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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靜齋的風氣為之一肅。
雨瀾折騰她的小院,大太太懶得理會,老太太卻看在眼里,嘖嘖稱奇。
她向雨瀾要了一本《員工手冊》,越翻越驚奇,其實雨瀾并沒過多地進行創新,只是將約定俗成的規矩落實在紙面上,讓一切變得更加縝密、細致、高效,有法可依。
沒過幾天,這本《員工手冊》就出現在了楊老太爺的案頭。老太爺看完之后贊嘆不已,這個《手冊》管理雨瀾一個小院實在大材小用,就是管理一個司一個部也不失為一個好的辦法。
當天晚上,杏黃匆匆忙忙來到綠靜齋,“老太爺請姑娘到松風書舍去說話。”
雨瀾吃了一驚,老太爺到底有多忙她是知道的。等閑連大老爺幾個兒子都見不到他,怎么忽然想見自己這個無足輕重的孫女了?
雨瀾不敢耽擱,取了帷帽戴在頭上,跟著杏黃來到二門,又跟著老太爺身邊的一個長隨,在外院七拐八拐,越走越僻靜,迎面一片蒼松翠柏之間隱現三間小小茅舍,門上懸有一匾,上書四個魏碑體大字:松風書舍。
雨瀾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松柏掩映間的建筑,長隨進去通稟,不大會又轉出來引著她進了書舍。
房舍中燈火通明,雨瀾第一個感覺就是書多。寬大的屋舍中,到處擺滿了高高的書架,書籍盈架卷帙浩繁。房間角落里一個三足鼎式香爐中香煙繚繞,燃著昂貴的龍涎香。老太爺坐在窗前一個長長的條案后面,條案上面散放著無數文書以及黃綾封面的奏折,一個中年太監站在他的身后,正小心地為他揉捏著肩膀。
西向擺著幾張矮些的案幾,兩個小太監跪在那里,認真地抄抄寫寫,每個人身前都堆了一摞的文書。
隔著條案,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恭敬地坐在那里,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雨瀾目光一閃,這少年赫然正是前幾天剛見過的葉敏淳。
見她這個時候進來,葉敏淳先是眼中先是露出一絲訝色,緊接著宛然一笑,那笑容一直到了眼睛里頭。
那和煦的笑容似乎一下掃盡了雨瀾心中所有的陰霾,讓她心情愉悅起來。也就展顏向著敏淳一笑。
“松風書舍”是老太爺的私密小書房,老太爺一般不會在這里會客。能在這里被老太爺召見,不知是因為葉敏淳能力出眾的緣故呢,還是因為他本身就是老太爺的親外孫的緣故。
老太爺看向敏淳的目光中有著一絲贊賞:“……太子叫你送過來的這些奏章我都看過了,太子心思縝密,處置得當,你回去稟告殿下,就說我就按照他的意見擬票了!”
大楚內閣代皇帝批答臣僚章奏,先將擬定之辭書寫于票簽,附本進呈皇帝裁決,稱為“票擬”,又叫“擬票”。
葉敏淳拱手道:“元輔大人,下官一定照實轉告太子。”不稱外公而叫元輔,這是先公后私的意思。
老太爺神色間終究有些遲疑:“太子乃是國之儲君,監國攝政分所應當,本該由老臣擬定處置意見,交由太子裁決的,如今倒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葉敏淳朗朗說道:“元輔大人,下官來此之前,太子特意叮囑下官轉告大人,元輔大人三朝元老,柄國重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匡時之略,資歷威望無人能及,殿下說能跟著元輔學習政務正是心中所愿,元輔切勿介懷,盡管放開手腳,一切以皇上旨意為準,殿下絕無一絲怨言。”
老太爺沉吟片刻,終于道:“如此說來,我就僭越了。”抬頭看見雨瀾,溫和地笑道:“瀾兒來了。”
雨瀾這才得著機會說話,趕緊恭恭敬敬地走上前,跪下磕頭:“雨瀾恭請祖父金安。”
“起來起來。”老太爺和顏悅色地笑著:“我這還有一點小事沒處理完,你和淳兒是嫡親的表兄妹,就不叫你們避嫌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吧,一會兒就好。”
雨瀾謝了座,又朝著葉敏淳福了一福,這才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老太爺身后的中年太監親自出去,不一會捧了一盞茶進來,放在雨瀾椅子旁邊的小桌子上面。雨瀾連忙站起來遜謝。
老太爺的書房屬于機樞要地,不經召喚誰都不得入內,因此這里是沒有小丫鬟伺候的,這三個太監來自于內廷司禮監,是皇上親自賞給老太爺的,不但侍候人體貼周到,都還頗通文墨,可以臨時充當秘書一樣的角色。
老太爺又轉過臉去,與葉敏淳談起了政務。雨瀾暗暗奇怪,不知道老太爺叫她聽這些外頭的事情有什么目的。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她便端然坐在那里,認真地聽了起來。
換了楊家任何一個女孩,都不可能聽得懂老太爺和葉敏淳之間的談話,可雨瀾畢竟有著兩世經驗,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經商和從政,本來也是觸類旁通的,聽著兩個國家重臣在那里討論政務,雨瀾新奇之余,居然聽得津津有味。
老太爺和敏淳這一談就是大半個時辰。
穿越而來這么久,雨瀾只見過老太爺兩面,都是隨大流請安磕頭了事,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見識這大楚第一能臣的風采。這時才發現他說話不多,但判斷精準,句句都在點子上,對各省、各部的政務都很熟悉。一看就是個務實肯干的能吏,雨瀾不由暗暗佩服,心想難怪老太爺能在大楚為官四十年,做宰三十年。
再看葉敏淳,雖然不如老太爺經驗老道,但是卻極為聰敏練達,一點就通,一學就會,難得的是極為謙遜,絲毫沒有皇族子弟的傲慢,雨瀾也不得不承認,這位表哥的確是個內外俱佳的人才。
雨瀾的一舉一動并未躲過老太爺的眼睛。他雖然和葉敏淳討論著政事,卻并未放過對雨瀾的觀察。他見雨瀾對這些枯燥的政事不但沒有一絲一毫的厭倦,反而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又想起老太太對她的描述,心里不由暗暗點頭。
這時老太爺拿起一份奏疏,問道:“工部左侍郎的這份奏疏太子殿下看過沒有?”
葉敏淳看了一眼道:“看過了。”
“太子的意見是什么?”
葉敏淳覷了眼老太爺的臉色,慢慢道:“太子的意思是……照準!這件事情的內中緣由,我還要和元輔細細道來。這一次皇四子趙王代天巡視山東,頗有功績,蕭皇貴妃以趙王首次出京辦差為由,請皇上頒下賞賜,皇上親口應承下來。隔日問起趙王想要什么賞賜,趙王卻說喜歡出京時乘坐的御舟,想要運入城中留作紀念。皇上當時也沒多想,便答應了下來。誰知御舟運到京師,才發現船體太大,城門洞狹窄,無法進城。工部不敢駁回皇上的意思,也不敢得罪趙王殿下,便想出這么個主意,就是將城門洞拆了,待將船運進來,再重新修好。太子雖然覺得不妥,但是……哎,他也是難!”
雨瀾在一旁聽傻了眼:這什么邏輯啊?就為了讓趙王一個小屁孩高興,就要把城門都拆了?
老太爺面不改色,忽然問道:“依你,應該怎么辦?”
葉敏淳道:“按照我的意思,自然要駁回這份奏疏。將此一巨船運入城中,徒耗人力物力,對國家社稷卻無一絲一毫益處,實屬胡鬧。只是太子殿下……”他俊朗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慚色:“……還是希望由老大人來向皇上開這個口。”
雨瀾聽到這里,不由想起那個在晉王跟前連連吃癟的太子,心里對他的評價立刻又低了幾分。太子畢竟是未來的國君,這么明顯不合理的事情自己不去和皇上據理力爭,卻躲在后面讓內閣來沖鋒陷陣。自己只拿成果不擔風險,這種人職場也不是沒有。不過口碑一般都不怎么好。
他將來是要依靠著這班老臣治理天下的,這時候不好好籠絡老爺子,真是短視。
老爺子倒是沒有生氣,只是疲倦地嘆了一口氣:“既然殿下有這個意思,就由我去當面奏明陛下吧。”
葉敏淳滿面羞愧:“只是如此一來,恐怕外公就要得罪蕭皇貴妃和趙王了。”
老太爺淡淡一笑:“那也是沒法子的事,這份褶子如果就這樣批下去,吏科給事中必定會封還的,到時候內閣威信也定然受損。”
在大楚,給事中是言官的一種。職責在于監督行政事務,皇帝有事務要六部辦理的,需要經過六科給事中的允許,給事中覺得詔書有問題,有權封還。這明顯不合理的詔令,給事中是一定要封還的,要不然他就要被御史彈劾了。
雨瀾這才發現首輔這個官也不是那么好當的,碰見這樣的事,聽皇帝吧,難免被臣民百姓戳脊梁骨,不聽皇上的吧,又得罪皇帝,兩頭不討好。
老太爺不在意地笑笑:“……無妨!你回去回稟太子,這個白臉還是我來唱。”
雨瀾暗挑大拇指:老太爺這份擔當真是難得。相比之下太子就有些器量狹小了。
葉敏淳站起來一揖到底:“外祖父為國為民,不計毀謗,敏淳感佩至深!”
老太爺拈須一笑,道:“這些都是我分內之事,你何須如此,快快起來!”
雨瀾卻坐在一旁若有所思:聽起來這個趙王還有那個蕭皇貴妃是十分得寵的,老太爺雖然威望崇高,不過在官場中得罪人終究不是好事。有沒有一個能既不得罪皇上貴妃王爺,又能把事情處理好的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案呢?前世無數運輸大型貨物的畫面在她腦海里飛速閃過。畢竟多了一世的經驗,她的雙眸就是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