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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寬甸以至大甸、永甸,一直到鴨綠江畔,隨著山勢,一道石墻蜿蜒延伸,或是跨過山隘,或是順著河流,牢牢地封住去路。\\WWw.qΒ5。coМ//凡是稍稍寬闊之地,邊墻之上都修筑有望樓,垛臺,石墻下數十丈的地上全都挖有陷馬坑,這種深有二尺的陷馬坑整齊地散布著,若是有人趁夜偷襲,不待奔至墻邊,便會被地上的陷馬坑折斷馬腿。而稍有動靜,邊墻之上便會一陣火銃打來,更不用說還有大如碗口的火炮。這還是自遼東巡按監察御史熊廷弼大人于萬歷三十六年后重振邊防后,便一直都有重兵防范。邊墻之上每隔數里,便有數十支火器存儲備用。這都是為防范女真游騎的侵擾。那些女真游騎神出鬼沒,往往在最不注意的地方突然便冒出來,搶奪耕牛、糧食、布匹等等,若抵抗微弱,便強擄民眾。而邊墻修筑之后,女真游騎便望而止步,輕易不敢靠近。這大半年來,更是幾乎沒有看見游騎出沒。
蘇翎順著山腳尋到一處空隙,輕輕巧巧地便進了邊墻。這里位于寬甸與大甸之間,距鎮江堡尚有數百里,由此出進入邊墻之內,再走十幾里,便可踏上大道,那時,便不用這般翻山越嶺的辛苦。
周青山與陳家大小姐對蘇翎這般輕而易舉地進入邊墻有些驚疑,難怪蘇翎并未太過反對陳家大小姐跟來。蘇翎沒有解釋,這一帶的邊墻他與郝老六等均是了如指掌,雖過了大半年,卻是絲毫未變,甚至有些地方已經坍塌,稍一用力,便可扒下一片磚石,這等防御,幾乎失去效用。以往蘇翎便為此稟告過千總,卻是無人理睬,最后不了了之。蘇翎甚至能夠肯定這一段邊墻上大部分都無人把守,至于火器,能不能放都很難說。
在丘陵間左彎右繞,幾個時辰后蘇翎便令眾人走出山林,一條大道出現在眾人眼前。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大部分打扮都與蘇翎他們一樣,雖說看見蘇翎這隊人馬忽然從山里出現,也沒有顯出多少好奇,只有幾人望了望,便繼續走自己的路。
蘇翎只帶了九個人,算上周青山、陳芷云,一行共十二人,趕著十幾匹騾馬,上面馱著一些藥材,人參,以及板栗、香菇等山貨,在千山堡時蘇翎便思慮再三,最后還是脫下了鎧甲,換上家丁的衣服。要說那副鎧甲,蘇翎在這大半年里幾乎就沒有解甲,甚至睡覺時也都穿在身上。這一次不得不解下,讓他多少有些不踏實。同行的九人都穿上家丁的服飾,這已是集中了全部家丁才湊起來的,還沒有破爛,僅僅是有些陳舊而已。陳青山與陳芷云自然還是最初的那一身打扮。這樣的裝扮,初初一看,便讓人以為是哪家大戶人家的馱隊,陳青山自然是一副朝奉的模樣,再說這個身份原本也是真的,無需假扮。陳家大小姐似乎自然便進入角色,舉手投足都帶著幾分大戶人家的味道。蘇翎則定是家丁頭目了,只是這個身份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總是不自覺地走在陳家大小姐的前面,不過,這倒給人以忠心衛護主家的印象。
混入大道的人群之中,蘇翎這隊人馬便毫不引人注意,只是有些心細的不免覺得這家的家丁太過彪悍,當兵吃糧倒是蠻合適的,做個家丁。。。不免連連搖頭。這當兵吃糧雖說有些苦,也有不少苦差使,但總好過一個家丁下人的身份。當然,這不過是極少數人閑著無事的遐想。倒是騾馬馱的貨物引起一些人的關注,或許是蘇翎他們沒有察覺,那些藥材因質地過好,濃郁的藥味兒傳出老遠,蘇翎他們經常便睡在山貨傍邊,這味道是早就慣了。可那些路上做生意的商人,卻是對這味道格外感興趣,就像是老遠便聞到銀子的味道。
“小兄弟,這都裝的什么貨啊?”一個騎在騾子上的中年人隔著蘇翎瞧向騾馬背上的口袋。
蘇翎斜了他一眼,沒有理睬。
“細辛,”那中年人一邊使勁嗅嗅鼻子,一邊說,“人參、龍膽草,刺五加,五味子,地龍骨,還有什么?”
蘇翎瞪著眼睛望著他,都顧不得這人厭煩。雖然他并不熟悉那些藥材都有什么,可這人說得未免也太過神奇了吧,這聞一聞便就猜出來了?
后面的陳青山見了,也有些佩服,若讓他去猜,雖然也能辦到,卻不是這般幾下便能辨出數種。當下趕上幾步,笑著說道:“這位老哥,可是行醫的?”
中年人笑著搖搖頭。說道:“我哪里會行醫。只是販點山貨混口飯吃罷了。”
周青山說道:“老哥說笑了。沒點本事。怎猜地如此之準?老哥以往怕是做藥材生意地。”
“說對了。”那人哈哈大笑。“不過。那都是多年前地事了。”
“哦?”周青山問道。“老哥既然一身本事。怎地不做了?”
那人顯然也是旅途寂寞。有個說話地結伴。自是有趣。“這邊墻一封。哪兒還有那么多藥材可買?”
“這倒是。”陳青山隨口說道。
接下來,便是互換姓名。那人叫胡德昌,便是鎮江堡人,常在這一帶做些山貨土產生意。問了年歲,卻是陳青山居長。
“老兄這藥材可是賣的?”胡德昌明顯有些動心。
周青山點點頭。
“什么價?”胡德昌一副商人嘴臉,直接問道。
周青山瞧瞧看了看蘇翎,猶豫片刻,說道:“已經有人定了。”
胡德昌一臉的失望,隨即卻又問道:“老哥這些貨哪里來的?”
周青山望了望胡德昌,這種詢問人家生意往來的事,未免有些無禮。但胡德昌卻似毫不知情,仍然仰著臉望著陳青山。
周青山略一思索,回道:“都是往年的存貨。”
胡德昌卻陰陽怪氣地一陣干笑,不再言語。過了會兒,胡德昌又問:“老哥這是去哪兒?”
“鎮江堡。”
“那正好,我這也趕著回去,不妨就此一路,也好解個悶兒。”
周青山都一些厭煩此人了,看了看蘇翎,見其無動于衷,便敷衍道:“好說,好說。”
隨后一路無話,胡德昌見是無趣,也就不再多言,只是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一旁,既不趕路,也不落后,竟是一副貼在一起的架勢。
蘇翎略一思量,有此人同路,到也免得招人耳目。
行得二十多里,就前面一路煙起,緊接著便是一陣馬蹄聲,那時大隊騎兵縱馬奔馳的聲音。蘇翎不禁暗驚,雖然知道并非沖他們來的,卻也是下意識地握緊腰刀。糟糕,蘇翎面色一變,這腰刀可是明軍裝備,幾人換了衣服,卻忘了腰刀均是一模一樣,若是心細的人,一眼便知幾人與明軍有關。但此時藏也無處可藏,蘇翎心中一緊,沖其他的人打了個手勢,幾人緩緩靠攏,手里不由自主地握緊腰刀。
一邊的胡德昌卻急忙說道:“都別急,低下頭,什么也別看,沒事的,不要亂看就行了,他們一下就過去了。”想是他一直留意著幾人的動靜,見蘇翎幾人明顯有什么企圖。
幾人一聽,立刻放松下來,不再做得露骨。
沒多大功夫,一隊明軍騎甲呼嘯而過,約有百多人馬,連看都沒看路人一眼,眾人都松了口氣。忽然,最后的二十多騎在一聲呼喝中慢了下來,停在不遠處,其中一名管隊騎甲撥馬向后奔來,在蘇翎他們身邊跑了兩個來回,一雙眼不斷打量著眾人,尤其是蘇翎身上,仔細看來看去。
蘇翎強忍著低著頭,不去與其對視。那名管隊騎甲也是把總模樣的武官,紅腦包盔腰挎腰刀,與蘇翎等人原來的裝備是一模一樣。只見他稍稍一頓,隨即在馬肚子上使勁一夾,大喝一聲,便策馬奔去,到了那隊騎兵身前,又是一聲呼喝,帶領所有馬隊追趕前面的大隊去了。
這邊蘇翎等人俱都一身冷汗,不知那人為何在此停留,卻又什么都沒說。蘇翎更是心中疑慮頗深,若是腰刀上看出不對,卻為何并不發難?以二十多騎對付他們這十幾個人,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拿下。蘇翎低聲說到:“都把刀裹起來。”幾人隨即將各自的腰刀尋趁手的遮掩住。以后,不能再犯類似錯誤。
隨后一路上便都平安無事,那胡德昌自顧與周青山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當晚便抵達永甸堡,按說大多路人都進堡尋個住處,但蘇翎卻遲疑起來。今人那武官太過蹊蹺,若是在堡內有個什么不對,堡門已閉,要想出來,就未必容易了。正遲疑間,那胡德昌說道:“前邊十里便有家客棧,不妨去那里歇息,眼下天色尚早,還來得及趕路。”這人瞧出了猶豫,眼力倒是不差。蘇翎未說話,只是將馬一帶,便繞過堡寨,繼續前行。
十里外果然有座村子,幾片房屋靠在一起,顯然沒幾戶農家,路旁卻是好大一片宅院,一幅幌子高高飄著,屋外檐下已掛起一盞燈籠,將門前的院子照得雪亮。
那胡德昌說道:“這家也算老店了,還算干凈。”
周青山不由得起疑,說道:“去年還未見這家店。。。。。”
胡德昌立即說道:“瞧我這張嘴,說順溜了。這家確是新開,我住過幾次。”又放低聲音,說道,“一般擔心貨被官軍騷擾的,都不進堡的。多數都到這里歇息。”順手指了指院內。果然,院子一側停有幾輛大車,幾個人像是護衛,正守在一邊,一旁還有個東家模樣的,指手畫腳地說著什么。
周青山倒是明白胡德昌所說的順嘴,大凡靠嘴皮子做生意的,這有些話的確是一種習慣。比如說這店必然是老店,酒則是陳年老酒,布是新布,銀子則必說足銀,凡此等等數不勝數。當下便進店歇腳,小二迎上來一連聲的招呼,比見了親爹還要親熱。
“要兩間上房,”周青山說道,隨即又看了眼蘇翎,“有沒有單獨的院子?我們都住一起。”
那一旁的店主人立即眉開眼笑,“有,有,有,后院便有,獨門獨戶,三間上房,五間通鋪,你們幾位剛好住下,都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往常都是官老爺們住的,不過這得三兩銀子一晚。”
這倒是真的奸商,都住下不過五分銀子,這一獨院便要三兩,怕是看有女眷在,愣是想多賺點。
“就你這店,會有官老爺住?莫非那驛站也是你家開的?”陳青山譏諷道。這朝廷職官來往,自有驛站接送,哪兒輪得到客棧?何況這離堡寨不過十里,斷沒有錯過的道理。
那店家諂笑著,說道:“您瞧,我不過是打個比方,您這是怎么說的。得,我這就帶您去看,您瞧著不錯,再定不遲。”
蘇翎看過院子,覺得不錯,便就住下,一應吃食均讓送到門口,卻不讓小二進來。這番做派也不稀奇,這開客棧的,什么人都見過,小二樂得省事。再加上周青山給了點碎銀,那店小二更是殷勤,凡是只要招呼,便是立即就到。
陳家大小姐住中間一間,兩邊便由余下的人住下,前后查看一番,見無異樣,眾人才各自歇息。
才過了小半個時辰,便聽見有人將門拍的砰砰直響。眾人微微一驚,蘇翎揮手令人各自戒備,便與陳青山一起應門。
開門一看,卻是胡德昌。身后跟著店小二等幾人,手中拿這食盒。
“兩位,今日遇到便是有緣,我這要了幾個菜,請二位賞臉,喝幾杯解解乏。”
二人相互對視,稍一猶豫,那胡德昌便硬是擠了進來,吩咐店小二將酒菜端進來。
“二位,這在哪兒吃?”胡德昌一臉笑意,誠懇無比。
這副嘴臉讓蘇翎周青山說什么也無法沉下臉來。便將陳青山住的屋子打開,店小二等一陣忙碌,擺上一桌酒菜。胡德昌大方地賞了幾個錢,說道:“我們幾個說事,沒吩咐就不要來煩。”
店小二連聲答應著退了出去,隨手關上院門。
三人也不謙讓,都坐在桌旁。蘇翎直到坐下方才一怔,這有些不對。陳青山沒有言明身份,說管家也可,說是主人亦是不錯,可蘇翎一個家丁,幾時能輪到他一起坐著喝酒的?聯想起適才這胡德昌連聲的“二位”“二位”,難道這胡德昌連這個也猜出了不成?想到這里,蘇翎不由得向胡德昌看去,眼里無形地露出幾分殺氣。
那胡德昌看看兩人,卻不害怕,笑著說道:“我知道規矩。”說著,伸出筷子,每樣菜都夾上一口吃下,末了給自己斟滿一杯酒,一口喝盡,然后望著兩人,說道:“這下,二位放心了吧,請!”
蘇翎與周青山看得是說不出話來,這分明是一副江湖做派,他二人尚未想到,這胡德昌倒是解了疑。今日這幾件事情對蘇翎觸動尢大,他習慣陣前殺敵,慮事往往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當機立斷,可這等事情,才一天便破綻百出,對面這人也不知怎么看出來的,但很明顯,胡德昌已知蘇翎才是做主的人。
胡德昌見二人仍然滿臉戒備之色,便笑著說道:“二位勿怪,我絕無惡意。生意人不過就是為了賺些銀子,二位放心,能做便做,不能做我也認了,就算是老天不讓我發財。”
蘇翎盯著胡德昌,好一會兒才問道:“你如何看出來的?”
胡德昌依舊一副笑臉,說道:“二位放心,你們不說,我也不會打探你們的事情。實話說,我就是為那藥材來的。你們帶的參可是不少,我就是想請二位將參賣給我,還有那些別的藥材,我都要了。咱們也是有緣,既然遇到了,不妨這生意就讓給我吧。”
蘇翎與周青山沒有立刻說話,稍后,陳青山才說道:“已經定給別人了。”
“老哥哥勿要逗我。你說這些貨是往年陳貨,我可是做了二十年的藥材買賣,我這鼻子可是瞞不住的。你這參定是今年采摘的,有些還沒干透,我說的可對?”
周青山不得不服,此人于此確實有一手。來時并未特意挑選,此次也并非就一定要賣掉,不過是做個遮掩,便隨意取了些,其中有些的確還未完全干透。
蘇翎見周青山點點頭,知胡德昌說的沒錯。他倒不在乎胡德昌的本事,而是如何看穿破綻的。
胡德昌接著說道:“我若猜的沒錯,老哥這些個貨定是還沒主兒。不妨就賣給我,如何?”這話是對陳青山說的,眼睛卻看著蘇翎。
蘇翎見此,也不再遮掩,說道:“你為何非要這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