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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承宗卻覺得挺沒意思的。早干什么去了?他都那么大了,就是出去頂門立戶也完全使得了,不再需要父親的這種關愛了。
對 于父親的一些言行,他更是頗不以為然,只是子不言父之過,這些事情輪不到他說。見了父親他總是恭恭敬敬的,不太親近,但是絕對恭敬。他尊進父親,因為父親 有這樣的身份,而不是覺得他的行為方式是正確的。有一天父親老了,致仕退休,他還是會對他孝順恭敬的,可是讓他百分之百地對認同他、尊敬他,承宗是真做不 到。
承宗將他的那份心思隱藏的極深,就是大老爺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對自己恭敬中帶著一絲疏離。馬車行了片刻,大老爺終于開口問:“這一次下場,你考得怎樣?”
承宗回答道:“這一次,考得尚可!”
大老爺神色一震。以承宗的性格,他說自己考得“尚可”,那就是說明他考得非常不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寧愿承宗考得不好,最好是很差,連同進士都取不中,那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考不好可以下次再來,反正他還年輕??扇羰菭砍哆M這么大的案子里頭,很有可能一輩子就這么完蛋了。大老爺宦海浮沉多年,這點見識還是有的。
所以這個時候考得好,反而是件壞事!
大老爺神色微沉:“你可知道,現(xiàn)在有些不利于你的謠言,說你串通姜政姜大人,賄買試題,這事如今已經(jīng)傳得人盡皆知了?!?
“什么?”承宗的臉上就露出震驚的神色來。他瞬間明白了為何剛出了貢院,就有那么多人都對楊家人指指點點。他沉聲道:“楊家家風清白,兒子絕不會做出這等有辱斯文,有悖道德之事!”
大老爺神色微緩:“我諒你也不會如此糊涂!”
承宗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心里也就有些忐忑。“父親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有些疲倦地一揮手:“這些事情,等回府再詳細商量罷。”這件事情的復雜性,超過了他的能力范圍,實際上他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是!父親!”承宗恭聲答應著,不再說什么。靠在車廂上假寐。
大老爺見他只是剛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隨即便回復了鎮(zhèn)定。他處在風口浪尖,事關切身利益,他竟然能夠這樣沉得住氣。
這份沉穩(wěn)內斂,不要說大老爺像他這么大年紀的時候做不到,就是大老爺現(xiàn)在也有所不及。大老爺看向兒子的目光就不由多了幾分欣慰,或許這件事情,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棘手。
眾人回到楊府已經(jīng)是交更十分。楊府式門之前掛上了大紅燈籠,大太太和二太太擔心兒子,雖然不能去貢院迎接,卻全都帶著丫鬟婆子守在門前。
看見帶著楊府標記的馬車停在門前,大太太和二太太就迎了上去。承祖和承宗兄弟倆扶著小廝下了馬車,承宗還好些,承祖雖然也是個沉穩(wěn)的,可是這時候臉都青了,顯然也知道了其中的情由。
丫鬟們圍了上來。三位老爺都是眉頭大皺,不由有些生氣。大老爺就對大太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道:“都什么時候了,回去回去!不要在這里添亂!”
二老爺也對二太太道:“且回去等著,我們問哥兒們幾句話,就叫他們去后宅拜見你等。”
大太太心里十分不忿,正要出言反駁,二太太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大嫂,爺們兒的正事兒要緊,咱們還是先回去等著吧。”二太太就是看長子一眼,看見了,多少也就放心了。
大太太十分不悅,只是家族利益當前,終于沒有多說什么,跟著二太太返回了內宅。
大老爺便一馬當先,引著二老爺、五老爺和承祖、承宗兩兄弟進了自己的書房。剛剛坐下,就有小廝來傳報:“晉親王爺來了!”
一家子全都站了起來,承宗雖然表面上若無其事的,其實心里還是有些打鼓。葉邑辰這個時候前來拜訪,肯定是和謠言之事有關的,若是他想打聽一下自己考得如何,派個小廝就行了,沒有必要親自前來。
只要他肯出手幫忙,那多半就沒有問題了。他的一顆心這才真正放到了肚子里。
承宗對于父親和叔叔們,總是缺少那么點兒信任。老太爺離開京師去了山東之后,楊家這一路行得……總是叫人覺得有點不著調。
眾人就又起身去了大門迎接葉邑辰。將他接到了大老爺?shù)臅?,分賓主落座。承宗細察葉邑辰的臉色,見他面色如常,嘴角上翹甚至帶著點微微的笑意,心中更加鎮(zhèn)定了下來。
葉邑辰道:“兩位舅兄會試歸來,三場文戰(zhàn)精疲力竭,本來不應該在這時候前來打擾。只不過事關重大,本王有幾句話不得不問。”
葉邑辰對大老爺、二老爺和五老爺都淡淡的,對承祖和承宗卻一直都是和顏悅色的。
大老爺連忙道;“王爺有什么事,盡管吩咐就是!”
葉邑辰點點頭,看著承宗問道:“敢問三舅兄,此前你和禮部左侍郎姜政姜大人可曾相識,可有所往來?!?
承宗回答得十分謹慎:“順天府鄉(xiāng)試之前,我并不認得姜政姜大人,鄉(xiāng)試之后因為他是我和大哥哥的座師,我們都曾登門拜訪,姜大人對我們頗為賞識愛護,從那之后便多有來往!后來聽聞圣上欽點姜大人做了今科的副主考,為了避嫌,我便再也沒有前去拜訪?!?
本來得中舉人之后拜會座師,結交同科,都是官場上數(shù)百年來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過如今謠言傳得言之鑿鑿,承宗和姜政交往過密就有些說不清楚了。
葉邑辰用碗蓋輕輕撥弄著茶碗的茶葉,緩緩道:“鄉(xiāng)試之后,會試之前,你一共和姜政見了幾次面,每一次都有何人在場,你還能不能記得了?”
承宗點頭:“都還記得?!北阋灰坏纴恚哪昴脑履娜?,在什么地方和姜政相見,在座的有什么人,娓娓說來,邏輯清晰,分毫不差。
葉邑辰見他沉穩(wěn)大氣,天大的禍事臨頭了,仍然不焦躁不氣餒,平淡沖和,心里不由得嘖嘖稱奇。目光中便充滿了贊賞之色。
葉邑辰聽他多次提起張琳,便問;“江陰舉子張琳,你與他的私交如何?”
承 宗道:“我與他私交甚好。張琳此人在江南頗負文名,對六經(jīng)、諸子百家之文頗有研究,數(shù)月前來京參加會試,我與他在錦江樓會文之時初見,頗為投緣,他出身豪 富之家,為人豪爽,交游廣闊,出手大方,與頗多舉子交好。他經(jīng)常發(fā)帖子請我和大哥哥出去,或游京師名勝古跡,或呼朋引伴談詩論文……我們有時去,有時不 去。他家里世代書香,其父其祖在江南均是文壇泰斗,其叔官至湖州知府,卒于任上,被入祀湖州名宦祠。況且此人極端自負,常將狀元視作囊中之物,絕不可能向 考官賄買試題!”
葉邑辰點了點頭,這些情況他早已派人查知了。
該問的都問完了,葉邑辰起身道:“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擾兩位舅兄休息了!”起身便要告辭。承祖見王爺只是問了幾句話便要走了,不由急著嚷道:“王爺,我和三弟弟絕對不曾賄買試題!”
葉邑辰微微一笑道:“此時本王自然盡知?!彼淖旖枪雌鹨唤z嘲諷的微笑:“賄買試題者另有其人,只不過不是兩位舅兄而已。”
眾人聽了這話齊齊變色。大老爺急忙問道:“不知王爺這話要從何說起?”
葉邑辰緩緩地道:“本王的意思是說,這一次的考題的確是泄露了,只不過不是由姜政姜大人泄露給三舅兄,泄題者和買題者實際上另有其人!”
大老爺臉色蒼白:“敢問王爺,這個消息可靠嗎?”
完美的謊言就是要九成的真話里夾雜著一成的假話。顯然制造謠言的那位那是一位老奸巨猾的,葉邑辰剛才問了幾句話,證明謠言之中絕大部分都是真的,不論是承宗和姜政來往密切,還是和張琳關系匪淺,都是真的,而且都有眾多的舉子可以作證。
唯獨最關鍵的,承宗從姜政手里賄買試題是假的。這假假真真摻雜在一起,叫人難免就對謠言相信了幾分。
若只是憑空捏造了這件事也好說,到時候查個水落石出,總能還給承宗兄弟一分清白,可是如今真有其事,查與不查可說都對承宗極為不利。
眾人微一思考都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所以全都臉顯驚慌。
幕后之人真是狠毒,他要的是讓楊家永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