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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絕沒有顯露,就不疑心了么?”三年不曾稱呼他的名字,此際呼出,我的聲音惘然中透出一股清冷,手扶了桌沿與北皇漓隔桌而坐。
‘我’落崖生死未卜的那些日子,南宮絕還一直在找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不到黃河心不死;二哥將我染血的手絹和‘尸首’交給他后,據說那日他瘋了樣狷狂落淚,旁觀之人無不戚然惻隱,連二哥和亦沒回京四處尋我的趺蘇都愕然側目。可沒幾日后,他就運著尸棺回京了。那以后的三年,一直跟個沒事人似的,仿佛他的生命里從沒出現過我這個人似的生活著。若不是三年來他一直未娶妻納妾,若不是他的床間從無女色相伴,若不是有鶯歌燕舞胭脂水粉的筵席他從不出席,若不是沒有理由地拒絕了一個又一個有意攀親的朝廷大員……誰也不會去思及曾經俯臥在他床榻上的那位天香國色。我許是該慶幸,我的名字在我‘死’去之后,終于成為在他面前的禁忌,他不會提及,也不會再聽到別人提及。不知道他私下是怎樣的,外人面前,是真的再沒提及過我。他是臣相大人,平衡著官場利益,結在權利那張蛛絲網中心,關系著多少人的寵遇榮辱,誰不順著他,他想再不聽到我的名字,有多么容易。就像我的生命里終于沒他,他的生命里也終于沒我了,我們終于干凈了,我們之間的宿緣終于斷了。
……若不是這世上還有個與他,也與我血脈相連的孩子。
然而說不疑心,又怎不疑心呢?沒有顯露,就不疑心了么?比之趺蘇三年來毫不掩飾的猜疑,比之趺蘇從沒停止過的旁敲側擊,一直什么反應都沒有的他,才更教人忡忡難寐啊。趺蘇咄咄揣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還有可防備;他卻是什么聲響都沒有,教人防不勝防,甚至于不知從何處防起。猶如魑魅魍魎,不知他何時伸來陰掌直取致命臟腑。有時候夢魘里都能感受他帶來的巨大黑暗,猶如一個磁力漩渦,要將我整個人吸入。午夜夢回醒轉,水淋淋的冷汗。我毫不懷疑,他一有動靜,便是石破天開,只能被動于眼前傾覆,而再無招架之力,回天乏術。他一向忍得,汝陽王府臥薪嘗膽十年都能蟄伏,何況此去不過三年爾爾。
北皇漓望著微微冒著熱氣的普洱,那氤氳的熱氣盤旋在他臉上,愈加襯得他面色沉郁,顯然也在憂忡我的憂忡。他凝神的片刻,我也懶怠多說什么,只是問道:“他還是住在遠離的汝陽王府,沒有另覓宅子搬出去么?”
三年來,北皇漓陸續有帶給我他的消息,甚至不消我問及。不管我想不想聽,在沒在聽,北皇漓只管敘說。隔著北皇漓,間接地政治上的交集就更不用說了。并沒因時過三年掩埋什么,他這個人對于我還是和三年前一樣不陌生。然而他衣食住行這樣的事,天南地北我不曉得,自然更不會去問。北皇漓便是言無巨細,也不會絮叨這些聊賴道這個程度。
“沒有搬出去。”北皇漓看我,“是要施計清凈汝陽王府?想必皇上也是樂意的。”
章武帝自然是樂意的。早年就下旨讓他搬出去了。不過她置若罔聞,章武帝又奈他莫何罷了。
可清凈了又如何,如此一來汝陽王府不是被章武帝賜給別的王公大臣,便是荒蕪頹敗了。這二者都不是我想看到的。再或者趺蘇收歸私有,緬懷曾經與我的那段感情,可這與南宮絕住在那里又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南宮絕……我凝眉,淪為臣相府的汝陽王府面貌依舊,甫時我尚在,汝陽王府還有主人,也還說得過去;而今我帶著佑兒一走便是三年,汝陽王府早沒主人了,卻不知他還守著那空空的宅子做什么?“罷了,”我透過月色遙望窗外,入夏時分,茶靡花正開得蓬勃如云,大捧大捧雪白淺黃的花朵在夜色中看去似茫茫然的大雪紛揚。開到茶靡花事了。我與他之間早就結干凈了,還去凝思和在意那些做什么,我默然道:“沒人住著荒蕪凄涼的樣子,反教人心酸。”
入夏的夜風送進茶靡花的淺淺清香,北皇漓淺淺啜茶,月夜里茶靡花香和普洱茶香混合,吸進肺腑交織出機能困意,連臥室里都繚繞出一種晚春臥睡的涼膩,這也才驚覺月下西沉,星稀云薄,時辰已經很晚了。我覷一眼北皇漓,他似沒有走的意思,又坐了一會,我很是難開口,可又不得不開口,啟齒道:“你今日剛回來,旅途勞累,可要歇息了?”
“不累,”北皇漓道,“昨日就到幽州了,被幽州刺史再三請去接風洗塵,我推辭不過,在他那里歇息了一夜……”
北皇漓本是本能作答,話到此,驀然回味過來我那話得用意,他唇邊抿了苦澀笑意,茶霧升騰下,臉上笑意也若浮光掠影,涼膩的晚間,連呼吸都變得綿長,他笑了笑,沒有望我,只單手放下茶盞,“你早些安歇。”
他起了身,直面房門。
“我送你!”我遽然起身,#然脫口,那樣本能,那樣迫不及待,連我自己都覺得羞慚了。為著他的離開,迫不及待。他的身體僵了僵,瞬然又松軟下來,甚至比任何時候都要松軟,仿若沒有一分蒼涼和受傷。因著我的相送,顧及身后的我,他緩緩往門口走去。
到了門口,我給他拉開了門,卻低眼不敢看他,實在滿心都是羞慚。羞慚愧疚地抬不起頭來。他的手掌有殘余的溫度,溫柔落在我臂膀,微笑。“別送了,到這門口就可以了。去睡罷。”
我實在慚愧,仰頭看他:“至少也要送你出這院子……”
北皇漓微笑望住我,“明月,你那樣聰慧,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這一刻,早一些不在我面前,便可早一些修復心底的創傷,不讓我為難,他體貼地沒有說出來。
他抬步,步出房門,然身影才沒入月色,一道稚嫩的聲音已先將月色的寧謐打破:
“夜深了,父王這是要哪去?”
抬目,我臥房正對著茶靡花叢中的木樁上,云肄悠然坐在那里,盛極的茶靡花叢中,月光灑照在他身上,小小的他像極了夜間精靈。云肄望著這里,兩只小腿一蕩一蕩,話語滿是對他爹爹夜間從它娘親臥房離開的疑惑,然那語氣,那像極了那個人的冰涼眼神,哪有一絲疑惑不解?深夜不睡覺,坐在我臥房對面的花叢中,倒像在等這一刻北皇漓從我臥房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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