卻沒再看他,高高興興一揮手:“今天是朕的大獵,不過大家既跟來了,都盡興地玩吧!各自去行獵,誰的獵物最多,朕有賞。”

眾人轟然應諾。

容若開心地將手一揚:“去吧!”

眾將士高聲吶喊,呼嘯著策馬沖入了獵場,甲映陽光,馬震天地,這般驚人聲勢,煞是嚇人。

這種震天動地的氣魄,看得容若目瞪口呆之余,倒也真升起了一種驕傲和滿足。

容若回頭望望還策騎在后的一干文臣,笑說:“你們怎么不去?朕也不要你們獵多少好東西來,不過,活動活動筋骨,對身子也有好處。”

董仲方在馬上躬身:“臣等追隨皇上驥尾。”

容若笑了一笑,在馬上彎腰,對著鳳輦中的楚鳳儀道:“母后,兒臣要去行獵了。”

珠簾掀開,楚鳳儀、楚韻如和董嫣然一起步下輦來,唬得眾臣忙不迭要下馬行禮。

楚鳳儀笑而止之:“大獵之時,不必行全禮了。”

一旁自有侍從牽來三匹白馬,楚鳳儀首先上馬,目光掃視眾人:“楚家女子,自幼也習弓馬,本宮雖在深宮多年,從不敢忘祖宗馬上得天下,不可棄騎射之術的教訓,今日,就陪著皇帝一起行獵吧!”

她換穿了較輕便的獵裝,簡單卻不失華貴,頭上累贅的珠寶華飾大多取下,但如今端坐馬上,淡淡數語,母儀天下的風范卻絲毫不減,竟令人不敢說半句與禮法有關的反對之詞。

楚韻如低聲對董嫣然道:“你陪我們一起來行獵吧!”

董嫣然垂著頭應是,不敢抬眸,也不敢看那眼睛總是乘人不注意,悄悄往她身上瞄個兩三眼,然后又急急忙忙縮回去的皇帝。

楚韻如和董嫣然先后上馬。

容若知道楚鳳儀必是要緊緊跟在自己身旁,好令蕭逸有所顧忌,不敢動手的。他心中嘆息,臉上卻帶笑,正想說兩句,遠處傳來轟然大叫之聲。

“快,紅狐!”

“這狼是我的。”

“看我的箭,非射倒這頭豹子不可。”

笑聲、叫聲,無比熱鬧,也無比暢快。

容若的心也熱了,沒心思再去想別的,大喊一聲:“隨朕來。”他策馬就沖,看那眼神氣勢,實實在在是想要大展雄風,好好表現一下他的騎射之術。

前后左右,到處可以聽到此起彼伏的騷動,人們的叫喊聲,駿馬的嘶鳴聲。樹林里有受驚的鳥兒撲騰著翅膀飛飛停停,草叢里似有小動物在張望,不過容若都不理會,一瞧到遠遠有一只鹿的影子,高高興興的取了弓,搭了箭,一拉,沒拉開,再拉,還是沒拉開。

四周的大臣、宗親、護從們,都看著,誰也沒敢吭聲。

容若臉一紅,以前看電視里,拉弓不是什么難事,原來,真的拉一張弓,需要這么大的臂力。換了半個月前,就算是讓他使出吃奶的勁,也肯定拉不開弓的。

不過,他總算學了半個月武功,性德教他的內功心法,毫無疑問是最好的,外加全身經脈都被性德打通,學什么都容易有成就。雖然他是幾個徒弟中最不成材的一個,好歹還算有了點內功底子。

他暗暗調勻內息,功聚雙臂,終于把弓滿滿拉開。在所有人的歡呼聲中,一支箭“嗖”的一聲射出去了。

所有人的歡呼都高昂起來,又在最高亢的時候,突然消音。

容若那支箭是對著鹿射過去的,沒射中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實實在在是偏得太厲害了,基本上就是閉著眼睛瞎射,要射到這么偏,都不是這么容易的事。

容若乾笑一聲,訕訕地放下弓。天地良心,他發箭的時候是瞄得很準了,就是忘了算那發箭時的反挫力,一下子就失之毫?,謬以千里了。

百官護從,想笑不敢笑,想恭維,又實在想不出什么話來恭維。

楚鳳儀暗暗嘆息。

性德一逕漠然。

隨侍在側的蘇良、趙儀,交換了一個不屑的眼神。

就連董嫣然,都忍不住低頭暗笑。

反是楚韻如,實在見多了容若出丑,倒也不太吃驚,只是眉眼含笑,盈盈地望著他。

她越是這樣望,容若越是覺得頭皮發麻,本來見楚韻如拉了董嫣然在身側,心里已經猛打鼓了,偏偏還當著兩個大美人,出了這樣的丑。

這個時候,唯一說話的就是蕭逸了:“圣上仁德,即使是對飛禽走獸,也懷仁愛之心,這第一箭只是示警,若此鹿有靈,便該遠遁逃離,也不負圣上洪恩。”

蕭逸證明了,所謂把黑的說成白的絕不是什么難事,這樣的口才,就算要論證太陽從西邊出來,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

容若暗中一笑,想要再射一箭,又實在丟不起人,若是不射,就更加丟人了。

他心思一動,索性把自己的御弓往蕭逸懷中一擲:“皇叔,讓侄兒看看你的箭法如何。”

蕭逸一笑道:“領旨。”

他一手挽弓,一手拉弦,頃刻間,弓開滿月。

蕭逸一向是以書生文雅形象出現的,可這番身著軟甲,馬上張弓,于儒雅之外,又顯出一股少有的英氣來。

楚鳳儀見他高坐馬上,箭尖徐徐游移,不由自主憶起少年時,他帶她行獵,共乘一匹馬,同拉一張弓,每每在馬上凝眸失神,用了整整三壺箭,卻是連一只小貓也沒獵著。只是他與她,都已快活得忘記了失望。

那時他們還年少,那時生死與共,永不相負的話說出來,如呼吸般自然,那時,君與臣,權與利,都只是書上艱澀的文字,長輩嘴里聽不懂的話。

如今他們已長大,如今他的箭,卻終究要以自己的骨肉為目標,毫不留情地射出去。

楚鳳儀心中猛然一痛,蕭逸的箭已脫弦激射。

遠方林密處,似有什么一閃,然后是一聲野獸長長的慘嚎。

楚鳳儀身子一顫,猛然間抓緊韁繩,因為太yongli,指節有些發白。

歡呼聲此時響了起來,先是隨侍在容若這一邊的侍從儀仗,然后是后面的臣子,連容若自己也拍手叫好。

接著從遠方,也傳來了呼叫聲。

“萬歲!”

“萬歲!”

呼聲不止,歡呼聲越來越大,四面八方,到處都傳來萬歲的大喊聲。

容若初是一怔,立刻明白了。獵場到處都有將士兵卒,看到了野獸中箭,自然要過去查看,一看那支御用的箭,以為是皇帝射中的,立刻發出歡呼。

其他地方的人,根本沒看清楚發生了什么事,只不過聽到大家都在為皇帝而歡呼,自然也連聲大呼起來。

一時間,整個獵場,到處都是“萬歲”的高呼之聲,聲勢之盛,可奪日月。

此事,出乎眾人意料,就連蕭逸這等才智之人都呆住了。

歡呼聲越是響亮,楚鳳儀臉色越是慘白。后面一干臣子中,最少有十幾個,臉色越來越難看。蕭遠和蕭凌交換了一個眼色,眼神冰冷。

虧得容若在這么難堪的境地里,居然還可以悠閑地摸著下巴想:“漢獻帝碰上這事,還會有個關云長跳出來,想揮刀砍曹操。我這邊,恐怕只有董仲方一介書生,在為可憐的皇帝跳腳了。指望不了忠良救駕,只好憑本皇帝的聰明才智,自己圓場了。”

他好整以暇地想著,前方卻已有兩騎快馬穿林而出。

馬上騎士各伸一只手合力抓著一頭狼,轉眼間疾馳到面前,兩人一起下馬,一人跪在狼尸前,一人雙手高捧金箭:“恭喜皇上,箭射天狼。”

這回,就連蕭逸也不知道該怎么應對才好了。

容若看著狼尸上的血,有些頭暈,勉強支持著笑笑,彎腰接了染血的金箭在手中:“你們弄錯了,是皇叔射的箭,我可不能搶皇叔的功勞。”

二人一驚,臉色立時慘白,伏拜于地,顫聲道:“卑職萬死。”

容若蒼白著臉,努力笑說:“你們及時把這只狼送來,朕還有賞呢!哪有什么錯。”

他越是這樣說,二人越是驚惶。而且他口里說的輕松,臉色卻蒼白得要死,怎么看,怎么像在說違心的假話,更加嚇得這兩人半死。

四周的官員看了,也在心中嘆息,蕭逸更在心中冷笑一聲。

楚韻如卻在這時,忽然喊了起來:“母后,你怎么了?”

第四章一劍驚天

容若一驚,回頭看去。

楚鳳儀臉色異常蒼白,竟是在馬上都有些坐不穩了。

蕭逸身子微微一顫,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沒有出聲。

容若也是臉色微變:“母后可是不舒服?”

從四面八方齊呼萬歲開始,楚鳳儀的臉色就越來越蒼白了,只是大家都覺惶恐,倒也沒有人注意到她。

楚鳳儀低聲道:“我有些頭暈,想歇一歇。”

容若立刻翻身下馬,親自扶了楚鳳儀下馬。

一旁早有侍從,鋪下錦墊,供皇太后休息。

其他人誰也不能安然坐在馬上,只得一起下了馬。

楚鳳儀聲音低弱:“唉,多年不出宮,想不到這身子不管用了,倒礙了皇上興致。”

容若見她臉色蒼白,心中關切,忙道:“這獵打不打無妨,母后身子要緊,兒臣陪著你。”

楚鳳儀點頭微笑,楚韻如也走了過來,親自接過侍從遞過來的玉杯,雙手捧給楚鳳儀:“母后喝口熱水。”

楚鳳儀這一不舒服,皇帝、皇后全都過來服侍,什么事也不理了。古來以孝治天下,皇太后身子不爽,誰能拖了皇帝去打獵。這一下,容若等于綁死在楚鳳儀身邊不會走開,既不走開,自然不會有什么馬失前蹄啊!流箭所傷啊!等一類的意外出現了。

而且,誰也不能說他孝順不對,也不能用什么國家大禮啊!君王責任啊!一類的話,來逼皇帝扔下生病的母親。

蕭逸心中嘆息,卻也上前問候:“皇太后可好些了?”

楚鳳儀一抬頭,二人四目相對,彼此的眼眸都深得看不見底:“略好一些,多謝攝政王關心。”

容若初時關切楚鳳儀的身體,到此時看這兩個舊情人眼眸相對,才恍然大悟,這竟是楚鳳儀演的一場戲了。既是如此,總不好辜負她的苦心。

容若笑著轉身站起來,對著眾臣揮揮手:“朕要陪著母后,過一會兒再去行獵,你們不必在這里干等著,自去行獵吧!”

眾臣遵旨,轉眼有一大半遠去,蕭凌、蕭遠亦在其中。卻還有一小半人仍站在原地,人數也不過八九人,多是朝中的清流,靠文章出身的儒生,很明顯以董仲方為首。

容若知道,這些人也算是朝廷里明刀明槍,站在最前線的保皇黨了,必是擔心自己的安危,方才要留在身旁。他心中嘆息,卻略沉了沉臉,yongli揮手:“去吧去吧!別為朕掃了你們的興致。”

董仲方道:“圣上,皇太后鳳體違和,我等臣民,豈可自去游樂?”

“那你是說,其他行獵的人,都不是忠臣了。”容若把臉一沉。

“臣不敢。”

容若笑說:“我知道你們的忠心,不過,忠心也不必只表現在這種事上。母后身子不爽,自有朕和皇后,還有皇叔,一家人在一起,閑話家常也好,你們就別守著了。”

容若語氣輕和,但表情卻非常堅定。眾人不敢違逆,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紛紛上馬。

董嫣然身子一動,似是要隨父而去,卻給楚韻如一把拉住了手腕:“好妹妹,你在這里陪陪我吧!”

董嫣然垂首應是。

容若聽得兩眼亂轉,心中突突亂跳,暗中不知轉了多少不能對人說的念頭。

他賊眼溜溜望著楚韻如,楚韻如根本不正眼瞧他;偷看董嫣然,董嫣然從頭到尾低著頭,嬌柔不勝衣,叫他更加不好意思盯著人看了。

此時,侍從早已擺下御案,上擺各色香花果品,移來錦座,四周用黃幔圍繞。轉眼之間,就在偌大獵場,圈出一塊小小行轅來了。

容若倒也生了興致,笑著讓侍從把蕭逸射殺的那只狼拿到一旁去燒烤,把桌上放的新鮮水果一一拿起來,親自剝皮削好,從楚鳳儀起,一個個遞過去,口里說說笑笑,倒真似一家人出門野餐游玩一般。

唯有董嫣然拘謹,從頭到尾就是低著頭,說起話來,聲音既柔且低。

容若不忍驚嚇了她,幸有楚韻如拉著她的手,說說笑笑,態度親熱,倒也不曾冷落她。

蕭逸無奈,脫身不得,只好也在一旁相陪。看著容若說笑無忌,聽著楚韻如和董嫣然悄悄低語,眼前有楚鳳儀絕美容顏,陽光正燦爛,清風亦和暖,遠處傳來笑聲、叫聲、歡呼聲。

恍惚中,真如一家人親熱嬉鬧,郊外閑游一般。

“皇上,這狼肉烤好了。”

侍從恭敬的呼喚聲,很輕易地就打破所有幻想假象,讓蕭逸清楚地意識到如今處境的詭異。

容若卻歡叫一聲,撲向香噴噴的烤全狼,也不等侍從們動手,自己挽了袖子,拿了刀子,一塊塊割下狼肉,頭也不回地叫:“七叔還不過來幫忙。”

蕭逸一怔,這才過去,接過容若遞來的兩三串狼肉,還在手足無措間,容若已經一個勁地催:“快給母后送過去啊!”

蕭逸無奈,轉身走到楚鳳儀面前,屈一膝半跪半坐到她身旁,把狼肉遞過去:“皇太后。”

楚鳳儀伸手接過,眸中無限哀傷。

蕭逸拿狼肉的手微微一顫,臉容在不自覺之中柔和下來。

容若開開心心,一手拿一串狼肉遞給楚韻如和董嫣然,賊溜溜的雙眼悄悄盯著一對老情人,暗暗稱贊自己聰明。

奈何,溫柔的情懷是如此容易被打破。

馬蹄聲由遠而近,有一個清朗的聲音在幔帳之外傳來:“末將請皇上、皇太后、皇后安。稟報攝政王,朝中的折子已送至獵場行殿。”

蕭逸望著臉色乍變的楚鳳儀,慘然一笑,閉了閉眼,方才拂衣而起,又恢復溫柔儒雅的笑容,深施一禮:“皇太后請休息,容臣去處理國務。”

楚鳳儀急道:“今日大獵之期,國務也不急在一時。”

蕭逸微笑搖頭:“臣自掌國政以來,縱是征戰在外,或四方出巡,國家大事,從無間斷,奏折皆要飛騎遞送行轅,絕不曾耽擱半刻。今日雖是行獵,也不能輕破此例,還請皇太后恕罪。”

他語氣溫和,但根本不是在請示或解釋,說話的時候人已經在后退。

楚鳳儀急喚一聲:“蕭逸。”

她情急之下,已經脫口叫出了蕭逸的名字。

四周宮中的內侍高手聞言,似乎都要有所動作。

但在同一時間,幾十名侍衛從旁邊沖過來,人人手按兵刃,動作快絕。

王天護對著蕭逸深施一禮:“請容屬下護衛王爺,以免為流箭所傷。”

蕭逸微微一笑,點點頭,轉眼已在衛士簇擁下退出很遠。

楚鳳儀顫了一顫,急叫一聲:“蕭逸!”聲音倉皇急促,一邊叫,一邊站起身來。

蕭逸遠遠望著她,見他一生至愛的女子,眼眸中無限沉痛與哀懇,遙遙望來,只覺這一眼凝注,便已是死別與生離。

他卻在這時微笑了起來,笑容淡若秋風,隔著仿似無限遠的距離,深深施禮:“太后珍重。”

一禮施畢,他起身便扳鞍上馬,重重一鞭擊在馬身。駿馬吃痛,長嘶一聲,揚足就奔。身前身后,是無數的衛士擁護,蹄聲如雷,奔馳似風。

馬跑得很快,風在耳旁呼嘯,蹄聲震動天地。馬上的蕭逸,聽不見其他聲音,也不知道身后的女子,是否還一聲聲泣血而呼。他在馬上的身軀挺得筆直,直得有些僵硬,但他一直不曾回頭。

楚鳳儀遙見蕭逸上馬,臉色已是慘白一片,情不自禁向前走去,眼前卻是一暗。

一排侍衛攔在面前,一起屈膝跪下:“請皇太后安。”

楚鳳儀低喝:“閃開。”

跪在前方的侍衛統領,垂首道:“太后玉體違和,還請好好休息,臣等自當善盡職守,保護鳳駕。”

楚鳳儀冷笑一聲:“陳副統領,王天護都不敢在本宮面前如此放肆,你眼中還有沒有君臣之分。”

副統領陳銳俯首道:“臣不敢。”但跪阻的身子,卻絲毫不曾移動。

周圍近百侍衛一齊跪倒,齊聲道:“臣等不敢。”可是每個人的手,都明顯地按在刀柄之上。

楚鳳儀心中怒極,卻又知無可奈何,氣怒焦愁之下,身子不由微微顫抖起來。

容若見她焦慮,忙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她的身子,低聲道:“母后不必氣惱,王叔心念國事,待得公務辦完,自會回來相伴的。”

楚鳳儀望著柔聲寬慰自己的愛子,心中苦澀,慘然無語。

董嫣然靜靜望著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明眸中異樣的神色變幻不定。

楚韻如輕握她的手,柔聲說:“別擔心,什么事也不會有的。”

但董嫣然卻感覺得出,皇后的手滿是冷汗,冰冷一片。她卻又不忍說出來,只微微點點頭。

納蘭玉卻微一皺眉,往前走了不過三步,眼前已攔過來四五個侍衛。

副統領陳銳淡淡道:“納蘭公子不是為陪伴圣駕而來嗎?如今圣上在此,公子卻要去哪里?”

納蘭玉默然望向容若。

容若想起對他的承諾,笑道:“朕也快親政了,王叔操勞政務,朕也該學習一下,正想讓他陪我同去,與王叔共同批閱奏折。”

“圣上不可。”

“不行。”

陳銳和楚鳳儀幾乎同時說出來,兩人又都同時一怔。

陳銳垂首道:“皇太后鳳體不適,圣上理應陪伴在側。”

楚鳳儀牽了容若的手,柔聲說:“皇上,不要離開我身旁。”

這短短一句話,意味卻極深長,只要容若在楚鳳儀身側,蕭逸要殺他,就必須當著楚鳳儀的面動刀動槍,血濺三步。以蕭逸對楚鳳儀的深情,怕也難以忍心在母親面前親手殺死兒子。

這已是楚鳳儀唯一可以保護容若暫時安全的方法。

容若雖恃著有性德這萬能保鏢的守護,安全根本沒問題,但卻無法讓別人明白。

這時楚鳳儀滿心憂急,死死抓著他的手,仿佛一放手,便失去整個世界。

容若又如何狠得下心掙脫出來,只得歉然望著納蘭玉。

納蘭玉知勉強不得,徐徐轉頭,目光遙望蕭逸消失的方向,眼神憂郁。

蕭逸一行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任納蘭玉極目遠眺,也看不到蹤跡,心中正自焦慮,忽見前方煙塵漫天,馬蹄聲復又轟然而起。

眾人都是一怔。跪在地上的侍衛全都站了起來,按在刀柄上的手,自自然然緊了緊。

不多時,前方隊伍已清晰入目,竟是兩百余騎人馬,似追風逐電一般,疾馳而來。

※※※※※

蕭逸一行人不過三百騎,從獵場中心往獵場邊上的行殿而去。一路上,從各處岔道,林木之間,不斷有步騎兵士出現,匯入他的隊伍之中。

轉眼間,已有千余人,護衛在蕭逸身旁。

行出不遠,又見蘇慕云引兵馬一千,在空曠處整隊相迎。

蕭逸徐徐驅馬上前,對蘇慕云只淡淡點點頭。

蘇慕云策馬與他同行,低聲道:“一切早已安排妥當,他們也已經到了,皇帝的性命已在掌握之中,王爺平生之愿,今日必可達成。”

蕭逸靜靜地聽,神色淡漠:“平生之愿?我的平生之愿又是什么?”

蘇慕云眉鋒微皺:“大事若定,皇太后又豈能再拒絕王爺。”

蕭逸冷冷一笑:“殺人之子,奪人之母,這就是我蕭逸做的事。”

他的語氣嘲諷,卻不知譏嘲的是他自己,還是旁人。抬頭去望這浩浩蒼天,眼中卻只見那人臨別時絕望的眸光。

這一場刀光劍影,殺戮紛爭,毀掉的到底會是敵人,還是他自己。

蘇慕云臉色一沉:“王爺。”

這一聲喚,已殊不客氣。

蕭逸淡然道:“先生放心,萬事既托先生,蕭逸斷不會反悔,我已對不起鳳儀,對不起祖宗,總不能再對不起所有為我甘舍性命的部屬。”

他語氣輕淡如風,眼眸里,既無堅毅殺氣,也無懊悔痛楚,有的,不過是同樣淡淡的疲倦。

這樣輕淡的話,卻震得蘇慕云眼神變幻不定,張張嘴,還想說話,卻又黯然不語。

二人在大隊人馬的護擁下,很快就到了獵場邊上的宏大行殿。

殿前有近千鐵甲兵,執盾守候。同時四面八方馬蹄急響,尚有近千軍士,或縱馬,或徒步,迅速靠近過來。

領軍的將領遠遠在馬上深深施禮,待得禮畢挺腰,快馬已到了蕭逸面前,正是大將趙允文。

蕭逸微微一笑,回首對蘇慕云道:“蘇先生到底調了多少兵士將領過來?”

蘇慕云淡淡道:“不多,精兵五千,上將十三員。”

蕭逸搖頭:“先生過于謹慎了,只為護我一人安全,何必如此陣仗。”

蘇慕云只含笑道:“王爺以為人多,我卻還覺人馬調得少了。”

他們二人說話之時,趙允文已伸手脫身上甲胄。

蕭逸一怔:“你做什么?”

趙允文道:“蘇先生令我與王爺調換衣飾。”

蕭逸眉鋒一揚,冷冷道:“我何至于要為躲一名刺客,如此鬼祟。”

蘇慕云只含笑道:“王爺向來一諾千金,既已應允一切由在下做主,就容我放肆吧!”

蕭逸徐徐搖頭:“不是我要失信,而是……”他伸手往趙允文身后一指,唇角微揚,竟然笑了一笑:“已經來不及了。”

蘇慕云臉色一變,趙允文急速回頭。前方,遠處,樹梢之上,有一個雪也似的身影,刺眼,刺目,亦刺心。

場上軍士已有近三千人,三千多雙眼睛,竟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仿佛完全沒有重量的影子,是怎么忽然間出現在空無一物的樹梢上的。

那著一襲雪似衣衫的人,仿似千萬年來,北地亙古不化的冰雪,在如此烈日下,猶有無盡無止的冷意,隔著不知多少丈的距離,遠遠襲來。卻叫每一個看到他的人,冷森之外,偏又汗落如雨。

陽光太耀眼,雪衣太刺眼,距離太遙遠,著雪衣的人,容顏反而看不清。只讓人覺得,最熾熱的陽光下,卻有最冷森的寒意,侵心侵膚,入骨入髓。

趙允文臉色大變,想起三千鐵騎幾乎盡滅,一路上無數次毫無反擊之力的挫敗,那可怕如九天神魔的身影,早已深印在他腦海之中。此刻他臉色慘白,嘶聲大喝:“保護王爺。”

隨著他的呼喝之聲,所有的兵士以蕭逸為中心,布下了一層層的防御網。

同一時間,鼓聲大作,隨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激越戰鼓聲,人喊馬嘶聲四方應和,無數兵馬,如潮水般從四下涌來。

這般氣勢,似是連天地都要震動,可那遠處樹梢上的身影,卻絲毫不動。

浩浩長天,忽起烈烈狂風,似是上天也在應和人間的勇將強兵,凜凜軍威。

如此聲勢,如此急風,那樹梢上輕若飄絮的身影,竟連衣角也沒飄動一下,就連他足下的樹枝、花葉,也似鐵石鑄就,非草木所生,完完全全不受狂風影響,紋絲不動。

趙允文遙望那似自亙古以來,就足踏樹枝,飄浮半空,至今已億萬萬年,猶能自此再永恒存在萬萬億年的身影,臉色肅然,雙手摘下鞍上長槍,握槍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可是他攔在蕭逸之前的身子,卻沒有移動分毫。

在無數人掩護之下的蕭逸,雙目久久凝視雪衣人飄然如仙的身影,眸子里異樣的神采時隱時現。

在他身畔的蘇慕云,眼神也一直停留在雪衣人身上,良久,才沉聲道:“這個人,不是刺客……”

這似乎是一個斷言,又似乎是一句未完的話,后面他還想說什么,沒有人知道。因為在此之前,那遠處樹梢上的雪衣人,已朗聲長笑,拔劍出鞘。

劍就佩在他身上,可在他拔劍之前,根本沒有人發現他身上有劍,他的人就吸引了旁人所有的注意力,再沒有人在面對他之后,還能分心去看其他的任何東西。

長劍出鞘時,綻起一道驚世的光芒,反映著高空烈陽,其銳其烈,卻遠遠勝過了太陽。

他悠然撫劍,動作溫柔而多情,就似全不知有無數強兵勁馬,正以他為目標,飛速集結。

眼前人如潮、馬似浪,他卻絕無半分退意,伸手在劍身一彈,長劍立做龍吟,頃刻間壓下了滿天風聲、人聲、馬聲,甚至是所有人的心跳聲、呼吸聲。

只有那劍上龍吟,久久回蕩,竟似永遠不會消散。

他的笑聲在此時響起,一邊笑,一邊長劍遙遙指向蕭逸:“可是大楚攝政王?”

他的笑聲如劍掠長風,浩蕩激揚,他問話的聲音,若劍劈蒼穹,鋒芒無匹。

他在樹頭執劍而問,目光遙遙望來,蕭逸卻只覺身前幾千精騎仿佛根本不存在,那人的目光和笑聲,早已穿透一切,直指而來。

此時此刻,蕭逸不但不覺畏懼,反感一股豪情上涌,朗聲道:“正是蕭逸,久聞閣下劍法絕世,蕭逸今番得見,三生之幸。”

雪衣人朗笑一聲:“你握天下權,我仗掌中利。不知是你這天下權柄,壓服我這一劍單鋒,還是我以這掌中之利,削去你天下權柄。”

話音未落,劍光已起。

人未到,劍先至。

天地之間,便只余這一劍的風華,這一劍的光芒。

第五章援兵天降

數百余騎,轉眼間就到了面前,領軍男子飛身下馬,上前三步,對著楚鳳儀與容若拜倒:“臣請皇上、皇太后、皇后圣安。”

他四十余歲,國字臉龐,氣度威嚴,一舉手一投足,甚至連躬身下拜,都有一種懾人之氣,盡顯他高人一等的身分。

隨著他的動作,身后將士也已紛紛拜倒。

楚鳳儀還不等他拜下去,已伸手將他扶起,笑道:“三哥,不必多禮。”

容若立時了悟,此人必是禁軍大將軍楚逍。楚逍是楚家嫡系中,少數手握軍權的精英。只憑他在京中多年,以較弱的軍力和蕭逸周旋,竟一直沒被奪走軍權,就可以猜到,此人的才干非比尋常。

而他的身分,也極是貴重。身為楚國后族的公子,在同輩之中行三,論起親戚關系來,既是皇太后楚鳳儀的族兄,也是攝政王蕭逸的表兄。

這一次行獵,楚家怕也已動用了全部力量,光是讓楚逍能夠在此時此刻帶兵出現,輕易破壞掉蕭逸親信侍衛對皇帝御駕的掌控,暗中,便已不知過了多少招,有過多少可怕的斗爭了。

此時他人馬一到,陳銳所領的侍衛立刻失去優勢。但陳銳不愧是蕭逸付以重托的屬下,面對此變,神色竟也沒有大變化,眼神堅毅沉定,決無絲毫動搖,一眾侍衛更無半個慌亂。

好在楚鳳儀也并不想撕破臉,只要楚逍到了,有了仗勢,讓他們不能輕舉妄動便好。所以她只笑著回頭對容若道:“皇上久居深宮,向少接見臣子,今日也該你們甥舅……”

話才說到一半,遠處忽傳來驚天戰鼓,?P殺之聲大作。

隱隱約約似有無數人在高喊:“有刺客,保護王爺。”

楚鳳儀本來要帶笑說下去的一句話,忽然僵住,臉上的笑容猶在,臉色卻忽然變得慘白一片,身子猛然一顫,猶如秋風中的落葉,隨時會飄墜于地。

容若心中一嘆,在一旁伸手扶住她:“母后。”

楚鳳儀慘然一笑:“皇上不用為我擔心。”

遠處傳來的?P殺狂喝聲入耳,她笑的時候,卻悲傷如絕望的哭泣。

本該是她一手所促成的刺殺,此時,卻恍惚覺得,被刺的,分明是她自己的心。

戰鼓之聲,震動獵場,除了楚鳳儀,也撼動了其他所有人的心。

駿馬長嘶聲中,蕭遠輕輕安撫kuaxia被鼓聲所驚的坐騎,回頭給了蕭凌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蕭凌正色厲聲喝:“有變故,我等即去護駕。”

他話音未落,縱馬如飛,領著身后一干隨護人等,沖著遠處華幔朱瓔飄搖半空的天子行轅處趕去。

才轉過前方一道樹徑,蕭凌忽急拉馬?,駿馬吃痛長嘶,雙足立起,幾乎沒把蕭凌從馬上甩下來,而一道密密的鋼網,就攔在前方道路上,阻住蕭凌的去路。

蕭凌臉色陰沉:“怎么回事?”

隨護在旁的侍從軍士大小官員,多有惶然的。唯有一青年將領,目光閃亮,神態從容,在馬上施禮:“稟王爺,這是為了讓貴人巡獵方便所拉的獵網,用處是攔截各種走獸,不讓他們逃遠。為了防制猛獸,這鋼網非常堅韌,極難突破。王爺請稍安勿躁,過不了多久,自有布網的軍士過來撤網。”

蕭凌望他一眼:“將軍果然不愧是攝政王專門指派來隨護我們兄弟狩獵的良才,真是年輕有為,處變不驚,只是如今不知獵場出了什么亂子,圣駕還在此處,你就不著急嗎?”

這將領恭敬地道:“王爺若實在放心不下,也可尋別的路去護衛圣駕。”

蕭遠冷笑一聲:“只怕今日獵場的軍士們太熱心,四面八方早都拉起了這種獵網,把我們兄弟也當猛獸圈了起來。將軍你且帶帶路,本王倒要看看,哪條路是沒有獵網攔道的。”

年輕將領恭恭敬敬道:“王爺言重,小將這就上前探道。”說罷一提?繩,控馬上前。

蕭遠和蕭凌互望一眼,目光中都有驚有妒。

不過是蕭逸帳下,一個無名小將,就已如此不卑不亢,不驕不躁,行止有度,進退得宜。蕭逸其人,到底可怕到什么程度。

而此時,他們雖想在第一時間趕到皇帝和皇太后身邊,占據最大的政治優勢,卻沒料到,早已被人在不動聲色間,困得動彈不得。

此時無論蕭逸和皇帝互相使出什么招術,他們都沒有任何辦法介入。唯一的希望,就是蕭逸真的有本事,要了皇帝的命;而那個絕世高手,的確有能力,在千軍萬馬中,取蕭逸人頭。

此時此刻,除了暗中求助上天保佑,竟已不能再做任何事。

想到這里,蕭凌不由暗暗咬牙。

蕭遠則低聲道:“大哥不必太生氣,我看蕭逸這次并不是只針對我們。這次行獵的人馬,不論散成多少隊,只要不是蕭逸心腹,此時想必都已困在獵場中不能動彈,無論發生什么事,都無法知道真相。”

蕭遠的推測一點都沒有錯,這一次隨行狩獵的親貴重臣們,不管散處在獵場的哪一個地方,聽到戰鼓?P殺之聲,無不色變,本能地就要往空中飄揚龍旗的方向奔去,可是都各自被獵網困住,難以脫身。

到了此時,誰還會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而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靜靜地在這里等待這一場爭戰的結束,等待著面對勝利者。或許這樣眼不見為凈,沒有看到,便可當做不知真相,將來對著剩下的勝利者,也可以坦然臣服。

這些人中,自然也有忠心耿耿的臣子,極力想要護駕救主。像御史董仲方就已經連著好幾次想要試著爬過獵網,一身官服早勾得破破爛爛,身上、手上也被刺傷多處,血跡斑斑。他雖不肯退卻,身旁的同伴卻終是心懷不忍,一齊過來強拉住了他,不肯讓他再做這樣無益之事。

董仲方苦苦掙扎,忍不住高叫:“圣上,圣上,嫣然……”

這幾聲叫,又讓身旁眾人憶起,他的獨女嫣然此時亦在皇帝身邊,若是有變,怕也難免,不由相顧黯然,齊聲低嘆。

?P殺在許多人看不到的地方進行著,每一個相關的人,都牽動著一顆已提到嗓子眼的心,努力地聽著戰局的動靜。

而天子行帳已被楚逍帶領的軍士團團護衛住,就連陳銳手中的大內侍衛,也在無可奈何之下,不得不接受楚逍保護圣駕的命令,圍護在外側,既不能接近皇帝,也不能遠遠離開,完完全全處于楚逍的監視之中。

楚鳳儀等人復又坐下,他們都在等,等遠處?P殺的結果,等一個也許可以平定一切政爭的終結。

楚鳳儀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過于平靜,平靜得已不似一張人的臉,只不過是冰玉所鑄的面具。

楚韻如神色略有忐忑,悄悄伸手想握容若的手,又恐在眾人面前失儀,手伸至一半又要收回。偏這時,只覺掌中一熱,竟已被容若yongli握住,心中一震,抬頭望去,卻見容若眉頭深鎖,一會兒眺望根本看不到戰局的前方,一會兒又回頭去看臉色時青時白,目光閃爍不定的納蘭玉。

楚逍靜靜站在一側,高大的身軀似乎可以撐開天地,炯炯有神的雙眼遙注遠方,目光深遠而不可測。

這個時候,眾人都已忽略了美麗出眾,卻地位低微的董嫣然,清柔如水的眸子里,悄悄掠過的種種異彩。

?P殺聲漸漸遠去,卻更加激烈,戰鼓擂得震天響,縱然什么也看不到,卻也可以想像到戰局正在向遠方轉移,可戰事的慘烈,似乎越來越甚。

甚至于鼓聲之后,還有銅鑼狂鳴,隨著鑼聲響起的,是無數人的大叫。

“刺客行刺,攝政王有難,快快救護攝政王。”

一聲又一聲,叫聲大得足已響徹天地。

楚鳳儀竟然連神色也沒有變一下,容若卻猛然站了起來。

以蕭逸之能,竟會讓部下發出這樣驚惶到求救示弱的叫聲,情況,真的已緊急到這個地步了嗎?天下間,竟真有人可以在千軍萬馬中,刺死如此人物嗎?

容若心中驚疑不定,卻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個雪白的身影,忽然急躍而起,快如脫免,向外撲去。

楚逍臉色一沉:“不得妄動。”

森寒劍影,凜冽刀光,立時映日生輝。

那急掠而起的人影,卻沒有半點停頓,硬生生往刀光劍影中沖去。

容若臉色大變,跺足急叫:“納蘭玉,不要胡來。”

不知是被容若喝止,還是被眼前劍影刀光所迫,納蘭玉身子一沉,又在空中落了下來,回首望向容若,臉色沉重,焦慮形于顏色。

他本來俊美如玉,此刻臉色青白,滿額冷汗,倒讓人觀之不忍,生出憐惜之情。

容若暗中奇怪,納蘭玉一個外臣,何以如此關心楚國攝政王的安危,實在太過奇怪。

但他私心中已將納蘭玉當做朋友,看他焦急,心中不忍,更何況自己也同樣擔心蕭逸。若不是有一個楚鳳儀在這里拖著,定不讓他離開,他自己倒要仗著性德保護,先一步沖出去了。

此時容若心中一動,先給納蘭玉一個叫他安心的笑容,再走到從頭到尾,都只淡漠面對一切,無聲無息,仿似根本不存在的性德面前。

“性德,那邊喧嘩的太厲害了,你幫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性德平靜地望著他:“你知道,我不能夠……”

“我知道。”容若伸手握住性德的手,在眾人面前,全不顧君臣之別,聲音低沉懇切:“我不求你別的,幫我去看看。只有你做得到,你就幫幫我吧!”

在眾人視線無法看到的地方,有什么東西,悄悄從他手中傳到了性德手心,而聲音哀懇的皇帝,甚至在此時有些調皮地眨了眨眼。

性德一直漠然的神情終于微動:“我的職責是保護你,現在……”

“現在我不會有任何問題,不是嗎?有這么多兵馬保護,除非此時有什么叛賊引重兵,在光天化日下弒主,但這種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容若笑的陽光燦爛,大力拍著性德的肩,很努力做豪爽狀讓人家放心,不過因為性德身材較高,容若不得不稍稍踮起腳尖,這姿勢就有點兒??扭了。

性德微一皺眉,目光淡淡一掃所有人:“你確定你真的安全嗎…

…“聲音有些飄渺奇異。

容若回眸看看所有人,然后笑一笑,渾不在意地道:“我當然確定,這里有我的娘,還有舅舅,他們都會保護我。”他目光深深望著性德:“去吧!幫幫我的忙,你的職責,不也包括幫我做一些并不違反原則的事嗎?”說到后來,他加重語氣:“我很安全,絕對,絕對,不用你擔心。”

性德靜靜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袍袖微拂,便往外走。

楚逍微一皺眉,還不及說話。容若已笑道:“舅舅,有你這精兵強將在此護駕,也不缺一人,就讓他為我去探探,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既已說了話,性德又只是個地位不高的侍衛,楚逍不便違旨,所以只是沉著臉揮揮手。

軍士紛紛讓開一條路,性德就這樣走了出去,順手牽了一匹別人的馬,翻身上馬,轉眼揚塵而去。

容若這才笑嘻嘻走到納蘭玉面前,攜了他的手,笑道:“別擔心,有性德在,天大的事都不要緊。”一邊說,一邊挺起胸膛,就差沒拍胸膛保證了。

他這里嘻嘻哈哈,其他人早已看得一頭霧水。

皇帝和侍衛之間的對話太過奇怪了,太不像君臣了。

只有楚韻如因見多了他們之間的相處情況,而不以為奇。

一直默然隨侍的蘇良和趙儀卻悄悄地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可怕的光芒開始跳躍,那個強大到永遠無法對抗的人,終于離開了保護對象的身旁。

幾乎在同時,他們感到喉嚨有些乾,自然地把忽然間有些濕意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離開了其他人的視線,性德在馬上信手抽出方才藏在袖中的紙條。

兩張紙條,一張揉作一團,一張卻折得仔細,甚至還用一條小小黃絹系著,紙背上,用歪七扭八的難看毛筆字寫著“王叔親啟”四字。

另一張揉在一起的紙條打開,卻是正反都有字的,且是女子化妝的黛筆所寫:“性德,在王叔被殺前送信給他。這不違反程序規定吧!

也是你應該可以服從的命令,是嗎?“

翻過反面,竟用黛筆畫了個非常可愛的Q版人像,活脫脫是個小小的容若,雙手合在一起,做哀求狀:“性德,性德,我知道你不能主動出手干涉別人的生死,不過,打打擦邊球不犯法吧!就是程序,也一樣有空子可鉆啊!拜?拜?啊!”

微風徐來,拂動性德衣襟發絲,淡淡清風間,這無情的人工智能體,也不禁輕輕一笑。

那個古古怪怪的玩家,天天在一起,居然有辦法瞞過自己,悄悄寫出這種無聊的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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