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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山說:“好?!?
蘇翎似乎尤自不滿意,說道:“其實大明朝不缺聰明人,只是沒能重用。就說海船,當初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的時候,所造的福船就當世無雙,可到如今,南洋那邊的西洋人所造的海船,就要比朝廷現有的要好。這海上,眼下怕是連艘像樣的大船都難找?!?
胡顯成問道:“大哥所說的重用,便也是學那西洋人那般么?”
蘇翎點點頭,說道:“這些被那些大儒們不屑一顧的,其實對人都是有好處的,只是要看怎么用。”
周青山似乎不贊同這般武斷,說道:“未必都有用吧?”
蘇翎看著周青山說道:“所以說要看怎么用。比如那種表,西洋人那邊做出來的人,要放在朝廷這里,只能是個工匠身份,且世代不得脫籍。試想這每日里都操心著如何應付差事,如何能琢磨出這等精巧之物?而這種表的好處,可遠不止看看時辰這點好處。你們都想想,若是真的有許多種表,還會有什么便利?”
一眾人等都在心里細細琢磨,這閑聊的好處便在這里,可以隨意去想,有多遠,想多遠。
“若是都能看準時辰,”郝老六反應最直接,“比如咱們騎隊里,只約好同一個時刻,便可不用人傳信而全部人馬都能同時動起來?!?
蘇翎點頭說道:“戰場上勝敗往往就在一瞬之間,這抓住時機就非常重要。往來傳信的游騎不僅耽誤時辰,萬一中途遇敵,耽誤的說不定便是整隊人馬的性命?!?
胡顯成問道:“大哥說的這種表有多大?”
蘇翎隨手比劃了一下。“若真有足夠的種表,這帶著豈不費事?”
“還有小的,一只手就攥住了?!碧K翎又比劃了一只小的。
“這般?。俊焙@成問道,“那里面的物事,豈不是更精巧?那可怎么做出來的?”
“自然會有人做?!碧K翎說道,“這就又要說道適才所說的如何用了。比如咱們出銀子,說若能做出更小的,便有賞賜,你們想會不會有人專門去琢磨?”
胡顯成若有所悟,說道:“大哥的意思,就是指出一個方向,好讓那些喜歡琢磨物事的聰明人都往一個去處使勁兒?”
“這就說到要處了?!碧K翎贊許地笑道。
“要這么說,”周青山也似乎理解了一些,“若是朝廷上能出些賞賜,讓整個大明的聰明人都往一個方向去琢磨,怕是比那種表還要精巧的物事也能做出來。”
“對,”蘇翎說道,“你們都知道這大明的火器,原本前朝就有,但沒有佛朗機人、日本人的好,后來跟佛朗機人學過之后便造大將軍炮,往年的戚繼光總兵研制出來的鳥銃,就比日本人的火繩槍威力大,射程遠。這些都是好事,若是趁此接下去,按理便能造出比西洋人日本人更好威力更大的火器?!?
眾人聽蘇翎一說,均微微點頭。
“可如今遼東的火器,怕是能放響的都不多了,還別說什么更好的?!焙吕狭f道。
這些話前后一連起來,意思就有些深了。周青山不禁感嘆道:“可惜朝廷上沒人這么想?!?
“朝廷是指望不上的?!碧K翎搖搖頭,說道,“那些官老爺們,都琢磨著如何賺銀子買地,哪里會想別的?”
“難道一個明白的都沒有?”周青山說道。
蘇翎笑笑,說:“也有,比如適才說的那個利瑪竇,便有個叫徐光啟的官兒跟著他學,很是琢磨出一些東西。相信也還有別的人,只是,這改不了朝廷的習慣?!?
“怎么才能改?”郝老六是脫口而出。
“這。。。。。?!碧K翎有些猶豫,仔細想了想,才接著說:“這從根兒上說,”說道這里又停下,似乎在琢磨措辭。今夜閑聊的范圍可又遠的沒邊兒了。
“這怎么講呢?”蘇翎便想便說,“比如那些官老爺們,常常流連青樓酒肆,卻壓根兒不將那些女子小二們當人看;喜歡聽小曲兒,卻將彈唱的人視為奴仆。同樣的,那些工匠們日夜打造器物,卻在官老爺們面前連頭都不能抬。你們說,這都是為什么?”
是啊,為什么?在座的都從未想過為什么,即便身受各種各樣的欺壓奴役,卻只能怨命,都是命生得不好。這中間也包括陳芷云,雖然她是大戶人家出身,也視那些佃戶為低人一等,家中也有奴仆,但眼下這一切都已不再,也都是拜那些仗勢欺人的官老爺們所賜。同樣的,陳芷云心里也是怨恨老天不公,讓她遭受這等苦難。
這種問題不是一時半會兒便能想明白的,蘇翎便說道:“唯一的根源,便是身份?!?
這是自然,身為官,便是強勢者,身為百姓,身為匠籍,便只能認命。
蘇翎接著說道:“這人生下來,不論是大戶人家,還是貧民百姓,真的有區別么?”
這問題怕是在多數人家都有的。
“還不都是光溜溜的一個?!焙吕狭煅钥煺Z。
“所以,我們千山堡便與眾不同?!碧K翎這話轉得有些遠。
千山堡內至今沒有奴仆,沒有官員,雖說胡顯成等一眾管事的掌管堡內各種事務,卻并沒邊墻那邊的那種等級森嚴,就連女真人、漢人也沒有遼東的那種差別。
“大哥說的是。。。。。。”胡顯成說不出口,像是有什么在嘴邊,卻尋不到合適的詞。
“我們都是一樣的?!碧K翎輕緩地說道,“每一個生來都是一樣的,我與你們是一樣的,千山堡內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北娙硕荚谛睦镒聊ミ@幾個字。
“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相同的身份,你們想,這世上會變成什么樣子?”蘇翎說。
這人人平等的思想,便在這一晚開始出現在東方的土地上。在儒家的三綱五?;\罩千年之久的時代里,蘇翎今晚的一席話不過是輕描淡寫,但對于后來的巨變,卻是萬里長江之源頭。
“大哥,這可能么?”胡顯成問到。其余的人也都有些這樣的疑問,雖然這人人平等的想法對于這些飽受欺壓的人具有足夠的誘惑力,但現實還是將他們拉了回來。
“殺佟家人之前,千山堡可能么?”蘇翎輕聲反問。
當然不可能。但如今,他們不正坐在千山堡里么?即便是在白沙溝之時,也從未想過千山堡的存在。
郝老六說道:“不可能,我們就殺出個可能來?!鼻奖ぎ斎皇菤⒊鰜淼?,若想改變就世界,便只有全部打爛了從來。這種思想其實很普通,很直接,幾乎不用多想。
當蘇翎給眾人展現出南方那一片新世界之后,這些心思得到拓展的人們,又被蘇翎帶往另一種生活。這種新生活所展現出來的,不僅僅是一種想法,還有由此派生出來的種種余波。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因此而延伸無數種可能,并在隨后的日子里不斷擴從,不斷生長。他們不是理論家,不是當世大儒,不會去著書立說,而是憑著一顆打開縫隙的心,向暫新的,從未出現過的日子奔去。他們已經殺出一片可以容身的土地,日后也將殺出一片能印證蘇翎的預言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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