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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正是如花年華,不知煩憂的歲月,她卻已經(jīng)忘記,上一次開懷大笑,是在什么時候了。
“皇后,您就用一點膳食吧!”貼身宮女凝香又在相勸。
楚韻如有些漠然地道:“凝香,不要再煩我了,不要以為你是太后指給我的宮女,我就不敢罰你,再來嘮叨,自己到外頭和別人一樣跪著去。”
凝香一屈膝跪了下來:“皇后,就是您懲罰奴婢,奴婢也一樣要勸。您是金玉之體,怎能這樣不加愛惜,這些日子,您越發(fā)地消瘦了。”
楚韻如凝眸望鏡中臉容,在這寂寂深宮,無人憐惜無人問,消瘦又如何呢!
她淺淺一笑,起身走到琴臺前,復(fù)又坐下,淡淡道:“你起來吧!
我知道,在你們眼中,我也不過是個驕縱的小姐,自小脾氣不好,叫你們吃了不少苦頭。”
凝香起聲低喚:“皇后。”
皇后卻沒有理她,伸手按在琴弦上。
第一次學(xué)琴是什么時候,楚韻如已經(jīng)不記得了,因為從有記憶開始,她已經(jīng)在永無休止地學(xué)習(xí),儀態(tài)、談吐、詩詞、音律,要學(xué)的東西一串串地排下來,從來不曾有過輕松的時候,從來不曾有過肆意玩鬧的時光。
春天百花開,花園中,來來去去的小丫頭們笑成一團,她在房中一遍一遍地背“女則”、“女律”。
夏天,大家輕衫單薄,滿園放風(fēng)箏,她在房里一遍遍彈琴吹簫,彈到雙手流血,吹到嘴唇發(fā)麻。
秋天,秋高氣爽,正是踏青出游的好日光,旁人談?wù)勑πΓT般計劃,她卻要學(xué)書學(xué)畫,直寫到右腕像斷掉一樣。
冬天,滿天飄雪,姑娘們打雪仗的笑聲傳入耳中,她卻要穿著單薄的衣服,保持完美的身姿,學(xué)習(xí)貴人的儀態(tài)。
從小就知道,楚家的小姐是有皇后命的,楚家身分尊貴的女兒,一出生,就必須接受皇后的教養(yǎng),所有的一切都要會,都要懂,都要精,不可辱沒了皇上,不可辱沒了國家。
詩詞為君賦,琴簫為君習(xí)。
無數(shù)次憧憬那高高宮墻后的世界,無數(shù)次在心中編織萬乘之君的形象。
十四歲那一年,金鑾玉轎、全副儀仗,浩浩蕩蕩把她抬入鳳儀門,昭告太廟,她正式成了大楚國的皇后。
她見到了那個從她出生,就不斷在她耳邊被提起的人。
皇帝、丈夫。她的君、她的天、她的夫,她一生一世追隨效忠、生死不離的人。
她的一生都是為著他,從她一出生,生命里就有了他無數(shù)的烙印,而大婚的三日三夜,寸步不離的相守,那個男人卻不曾對她說一句話,更不曾碰她一個指頭。
而她,不能哭,不能鬧,不能氣,就連悲傷、失望,也不能表現(xiàn)出來。因為她是皇后,她要保持一位國母的尊嚴(yán),她要做天下女子的典范。
盡管,她只得十四歲,盡管,在那新婚的夜晚,她驚慌、傷心、悲苦,無措得想要痛哭出聲,卻只得一直努力含笑,盡管,她恨不得撲到親娘懷中尋求慰藉,但重重宮墻,從此阻隔骨肉血脈。
只剩她一個十四歲的弱女,孤處于深宮之中,頭頂著皇后的桂冠,苦挨著孤寂歲月。
整整兩年,除了每年屈指可數(shù)必須由帝后共同出席的大典,以及偶爾幾次皇帝生病,她照規(guī)矩去探望,她和皇帝之間,再沒有其他接觸。
看那史書之上,被冷落的皇后數(shù)不勝數(shù),似她這般,從一入宮即被棄如草芥的,怕也只此一家吧!
楚韻如淡淡一笑,笑意漠如秋風(fēng),竟是連悲傷都沒有了。纖指輕拂,琴音裊裊,伴著她的歌聲,隨風(fēng)飄揚出去。
容若一路怒氣?_?_,帶著性德還有其他伴駕的太監(jiān)、宮女們往甘泉宮來。遠(yuǎn)遠(yuǎn)果然望見有兩三個人跪在甘泉宮外,容若眉頭皺得更緊了,不知不覺哼了一聲。
“以前我就曾經(jīng)猜過,如果太虛的背景人物是按很多故事編的,那皇太后是孝莊,攝政王是多爾袞,沒準(zhǔn)董嫣然就是董鄂妃,皇后就是娜木鐘。沒想到果然如此,這個皇后,就和”孝莊密史“那部老電視劇中的娜木鐘一模一樣,驕縱任性,蠻橫無情,太過分了。”
容若回頭對性德說:“以前看電視劇的時候,還總覺得電視太片面。董鄂妃無所不好,無所不美,皇后則集全天下缺點于一身,假得過分。現(xiàn)在我才知道,原來世上真有這種皇后。做出這樣狠心的事,別人怕她,我可不能就此放過她。”
他一邊說,一邊氣呼呼往里走,沿路的宮女、太監(jiān)紛紛下跪。有人要高聲傳報,被他一眼瞪過去,嚇得屏息噤聲。
才剛跨進(jìn)甘泉宮的大門,就聽見琴音悠悠,歌聲悅耳。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本應(yīng)該是極悅耳的琴音,卻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愴然之意,歌喉異常動人,唱的更是新婚嬌羞之詞,卻不知為何不覺歡喜羞澀,有的,只是一種連悲苦都已不再外露的漠然。
容若一怔,低聲問:“李白的詩?”
“在太虛里,就是民間流傳的無名氏歌謠。”性德在一旁回應(yīng)。
容若難得的笑一笑,程序員真是太會偷懶了,連民間村言俚語、歌謠曲賦,都可以大偷現(xiàn)實中的東西。可惜李白死了太久,也不能跑來找他算侵犯版權(quán)的帳。
不過,幸好譜的曲子好聽,歌聲更美,待要細(xì)細(xì)聆聽,歌聲已止住,惟琴曲悠悠不絕。
容若有些不解,李白的原詩,可不止這四句啊!順口問:“是誰唱的歌,怎么不唱下去了。”
宮院里跪地的宮女中有人低聲答:“是皇后唱的,兩年來,皇后總愛唱這首歌,每次都只唱這四句,就不再唱了。”
容若怔了一怔,良久,才嘆息一聲:“她當(dāng)初嫁進(jìn)宮的時候,正好十四歲,新婚之夜也許是她唯一單獨和皇帝相處的時間,可惜……”
說著搖了搖頭,心中忽?N起憐惜之意,方才的怒火漸漸消退下來,就連怒氣?_?_的步子,也漸轉(zhuǎn)輕慢。
“我也不好,因為不知道如何處理蕭若的妻子,所以來這里后,從來也沒來看過她。她又何嘗不是這深深宮殿,權(quán)利斗爭下的犧牲品,可憐人。”
他望向性德說道:“現(xiàn)實里,有一首老電視劇的插曲,因為好聽,一直流傳到現(xiàn)在,講的也是后宮女子被皇帝冷落,孤孤寂寂、自生自滅的命運,曲調(diào)非常優(yōu)美,你聽過嗎?”
“我怎么會聽過?”
容若一笑:“我唱給你聽。”
他微微仰起頭,竟然真應(yīng)和著琴聲,低唱起來。
十六歲少年的身體,發(fā)出的聲音很是清悅,即使唱的是女子之歌,聽來依然悅耳。
他一邊唱,一邊信步往殿宇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