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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山一怔,隨即回話,“將軍若是不進鎮江堡,便也就不用辦了?!?
蘇翎想了想,沒有再問下去,而是說:“等幾天辦完了事,看情形再說吧?!?
鎮江堡碼頭終日繁忙,往來船只進進出出就沒見斷過。碼頭上大大小小的貨棧在沿江一側排出很遠,那些靠著碼頭謀生的鐵匠鋪、雜貨鋪,以至酒肆、客棧林林總總隨處可見,諾大的碼頭幾乎便是一座鎮子。
要雇水手,自然要在碼頭正中的寬敞處。這里不僅有水手等待雇主,還有不少的腳夫等待上船卸貨賺幾個力氣錢。在人多處一問,便尋到那趙四的住處。
瞧著眼前的窩棚,蘇翎暗暗皺眉,原想著既然是那二位介紹的人,怎么也該是有本事的,可眼前的景象,怎么看都是聊到落魄,怕是一家人吃食都難保全。
“請問趙四可在?”蘇翎站在窩棚外喊道。
里面出來一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須發皆白,臉上手上都是風吹日曬留下的印記。
“你是。。?!崩险哌t疑地問道。
蘇翎見此人便是趙四,有些猶豫,這么大的年歲了,還能在水上走么?不過他還是說道:“我想雇些水手。”
那老者一愣,隨即苦笑著說:“我老了,干不動了。老爺還是去別處吧。”
“你便是趙四?”
老者依舊苦笑著點頭。
“這附近上下水路你都熟悉?”
聽這么一說,趙四臉上露出些古怪神色。“算是熟悉吧,但那都是往年的事了。”
蘇翎打量著趙四,又看看窩棚,透過門口掛著的草簾,里面依稀只有一張門板拼成的床,余下的只有些鍋碗瓢盆,除此之外,便什么都不見。想了想,蘇翎說道:“你若是能將我的船帶到我要去的地方,那船上的人便都歸你管帶,人手都由你來挑選。如何?”
老者驚疑地望著蘇翎,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蘇翎在心中略一估計,又說:“你只需指路,不需動手。水手們都由你說了算。”略停,伸手掏出二十兩銀子,遞給老者,說道:“你若是真的熟知水路,便拿著?!?
老人盯著銀子,哆哆嗦嗦地問道:“要去何處?”
“渾江口.”蘇翎輕輕說出三個字。
那老人眼睛一亮,抬頭看了眼蘇翎,又低頭尋思片刻,便接過銀子,手還未收回,卻又問道:“我還有個孫女,若是我去了。。。”
蘇翎立時明白,說道:“只要你有把握操船,便就帶上就是,吃食都在一起,不必另算?!?
老者這才定下心來。這趙四年輕時還能掙得幾個銀子養家,后來年老力衰,即便是熟知水路,可也沒多少日子再上船,一年前兒子落水失蹤,只留下一個十一二歲的孫女,靠著過去的一些徒子徒孫接濟,方才勉強度日,但這水手本就是糊口的活計,誰又能多養一家人呢?這困境無需多講,眼前便是明證。
“知道胡家么?”蘇翎指了指胡家的方向。
趙四點點頭。
蘇翎壓低聲音,說道:“你去尋些信得過的人,嘴要緊的。”
趙四沒再多問,去渾江口本就罕見,此行必是不那么見得光的差事,但眼下便顧不得了,只要有口飯吃,還能講究什么呢?何況,他的一些徒子徒孫們,也大多等在米下鍋。這鎮江堡一帶的商船,一般都有固定的水手,若是解雇,不是有病力衰的,便是船主不再用船了,這水手自然便沒了生計。
“請老爺放心?!壁w四低聲應到。
蘇翎又再考慮片刻,從周青山的包裹里拿過五十兩銀子,遞給趙四,說道:“雇了人,若是家里有難處,這些先拿了去,你看著分派,我要所有的人都聽我的吩咐,只要按我說的辦,銀子便不會少。明白么?”
這五錠十兩重的銀子,怕是趙四從未一次性地見過。此時哪里還說的出話來,他只明白一點,這位雇主手腳大方,只要聽話,便不會計較銀錢。這可是難得的船主。伸出手去接過,摟在懷里,那架勢,生怕銀子化成了水。
“天黑之前要趕到胡家來,我在那里等著?!闭f完,蘇翎也不停留,轉身便走。
按蘇翎的本意,這事便算了了,接下來只管胡家等候天黑,待鹽船一到,水手齊備,若是船上什么都不缺,便等天明出發。這次來鎮江堡算是達到目的,雖然都是巧合,卻也巧的正好。
蘇翎周青山騎馬沒走出多遠,就聽見背后傳來一陣喧鬧聲,回頭一瞧,卻見兩個大漢正與趙四擠在一團。原來蘇翎適才露了財,亮閃閃的銀子也不遮掩,讓這一帶碼頭上的兩個潑皮無賴盯上了。此時起了歹心,欺趙四年老無力,左右又不見人影,便上前搶奪。那趙四好不容易得了銀子,足夠爺孫倆過上一年多不愁吃食的日子,哪里肯放手,死命抓著不放,眼見得兩個潑皮拳打腳踢,愣是死不放手。
蘇翎只瞧得一眼,怒氣暗涌,當下撥馬奔過去,跳下馬,什么話也不說,伸手掐住另個潑皮的脖頸,兩腳左右交替,便狠狠踢在二人的腹部。兩個潑皮痛的叫不出聲來,脖頸處像是兩把鐵鉗緊緊夾住,掙脫不下。蘇翎沒有絲毫猶豫,拖著二人走了十幾步,就蹲在江邊,將二人浸在水里。兩個潑皮被江水一嗆,更是什么聲音都發不出,手腳撲騰起無數水花,拼命掙扎。蘇翎絲毫不動,象塊石頭立在那里,不一會兒,兩個潑皮便手腳癱軟,象一灘爛泥堆在江邊。蘇翎見二人斷然沒了命在,雙手用力,將其拋進江水中,隨波漂去。這一幕發生得極快,想必那兩個潑皮連蘇翎的樣子都沒看清,就這般送了命,至于冤不冤,可只能自己找神仙申述了。
蘇翎就著江水清洗掉身上的泥漿,然后走到趙四面前,也不問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就那么無事般地看著趙四,問道:“多久才能尋到人手?”
趙四驚魂未定,好一會兒才喘著氣說道:“很快,都是我過去的徒弟,眼下都等米下鍋,只說一聲便可?!?
蘇翎看了看天色,微微皺眉,說道:“我就在這里等著,你速速叫人,這便跟我走?!?
趙四立即回身,叫道:“二妞,出來。”
蘇翎這才看到一個小姑娘哆哆嗦嗦地站在窩棚角落處,眼里滿是驚恐,無疑,剛才的一幕都看見了。
“二妞,你去將李二叔,王六哥,王小九叫到這里來,就說爺爺尋到活兒了,叫他們快點?!?
二妞慢慢走出窩棚,卻連看也不敢看蘇翎一眼。
“快去,一會爺爺就給你買個餅子,別怕,這就去?!壁w四說的心酸,那二妞看了看爺爺,顯然餅子的承諾讓她有了力氣,邁開步子一路跑去。
趙四轉身欲向另一個方向走,卻停了一下,將懷里用衣裳包住的銀子放在蘇翎腳邊,這才快速離去。顯然是怕再遇到這類強搶的潑皮,這么看來,這碼頭上尋口飯吃的人家過得很是艱難。蘇翎想到這里,不由得四處打量,眼里的殺意比適才殺人還要旺盛。
周青山對蘇翎不由分說便殺了兩人全都看在眼里,盡管知道蘇翎久經戰事,手里殺掉的人不知多少,但這么眼睜睜看著的,卻還是頭一次。就算是去年剛遇到蘇翎時,殺那位佟家人也是錯過關鍵一刻,只見倒地未見刀光。此時面色慘白,呼吸急促,卻是什么話也不敢說。
“周青山。”蘇翎輕聲叫道。
“在,將軍?!敝芮嗌铰曇粑⑽㈩澏丁?
蘇翎看著周青山,一字一頓地說到:“我們今天還活著,是因為擋我們路的人都死了。不然,你們陳家連塊墳地都不會有。明白么?”
周青山緩了緩,才慢慢點頭。他并非不知情勢險惡,只是對于死亡,還不敢直面。
蘇翎不再多說,繼續打量著四周。江面上的船只相距很遠,點點白帆象一只只飛鳥,只是停在某處,許久才動。江面上沒有見到水師戰船,這讓蘇翎既放心卻又不放心。明知水師如同虛設,但這種看不見的感覺讓他覺得不舒服。水師里的那個趙伯靈,與蘇翎有過命的交情,兩人曾一起在戰場上與敵人廝殺過,比起身邊的那些兄弟,一樣是能生死相交的漢子。但眼下是否去見上一面,蘇翎還未拿定主意。
不久,遠遠地江邊,二妞與幾個漢子小跑奔了過來,另一面,趙四身后也跟著一些人。蘇翎數了數,不算二妞,有十二個人,與胡德昌交待的水手數字多上兩個,不過這不是問題。適才蘇翎并未說明要多少人,但趙四是水上行走多年的人,此時鎮江堡一帶水面上的船種類并不多,運送商貨的船只大多是一類,既不會太大,也不會太小,這人數自然便能估摸出來。這還得益于大明朝的禁海令,所有大于四百料的船只一律不許建造,連桅數都有嚴格限制,以至這船只均在四百料之下,二百料的最多,就算是蘇翎的船上永不了這么些人,可這位雇主極為大方,去的又是逆流而上,這人手便是多些也是可用的。
是幾個人聚在一起,都望著蘇翎不出聲,顯然蘇翎便是雇主。趙四略略說了幾句,將情形說明白,在場的人毫無疑義,連點頭都不需要。
“都齊了?”蘇翎問道。
趙四回答:“是的,老爺?!?
“這就隨我走吧?!碧K翎轉身便走。
趙四卻是稍稍猶豫,沒有立即動身,其余的人也都看著趙四,站著不動。
蘇翎有些惱火,未必又要生出什么事來?
就在這時,二妞拉著爺爺的衣角,說道:“爺爺,可以買餅子里了么?”
趙四蹲下身子,說道:“二妞,聽話,一會兒就去買。”說完,又站起來,對蘇翎彎腰說道:“老爺,可否預支些銀子?”
蘇翎瞧了瞧二妞,又看了看一眾的水手,適才“餅子”二字,讓這些看著尚還健壯的漢子們都不由自主地吞咽著口水,難道都是惡著的?
蘇翎想了想,說道:“這樣吧,你們都先到那邊酒肆吃飯,等飽了再動身不遲。都聽我的吩咐,以后不會再讓你們餓著。”
說完,見人中臉上都有喜色,卻仍未動身。
趙四遲疑地看了看眾人,蘇翎這番話已足以證明雇主是難得的好人,反倒不像個商人,不過,他們猶豫的可不是這個。想了想,便又接著說:“老爺,他們是想預支些銀子,留在家里買米?!?
蘇翎這才恍然,便點點頭,說道:“你們自己瞧著分吧,我說過船上的事你做主。都快去,”說道這里,回頭瞧瞧碼頭不遠處的一家酒肆,“一會兒都到那里去,都吃飽飯再走?!?
這下眾人是喜上眉梢,趙四更是不加思索,將手里的銀子隨便遞給幾個人,那幾人便飛快地跑開,余下的卻是未動。蘇翎見此,稍稍一想,心知這些人定是平日里都相互支撐的,這銀子拿去,斷不會只給一家,怕是買了米都放在一處吧。當下便讓眾人一起到酒肆,撿些方便實在的飯菜叫上來,讓眾人盡管吃。瞧著漢子們一副餓死鬼模樣,蘇翎甚至還叫了幾壺酒,這使得眾人簡直不知說什么是好。
蘇翎與周青山自顧在旁邊一桌坐下,讓店小二泡兩杯茶,耐心等著。周青山對這一幕也是好奇,眼前這位將軍做事實在出人意料。
這家酒肆平日里喝酒吃飯大多是商人,所謂狗眼看人低,見這幫子苦力水手進來吃喝,早就不耐煩,若不是蘇翎一錠銀子甩在桌上,怕是早就轟了出去。此時看在銀子份上,也就忍了,何況那蘇翎坐在一旁,明顯是個做主的人,那神色也像是不好惹。這邊店主人不說話,那剩余幾桌的客人可就沒這么好心。這人有了銀子,便自覺與眾不同,雖然不敢跟官老爺們比試威風,可家里多少有些下人,眼前這些人居然敢跟自己在一個屋子里吃飯,簡直是豈有此理?那忍不住的,便開始發話了。
“店家,這是干什么?”
“店家,還不快都趕出去?”
“我看你這店是開到頭了,這等人都讓進來,你是瞧不起我們是不?”
。。。。。。
店家哭著臉,又陪著笑,挨個解釋,卻是誰也不聽,反而是火上澆油,那些人更是氣勢高漲,連拍桌子摔碟子的都有。這將一眾水手們嚇住了,個個都停下,不敢再動,眼睛看著蘇翎,那架勢,便要拔腿就退出去。
蘇翎面色一板,說道:“都看什么,繼續吃。就當豬叫,你們沒見過豬么?”
這話水手們聽了一愣,隨即又悄悄一笑,繼續吃下去。那邊可都聽著清清楚楚的,早看出蘇翎是領頭的,不過是見他也象是個商人,沒有直接對著他來,這下可就不同了,立時間,威脅的,漫罵的,一齊扔向蘇翎,其中一位個子高大的,甚至想將一疊鹵鳳爪擲過去,但端起來一頓,伸手那過一只放在嘴里嚼著,大約是味道不錯,就又放下了。
蘇翎也不說話,伸手將一旁的包裹揭開,里面是裹著的腰刀,隨手抽出,狠狠地砍在桌上,也不看任何人,自顧喝茶。
那些人眼前一閃,便定在腰刀上,屋里瞬間便安靜下來,好一會兒沒人言語。好在店家纏著臉說了幾句好話,眾人這才繼續吃自己的,看也不敢再看一眼。那店家又走到蘇翎桌前,臉上都笑開花兒了,雙手死命拔出刀,幫著插回刀鞘,還給規規矩矩地扎好。嘴里卻什么都不敢說,那架勢,這刀子收起來,就該沒危險了吧。
時候不長,余下幾個人也都回來,眾人已留著吃食,待全都飽餐一頓,蘇翎才抓起包裹,也不問店家找補碎銀,自顧帶人,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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