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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西山靈光寺這種名剎附近又怎么可能出現(xiàn)蒙面盜匪？而且這事明明發(fā)生在荒郊野外，并沒有他人目擊，竟在短短時日就傳得滿城皆知，太子英雄救美被傳為佳話，八姑娘雨馨的閨譽(yù)怎么辦？

多年沒有出手了，但是老太太一出手也是雷厲風(fēng)行，不但把八姑娘禁足在院子里不許出門走動，就連大太太也毫不客氣叫老太太給禁足了。正院那一起子的丫鬟婆子，凡是有干連的，更是攆的攆賣的賣，一個不剩的發(fā)落了。就連吳媽媽也叫打了二十板子，若不是看在她是太后賞賜過來的份上，吳媽媽鐵定第一個被賣給人牙子。

至于這件事情怎么個處理，老太太心里也有些拿不準(zhǔn)，楊家之所以不愿意和太子結(jié)親，就是因為涉及到朝中錯綜復(fù)雜的多嫡之爭，老太太從不過問朝政，因此也就沒法得出一個準(zhǔn)確的判斷。只好等著老太爺回來發(fā)落。

這個主意自然是慧妃娘娘的手筆，大太太之前是和大老爺通過氣的，只是瞞著八姑娘。大太太畢竟是八姑娘的親娘，女兒這些日子對趙王情愫暗生，大太太雖不盡知，但是模模糊糊還有些感覺的。

瞞住了八姑娘也是怕她節(jié)外生枝，何況這件事情雨馨知道與否并不妨礙計劃的進(jìn)行。

出事之后老太太一番雷霆般的發(fā)落，大老爺也震驚不已。急忙到了松鶴堂去給大太太以及雨馨求情。老太太見大老爺?shù)搅爽F(xiàn)在，話里話外還一心想著攀附太子，謀求富貴，四十好幾的人了，對朝政、對奪嫡的殘酷沒有一個清醒的認(rèn)識，既失望又生氣，當(dāng)場就叫人把大老爺攆了出去。

這么一鬧騰，老太太又氣又怒，也病倒了。大太太被禁了足，管家的權(quán)力就到了二太太手里，她急忙請了太醫(yī)來給老太太瞧。雨瀾幾乎就住在了松鶴堂，衣不解帶地在一旁侍疾，開解老太太。饒是這樣，老太太也纏綿病榻數(shù)月之久，直到老太爺回京前夕，才在雨瀾的精心照料下好了起來。

楊府過了有史以來最冷清的一個新年。府里氣壓低沉，丫鬟婆子們走路都輕了幾分。好在承祖、承業(yè)、承宗幾個自國子監(jiān)回來，個個都費(fèi)勁心思地討老太太歡心，讓老太太高興。老太太瞧著每個人都長進(jìn)了不少，心里總算安慰了一些。心想老大不爭氣，他的兒子將來能夠頂門立戶也是好的。

老太爺是二月初四進(jìn)的京城，到了內(nèi)閣交接了公務(wù)，立刻就回了家。作為內(nèi)閣首輔，老太爺自有他的消息來源，東廠和錦衣衛(wèi)每天的密報他都有拆閱的權(quán)力，更何況是家里這點(diǎn)子事兒。

楊府府門大開，大老爺、二老爺、五老爺帶著闔家老小接出門外，老太爺看著跪在寒風(fēng)中的三個兒子，好半天才冷冷淡淡地叫了一聲“起來吧！”眾人見老太爺?shù)哪樕缓茫紤?zhàn)戰(zhàn)兢兢的。

大老爺尤其感到在父親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他連腰都直不起來。

老太爺沒有理會三個兒子，先去了松鶴堂看望老妻。老太太在雨瀾的服侍下剛喝完了湯藥，老太太見老太爺回來了急忙叫蘇媽媽攙著，就要起床下地，老太爺走過去一把按住她，溫和地道：“你身子不好，就躺著休息吧，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何必和我鬧這個虛禮。”

老太太長嘆了一聲道；“都是老身沒有看好這個家，你才走了這么一會子，家里就鬧出這種事情來！”

雨瀾見這架勢不對，抽了個空，走上前恭恭敬敬上前給老太爺磕了頭，然后找了個借口就溜回了綠靜齋。

老太爺目送雨瀾出了松鶴堂，蘇媽媽叫小丫頭上了茶果，也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只留下兩位老人家。老太太問了問老太爺一路的行程，終于開口道：“老爺，八丫頭的事情，你看該怎么辦？”

老太爺握住了老妻的手溫和道：“這么些年，你我什么樣的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這么一點(diǎn)小事，你何必掛心！”

老太太苦笑道；“那畢竟也是我的孫女，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雖然有點(diǎn)驕縱跋扈，怎么說也是個好孩子！我怎么能不心疼！”

老太爺?shù)溃骸皟簩O自有兒孫福！你自己的身子才最重要，你畢竟也是上了年紀(jì)的人了。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凡事有我呢！”

畢竟是內(nèi)閣首輔，朝堂之上的斗爭比這激烈殘酷一百倍，幾十年了依舊能夠屹立不倒，沒有人比老太太更知道自己丈夫的手段。聽見老太爺這樣說，老太太也就放心地撂開了手。

老太爺并沒有立即發(fā)落這件事。而是把大太太和八姑娘晾了幾天，這才在怡寧居正廳里頭叫了大老爺、大太太和八姑娘一家三口。

老太爺坐在上首，大老爺帶著大太太和雨馨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老太爺并不是個十分嚴(yán)厲的人，可他久居上位，日積月累下來，自然就有一股凜然的威嚴(yán)和氣度，大老爺被他那淡淡的目光一掃，立刻連頭都不敢抬。

老太爺對于大老爺?shù)慕逃冀K是抱著放羊的態(tài)度，一方面他確實是忙，沒有時間對兒子的行為處事耳提面命，另一方面他也是希望兒子能夠獨(dú)立任事，鍛煉出自己的主見和見識，畢竟人不可能一輩子都靠著老子。

只不過大老爺確實不大爭氣，這也是葉邑辰給老太爺一句“教子無方”的評語，并非隨口說說，大老爺確實不成才。

老太爺悠然喝著茶碗里的碧螺春，沉吟不語，也不叫他們起來。他是沉得住氣，大太太卻沒有那個定力，只覺得心如貓抓，她偷偷瞧了一眼公公的臉色，老太爺?shù)哪樕蠀s什么也瞧不出來。

本來經(jīng)過這件事大太太已經(jīng)十分篤定，八姑娘除了嫁給太子也沒有什么別的路可走了。這本來也是挾持二老就范的小手段，可如今她又有點(diǎn)不確定了。她并沒有怎么和自己這位公爹接觸過，只是老太后對他一直推崇備至，她卻始終覺得自己的公爹人很和氣，倒也沒感覺出他的手段有多厲害。

跪了這一半天，她腳都麻木了，終于硬著頭皮開口道：“父親，馨兒出城上香，遇見盜匪也是沒法子的事兒，您老人家從小就疼愛這個孫女，您可要給孩子做主啊。她要是沒法嫁進(jìn)東宮，那這孩子以后要如何自處，恐怕連我們楊家也要遭人數(shù)落……”

大太太說完話，上面?zhèn)鱽硪宦暡柰肼渥赖穆曇簦咸珷數(shù)氐溃骸耙阅銈兛矗趺崔k才好？”

大太太道：“為今之計，只有請父親放我出來，我進(jìn)一趟宮，請?zhí)蠼o兩個孩子賜婚。想來以馨兒的品行容貌才學(xué)，太后斷沒有不允的道理。如此太子英雄救美不但于楊家門風(fēng)不礙，反而是一樁美談，豈不是各方面全都原轉(zhuǎn)了。”

老太爺冷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老大，你也是這個意思？”

大老爺渾身一震，思量了半天，終于硬著頭皮回道：“兒子也覺得只有這樣才好！”

老太爺一聲冷笑：“你們真是打得好算盤！與太子聯(lián)姻，事涉楊家一門上下興衰榮辱，誰給你們的權(quán)力，草草定下這件事！嗯？”老太爺聲音冰冷，語氣中含有壓抑不住的怒氣，“你們糊涂，你們這是在把自己的孩子往死里逼！”

夫妻兩個誰也沒有想到老太爺對這件事情的反應(yīng)如此之大。一時都有些發(fā)蒙，大老爺以頭觸地，連連磕頭：“父親息怒，父親息怒，都是兒子的錯！是兒子思慮不周！”

老太爺啪地一拍桌子，冷笑道：“你思慮不周？你是糊涂！自古以來奪嫡之爭是多么兇險的事情，你不但不知道明哲保身，還上趕著往里頭鉆，你究竟長沒長腦子！”啪地一聲將茶杯摔在大老爺身邊，茶水濺了大老爺一身一臉，大老爺卻根本不敢抬手去擦。“你怎么就那么篤定，太子一定能在奪嫡之爭中勝出，就一定能坐上那把龍椅？”

老太爺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在地上疾走兩圈，“如今這個爛攤子，你們告訴我，又該如何收拾？”

“太子名正言順，怎么就當(dāng)不了皇帝了！”大太太張張嘴，還是有些不服氣，可是看見老太爺生氣發(fā)怒的樣子，到底不敢說出口。

房間里一時陷入難堪的沉默。

老太爺嘆息了一聲，走到雨馨身邊，見這個孫女雙目無神，一臉的迷茫，老太爺也有些心疼孫女：“孩子，爺爺只問你一句，這件事情，從頭到尾，你到底知情不知情！”

雨馨那空洞的眼珠動了動，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爺爺，孫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孫女也不想嫁給太子呀，爺爺！”

老太爺撫摸著雨馨的頭發(fā)，聲音顯得異常蒼老：“你是一個好孩子，爺爺知道。楊家養(yǎng)了你這么多年，給了你尊榮體面的生活，讓你安享富貴，如今也到了你為楊家做點(diǎn)事情的時候了。過幾日，爺爺給你找一處庵堂，你……絞了頭發(fā)，去做姑子罷！”

“爺爺！”雨馨只覺得一個晴天霹靂在頭頂炸響，一下子跪倒在地，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叫：“爺爺，你不能這樣對我啊！”

大老爺和大太太也驚呆了，他們沒想到老太爺會這么心狠，寧肯讓雨馨絞了頭發(fā)去做姑子也不肯讓她嫁入東宮。

“父親！”

“父親開恩啊！”

夫妻倆一起求饒，一時聲淚俱下。

老太爺情緒也有些激動：“早知現(xiàn)在，何必當(dāng)初呢！楊家一門數(shù)百口子，不能因為馨兒一個人這么草率地投入到太子陣營當(dāng)中！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言！”頓了頓，才有艱難地道：“老大你若是還有一點(diǎn)兒慈父的心腸，就幫馨兒找個好些兒的庵堂，叫孩子少受些苦罷！”

☆、67 再生一計峰回路轉(zhuǎn)

作為封建大家長的老太爺,具有絕對的權(quán)威，平日里他忙于朝政，內(nèi)宅里頭的事情從來都不聞不問,可真正決定下來的事情，誰也不能更改。

直到回到了怡寧居,大太太才從懵懵懂懂中回過味兒來，是自己的愚蠢害了八姑娘一輩子！難道真的要讓一個年方十二，青春少艾的女孩兒從此遁入空門,一輩子對著青燈古佛,不能穿紅著綠，不能生兒育女,大太太心如刀割……

雨馨四肢僵硬，失了魂一般，要不是有綠枝扶著，她幾乎不會走路。再彪悍她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綠枝扶著她躺上床，將一個軟軟的枕頭墊在腦袋下面。大太太握著她的手默默垂淚。大老爺也跟著一道回來，不發(fā)一言，只是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