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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宗依依不舍地：“真是舍不得姐姐！”

雨瀾笑道：“來日方長，等你以后出息了，還怕沒機會來看我嗎？”

承宗一笑也就站起來往外走。雨瀾一直將他送到小院門口，叮囑道：“讀書用功沒錯，但千萬也要注意身體。人多眼雜，我就不送你到二門了。”

承宗點點頭，說了句“姐姐多保重”，這才帶著小丫鬟出了綠靜齋。

第二日逢五，雨瀾一早去了怡寧居給大太太問安，大太太又帶著一眾子女到松鶴堂給老太太請安。二太太五太太以及二房的一眾子女們已經(jīng)到了。

大太太領(lǐng)著子女們請了安，老太太問了幾句孫子們的功課，大太太便轉(zhuǎn)了話題問道：“四月初六日是靖海侯夫人的壽辰，蕭家的帖子一早就送了過來，老太太您瞧該怎么安排？”

太宗年間朝局動蕩，太宗皇帝坐穩(wěn)了皇位之后不但找出各種理由大肆清洗宗室，鐘鼎之家而也多受牽連，開國八大姓之中就有四家吃了掛落，或殺或貶，或奪爵或抄家。到了正統(tǒng)朝，皇帝雖是庸主，性子卻好，慢慢也就恢復(fù)幾家爵位，八大姓綿延至今真正興隆的便只剩了六家。分別是：韓國公李家（二太太的娘家），鄂國公常家，宋國公馮家，靖海侯蕭家，吉安侯陸家（大姑娘的婆家），江夏侯周家。

這六家都是開國功勛，當(dāng)年跟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zhàn)，立下汗馬功勞，都是世襲罔替的爵位。開國至今畢竟也才四十多年，這六家公侯在軍中仍有很大的威望。多年來，這些世家們又多與高官顯貴結(jié)親，與整個大楚的上層盤根錯節(jié)，就是宮中也少不了有這些世家送進去的妃嬪。大太太的娘家長興侯向家人才凋零，雖然出了一位皇太后，但與這些底蘊雄厚的世家比起來就差了一籌。

靖海侯蕭家，本就是太宗心腹，蕭家又慣會左右逢源，在當(dāng)年的大清洗中不但沒有受累，反而得了許多好處。等到太宗皇帝暴亡，內(nèi)閣進言三皇子也就是當(dāng)今皇上登基，時任禮部左侍郎的蕭宗昌第一個上書擁護，搶到了這首倡之功，正統(tǒng)皇上登基之后投桃報李，對蕭宗昌屢屢簡拔，三年之后就把他提拔為大九卿之首的吏部尚書，手握人事任免大權(quán)，這幾年早已經(jīng)在朝中遍植親信黨羽，門生故舊遍天下了。蕭皇貴妃又在后宮受寵，內(nèi)有宮廷“副后”，外有吏部尚書、靖海侯，蕭家這一門已經(jīng)顯赫到極處了。

老太太想了想問道：“送給侯夫人禮品準(zhǔn)備好了嗎？”

大太太道；“準(zhǔn)備好了，母親可要看看禮單？”

老太太搖搖頭：“比照這往年的舊例，你看著安排就是了。”

大太太趁機問：“老太太那日可要過去？我也好提前準(zhǔn)備車轎！”

老太太道：“我身上不大爽利，就由你們?nèi)齻€代我去把，把幾個哥兒姐兒都帶上，正好見見世面。”

大太太、二太太、五太太忙起身應(yīng)是。

幾個媳婦重新坐下，二太太撇撇嘴道：“靖海侯夫人今年才五十八歲吧，又不是六十這樣的整壽，搞這么大動靜做什么？蕭家也真是太張揚了！”二太太娘家昔年是太祖朝的“首席公卿”，如今卻被靖海侯蕭家壓制，自然對蕭家的印象好不到哪里去，何況在朝堂上，老太爺和蕭尚書又一直不是很對付，大大小小也算是半個政敵，她說起來就更肆無忌憚了。

大太太難得同意地點頭：“可不是。自從皇四子封了趙王，蕭家人的眼睛就長到天上了！”兩妯娌別看在家里斗得一塌糊涂，出了楊府的大門，又都懂得槍口一致對外的道理了。

雨瀾?zhàn)堄信d趣地看著她們，心想這時代的貴婦倒也挺有意思的。連五太太也難得露出一個贊同的表情。

老太太揮揮手：“行了，沒什么別的事就下去吧，別耽誤了姐兒們的功課。”幾個哥兒倒是先一步被打發(fā)去了外院讀書。

眾人行了禮告退，雨瀾一回到綠靜齋，方一進院子，錢媽媽就領(lǐng)著一個穿豆綠色蜀錦比甲的小丫頭出來給雨瀾見禮，錢媽媽道：“延慶郡王府上的，二表少爺身邊的竹菁姑娘。”

“奴婢竹菁請七姑娘安。”小丫頭斂衽施禮，她生得楚楚動人，又溫婉大方，進退有據(jù)，那氣度不像是個丫鬟，倒像是小門小戶嬌養(yǎng)長大的小姐。雨瀾暗贊一聲有其主必有其仆。

說了一句：“姐姐無須客氣，快去屋子里坐，錢媽媽給客人看茶。”曉玉已經(jīng)上前扶起了竹菁，攜著她的手進了正房。

小丫鬟奉上茶果。沒等雨瀾開口問，就開口解釋：“少爺叫我給姑娘問個安，除了幾匣子點心，順便還送了點小玩意過來。”說完拿出一個紅漆描金的小匣子來，雨瀾見那匣子是用上等杉木制成的，上面雕著牡丹的花紋，一看就知其珍貴異常。

竹菁開了匣子，只見匣子四周墊著大紅綢布，里頭躺著一只精致的手工船模。

雨瀾取出來瞧時，只見船模只有巴掌大小，主體不知為何種木材所制，船上各種小品如纜繩，甲板，護欄，甚至船頭、船舷兩側(cè)上的火炮都一應(yīng)俱全，全都制作精致，讓人驚嘆。船頭正中還鑲嵌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綠松石。

雨瀾愛不釋手地捧在手中，端詳了一會兒，竟將船上一個小小的風(fēng)帆拆了下來，復(fù)又重新裝上。看來這個模型的各個部分都能拆下來再裝上，對于這個時代的工藝水準(zhǔn)，雨瀾有了全新的認識。

錢媽媽和曉月曉玉早就看得嘖嘖稱奇。

雨瀾第一句就問：“別的姑娘也都有嗎？”

竹菁道：“點心都有！這個小船我家少爺也只有這一只，所以就只給了姑娘一人！”

雨瀾將船模放下，有些奇怪地看著竹菁。竹菁道：“二少爺叫我給您帶個話，少爺說：多虧了表妹的錦囊妙計，船已經(jīng)成功運入京城。皇上、趙王都甚為滿意，皇上贊我機變敏捷，敏淳不敢愧領(lǐng)，無以為謝。表妹既然能出得這樣的主意，想來您對這類小物件一定是有所研究，極感興趣的。敏淳無以為謝，就借花獻佛送個小物件供表妹賞玩，請表妹萬勿推辭，一定要收下。”

雨瀾瞧著船模思忖片刻，問道：“我瞧著，這小船的建筑布局以及風(fēng)格與我們大楚多有不同，莫不是舶來品？”

竹菁的眼中立刻露出震驚之色，這東西滿大楚也找不到幾件，雨瀾看了幾眼就能看出它不是國產(chǎn)的，這種眼力不要說內(nèi)宅女眷，就是外頭的夫子清客也斷沒有這么毒的眼睛。難怪二少爺一直對她贊不絕口。她哪知道雨瀾在上一世見過比這更精巧的東西何止百樣，來了大楚這么久，對這里的建筑風(fēng)格她早已深有體會，見了這歐洲進口來的小東西，她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竹菁神色間更見恭敬：“這小船是佛郎機傳教士馬禮遜贈送給二少爺?shù)亩Y物，叫什么‘模型’的。二少爺一直愛若珍寶……”

雨瀾聽罷笑道：“這個船模如此珍貴，我可不敢搶了表哥的心頭好！竹菁姐姐還是拿回去吧。”說罷依依不舍地將船模放回匣子里。

“船模”這兩個字聽得竹菁一愣，她很快反應(yīng)過來，慌忙道：“都是小婢口沒遮攔。小婢來前少爺就吩咐過了，請姑娘一定收下……”

“既然如此……”雨瀾忽然打斷了她的話，粲然一笑，“……我就收下了！”葉敏淳還真有眼力件，雨瀾的確是很喜歡這件藝術(shù)品。因為她從這個船模上看到了一絲前世的影子。就沖這一點，她就不能再把這個船模還回去。要不然，就算葉敏淳送來一千兩銀子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退回去。

竹菁憋了一肚皮的話等著勸她收下禮物，沒想到這姑娘就只假意推辭了一回就大大方方地收了禮物，這位七小姐，還……真是特別啊。

“快，給姑娘好好收著。碰壞了一點兒我可不依！”就叫曉玉小心地收了船模，又沖著竹菁一笑：“雨瀾是真心喜歡這個模型，叫姐姐見笑了。”話里透著十二分的真誠，竹菁心里生不出一絲惡感，反而一下子覺得自己和這位素昧平生的七姑娘親近了不少。

這位姑娘真是招人喜歡。

她神色間便不像初來時那么緊繃，雨瀾問了葉敏淳好，想起那個外國傳教士，不由大感興趣，就問：“那個佛郎機傳教士馬禮遜，姐姐知道是哪國人嗎？”

竹菁一個小姑娘哪里知道，反而問道：“不就是佛郎機人嗎？”

雨瀾笑著解釋：“姐姐有所不知，佛郎機在我們西邊，不是一個國家，而是好多個國家。”那時大楚不分英法德意葡西，將歐洲人一律統(tǒng)稱為佛郎機人。

竹菁聽得似懂非懂，錢媽媽和兩個大丫頭更是一臉茫然。雨瀾也就轉(zhuǎn)了話題。又閑聊了兩句竹菁起身告辭：“……還要回去向少爺復(fù)命。”

雨瀾賞了她五兩銀子，把她送出小院：“回去幫我好好謝謝表哥。這個船模我非常喜歡。”

一回房雨瀾就叫曉玉將船模拿了來，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曉月就笑：“我們家的姑娘就是與眾不同，別人家的姑娘都喜歡個花兒啊粉啊兒，衣裳首飾什么的，我們家的姑娘卻喜歡這個勞什子模……模……”

雨瀾笑道：“是模型，笨丫頭！”

曉玉也在一旁笑：“姑娘確實與別人不同，您要是個男人，定能把外院所有的少爺都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