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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瀾只帶了兩個丫鬟,上了楊府的馬車,往延慶郡王府行去。這一回沒有長輩跟隨,雨瀾將車簾子打開一條縫隙,看著京師的街景一路優哉游哉地到了郡王府。
曉玉給雨瀾帶上帷帽,下了馬車,但見眼前的端王府五間朱漆大門,門口兩只威武的石獅子,金燦燦的鎏金匾額高懸,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圍著一群侍衛。隱隱透出一絲緊張的氣氛。
雨瀾心里不由打了個突。
銀月早派了一個媽媽等在門口,引著雨瀾從西角門進入王府,雨瀾上了一乘小轎,由四個衣帽周正的小廝抬著,曉月和曉玉并那個媽媽步行著,走了好半天才到了垂花門落轎。
這一路之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看得曉月和曉玉暗暗心驚,只當是郡王府排場大,倒也沒有多想。
銀月笑吟吟地等在二門口,見雨瀾下了轎子,立刻迎了上來,“表妹你可來了!”
雨瀾笑著要行國禮,卻被銀月一把拉住,“咱們姐妹之間,還鬧這些虛禮做什么。”
雨瀾確實不習慣跪來拜去的,便拉著銀月的手:“該先去給三姑姑請個安。”
銀月擺擺手:“娘那里今日來了貴客,直接到我的房里去吧。”
延慶郡王府地方很大,主子卻不是很多,銀月自己住在中軸線以西的一個小院里。說是小院那是和王府里其他院落相比的。銀月這個院子一共有三進,迎面是個穿堂,正房五間帶耳房,正房兩邊是三間帶耳房廂房,由抄手游廊連成了一個回字環形長廊。院子里青磚鋪地,四角種了梨樹和海棠樹。中間一個葡萄架子,爬滿了青色的藤蔓。
布置的十分溫馨舒適。
正屋房檐下站著幾個身穿官綠色比甲的丫鬟,見銀月和雨瀾過來,齊齊地曲膝給兩人行福禮。十分的訓練有素。
雨瀾不由得對銀月又高看了一眼。
進了正堂,丫鬟捧上茶,是極品的洞庭碧螺春,雨瀾最愛喝的茶。
雨瀾不由一愣:“表姐怎知道我愛喝碧螺春?”
銀月神秘一笑道:“二哥哥知道了,我便知道了。”
“敏淳表哥?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呀特意去問了三表弟!二哥哥為了給你送禮物,冥思苦想了好幾天呢!把你的底細全給刨出來了。那個西洋船模,他平時可寶貝了,我一連求了他好幾回,她都不肯給我,沒想到這次竟送給了你!你的面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說著就笑了起來。
雨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陪著銀月一起笑。沒話找話地說:“聽說二表哥已經在議親了,是江夏侯府的三姑娘,表姐可曾見過?這次靖海侯府壽宴她好像并未到場!”
銀月點點頭:“這位姑娘我倒是見過,品貌才學也是一等一的,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二哥太過出色,”銀月語氣中滿是與有榮焉,“周姑娘雖然出挑,娘還是不大滿意。二哥哥從來都是謙謙君子,這次的反應卻很奇怪,一連找娘推脫了好幾次,我們大家都覺得有些奇怪。爹娘都很寵愛二哥哥,不論什么事情都很尊重他的意見,我看這件事十有八、九會不了了之。”
說著說著銀月忽然一頓,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雨瀾身上。只見她身穿一襲藕荷色云雁紋錦滾寬黛青領口對襟褙子,青色的發絲上綴著幾朵寶藍色珠花兒,端雅而又素凈。眉若遠山,膚如凝脂,打扮得雖然低調,雋秀出塵的氣息卻撲面而來。
這般容貌,就是宮中見慣了各色佳麗的銀月也為之贊嘆。而她的人品和才學更是不用說。
若她有一個出身高貴的母親,與二哥哥豈不是天生一對?二哥哥對她似乎也是另眼相看,自己和她又合得來,這豈不是一場好姻緣?
轉念又一想,二哥哥胸懷濟世救國的大報復,若是娶一個妓女的女兒回家,豈不是要成為滿朝文武大小臣工的笑柄,官聲、前途全沒了,母親又怎么會同意這樣的婚事?
雨瀾哪知道頃刻間銀月已經轉過了這么多念頭,聽見銀月已經轉了話題:“上次在靖海侯府得罪了永安公主,永安這個人器量狹小,最是記仇,日后進宮你可要多加小心。”
雨瀾笑道:“我這等小人物怕也沒有什么機會進宮,能進來王爺府就已經很不錯了!倒是表姐你常要在東西十二宮內走動,才應該好好防備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銀月傲然道:“在宮里我與她斗過不知多少次了,哪一次她又能占到上風了!跳梁小丑,根本不值一提。她那點微末伎倆,與貴妃娘娘相比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
銀月道:“回去我就在蕭皇貴妃的跟前告了她一狀,蕭皇貴妃氣壞了,罰她在翊坤宮的佛堂里跪了整整三天!”
雨瀾大吃一驚,不安地道:“你不怕得罪蕭皇貴妃嗎?”
銀月眨眨眼睛,頑皮地一笑道:“放心吧,我在皇貴妃的面前也有幾分面子的,何況我也有我的辦法。”她湊到雨瀾的跟前,低笑道:“我故意和永安爭吵,讓皇貴妃身邊的女官聽見,女官果然稟報了皇貴妃……”
雨瀾對銀月不由改變了一些看法。她一向都是嬌憨率真可愛淘氣的形象,是所有人的開心果,可實際上,能在后宮里進退自如,博得那么多貴人的好感,銀月又怎么可能是一朵真正的小白花,又怎么可能沒有一點心計?
只不過,雨瀾并不討厭這樣的女孩!為了生存,總要付出代價。
雨瀾還是有些奇怪:“怎地皇貴妃不幫著自己的女兒,反倒是幫起了我們?”
銀月道:“哼,蕭家的那點子想法,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皇貴妃不但想拉攏爹爹和哥哥,更想將外祖父收入麾下。誰知她自己的女兒這么蠢,不幫著搭臺反而幫著拆臺,難得出宮一次就和楊家的女兒杠上了,又弄得滿京城人人皆之,你說皇貴妃能不生氣嗎?”
原來銀月是知道了這其中的前因后果,才那么篤定地故意泄露給皇貴妃知道,借著她的手收拾永安公主。
雨瀾細細地品味著這其中包含的信息,心里卻慢慢有些沉重起來,“這么說來,趙王是想染指這東宮太子之位了?”
銀月冷笑一聲:“蕭家如此權勢,就是趙王不想,也架不住下頭的攛掇,何況他母族的勢力如此龐大,真爭起來,太子雖然占據正統,卻未必能贏得了他呢。所以外祖父的傾向性就至關重要!要不皇貴妃也不會那么重視楊家,一聽說永安得罪了我們幾個,就立刻把她關進了佛堂,這也是做給外公看呢!”
歷來天家奪嫡之爭最是兇險,一旦被牽連進去,搞不好就是全家遭殃,雨瀾也不由有些擔心。不過這些事自然有老太爺,大老爺他們操心,雨瀾一個內宅女子也幫不上什么忙。
她想了想,忽然問道:“皇上的身體怎樣?”
銀月眼中就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激賞。奪嫡之爭的關鍵還在皇上的身體,如果皇上春秋鼎盛,兩個兒子就算要爭,也肯定不敢太過分。可若是皇上身體不好,那皇子們沒了時間慢慢籌謀,很可能就要鋌而走險,局勢肯定就會變得激烈動蕩。
銀月認真想了想道:“咱們這位皇上其實年紀并不太大,從小也是練過武學過騎射的,身子骨本來還不錯。他就是有一宗毛病,就是好色!”銀月頗為推心置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說起這種話來臉不紅心不跳:“不但好女色,更好男色,這些年來日日宣淫,身邊又有一大群的方士們給他進獻各種仙丹……”不用說,雨瀾也能猜到皇上吃的都是什么藥,銀月續道:“……他的身子明顯虛弱了下來,眼看著人迅速就老了。我怕他是早已掏空了身子……”
皇上的身體好壞可是天字第一號的機密,錯非銀月這樣的身份,誰又能知道這樣的第一手資料。
這些宮闈秘史聽得雨瀾悚然動容,那豈不是說形勢已經十分緊張了。她也實在沒想到銀月會說的如此直白,在古代呆久了,她又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一時不由有些尷尬。
銀月看見她的神情,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點苦澀;“想來表妹也不是那等迂腐無知,只知恪守禮義的笨蛋。你不知道,皇宮看著莊嚴肅穆,實際上卻是天下間最骯臟齷齪的地方,有些事你不但沒見過,就是聽恐怕都沒聽過……我和你講的這些根本都算不了什么!”她的語氣間終于透出了一絲惆悵,想來她常年生活在那樣的環境里,與后宮眾多女子勾心斗角,恐怕也不會十分快樂!
雨瀾不由由衷地說:“謝謝表姐能和我說這些!”
銀月鄭重道:“我與表妹說句實話,楊家雖是我的外家,可眾多女兒里,我唯一瞧得上的也就是你了,我愿意把你當成真正的朋友、親人,才會和你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