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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音樂劇她還和雅各布一起看過, 看完后雅各布毫無觸動, 她卻被男女主角的愛情感動得抽噎不止, 嗚嗚咽咽地走不動。他蹲下來哄了她半天,最后找到劇院經理, 買下了作為重要道具的八音盒送給她。她才抽抽搭搭地跟他回家。
除此之外,還有一副桃心形太陽鏡, 十多本銅版紙電影雜志, 若干不好吃的漂亮糖果……
與以前的他相比, 現在的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安娜蹙起眉毛,不明白這男人為什么突然對她這么壞。她最近可沒有得罪他。
她琢磨半天,發現最近雖然沒有得罪雅各布,卻也稱不上對他好。雅各布差不多每天都有關心她,正餐和下午茶也盡量按照她的口味來。她卻很少關注他愛吃什么, 有沒有不開心,以及為什么不開心。
她并不是不愿意關心他,只是疏忽了。在她的眼里,雅各布是父親、兄長和好朋友的結合體,她寧愿和朱莉發生隔閡, 也不希望和他發生隔閡——她真的很珍惜他們之間的感情。
于是,放學后,安娜難得打扮了一下自己。這兩天她過得有些消沉,經常把早餐時間睡過去,然后頂著亂蓬蓬的頭發,穿著不整潔的睡衣,打著哈欠,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雅各布和謝菲爾德一樣注重儀表,可能是她太過邋遢,才惹他不開心了吧。
安娜在洗手間里換下滿是草屑的臟兮兮的短褲,打濕手帕,擦了擦汗濕的腋窩。將臟衣服塞進書包里,她湊到鏡子前,在嘴唇上涂上晶亮的口紅。
然而,當她光彩照人地走出校門后,卻沒有看到雅各布。來接她放學的,是一個棕色鬈發的女人,有一張奇大無比的紅嘴巴。
女人對安娜笑笑:“我叫艾米麗·泰勒,是朗費羅先生的秘書。朗費羅先生最近比較忙,以后都是我來接您放學。”
安娜有些警惕地后退一步:“他以前再忙都會來接我放學。”
“抱歉,朗費羅先生最近是真的很忙,不然也不會讓我來接您。”艾米麗為難地笑著,打開后座的車門,“這是朗費羅先生為您準備的歉禮。”
一只毛茸茸的、死氣沉沉的、毫無可愛氣息的棕熊布偶。
就像當初她看著母親坐上其他男人的車子時,抱著的那只棕熊布偶一樣。只不過這只熊,比那只熊大了好幾倍。
安娜垂下腦袋,走到車尾,看了一下車牌,確定是雅各布常開的車以后,把書包扔到后座,坐在了副駕駛的座位上。
雅各布從不允許她坐副駕駛,理由是這個位置不安全,不是小姑娘坐的地方。她為此還鬧過一陣子脾氣,覺得他一點也不尊重她,完全把她當成兒童對待。
現在,她大喇喇地坐在副駕駛上,艾米麗卻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提醒她系好安全帶,然后發動汽車,朝別墅的方向駛去。
其實前座和后座沒有太大的區別,安娜坐了一會兒,忽然有些頭暈,不禁開始懷疑是前座的問題。她將頭抵在車窗上,哼哼唧唧著,難受地發出一絲呻.吟。
艾米麗卻跟沒聽見似的,繼續開車。
安娜沒能得到她的關心,悻悻地問道:“雅各布去忙什么了?”
艾米麗這才回過神,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朗費羅先生的行程是其他秘書在安排。我的級別很低,不太清楚他在忙什么。”
安娜問了個寂寞,悶悶不樂地撅起嘴,不再說話。
回到別墅,她立刻開了罐汽水,斜躺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機看電視劇。女主角的扮演者是西班牙人,說話帶著濃重的西語腔,她需要聽得很仔細,才能聽懂她在說什么,不由有些煩躁。但是,除了這個頻道,其他頻道要么是新聞節目,要么是幼稚的動畫片。
安娜關掉電視機,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她不知道雅各布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忙的——他像個單身父親一樣,陪她從春到夏,無微不至地照顧她,關心和呵護她的心情,連她不喜歡吃的食物都記得清清楚楚,實在不像個大忙人。
而且,他走了以后,她就像一只失去了蛛絲協助的大蜘蛛般,雖然不至于死去,卻突然間什么事都做不了:沒辦法聯系謝菲爾德——不知道電話號碼,平時都是雅各布替她撥號;沒辦法出去玩——到家后,艾米麗就拿著無線電話,去花園里打電話了,她和艾米麗不熟悉,也不想和她出去玩。
想到這里,安娜沮喪地、沉重地、孤獨地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好像被雅各布拋棄了。
就在這時,花園的落地玻璃門被推開,腳步聲響起,艾米麗拿著無線電話,走進了客廳。她原本一直捂著聽筒,見安娜正躺在沙發上睡覺,又放下手,有些譏嘲地對電話另一頭說道:“那個討人厭的女孩睡著了。”
說完,她頓了片刻,在等對方回復。幾秒鐘后,她繼續說道:“噢,親愛的,真的不是我太刻薄了,這女孩就是很討厭。——你想知道她做了什么?行,我告訴你。我把她送回家,她一句謝謝都沒有說,就這么開門走了,讓我一個人把她的書包和那只接近兩米的布偶,扛到她的臥室里。這不算什么,她現在在沙發上睡著了,兩只腳擱在沙發扶手上——天哪,你不知道她的襪子有多臟,我沒見過這么不愛干凈的女孩!”
這一回,對方似乎驚嘆了一大段話,艾米麗也停頓了很久,抽出一支煙,銜在嘴里點燃:“是啊,她是個邋遢的小姑娘。長相嘛……”她譏諷地拖長了聲音,“長得一般般,臉上有很多難看的雀斑。你知道,就算這種雀斑女孩小時候長得還可以,長大后也會變得非常糟糕。——你好奇她長什么樣子?就是校園里非常非常普通的女孩,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種。”
對方不知道開了什么玩笑,艾米麗夾著香煙,嘎嘎地笑了起來:“我哪知道她和朗費羅是什么關系。不過說真的,朗費羅太有錢了!你不知道這棟別墅有多大,我都不敢大聲說話,怕回音傳到其他房間去。這么好的別墅給一個小姑娘住,真的可惜了。……好了,不說了,傭人要上菜了,下次聊。”
腳步聲漸漸遠去,艾米麗往廚房的方向走去了。
安娜從沙發上坐起來,面無表情地扎起散開的頭發。要說生氣,也沒有多生氣——她的氣量大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發脾氣,要是以前,她肯定立馬爬起來,把整只手塞進那女人法蘭克香腸似的大嘴里。
有氣量的關系,也有雅各布的關系。她一直在琢磨雅各布為什么要走。她總覺得雅各布的離開另有內情,至于究竟是什么內情,她想不出來。她最近真的沒得罪他呀!
安娜思考著雅各布離開的原因,走到餐桌邊上。艾米麗在雅各布常坐的椅子上坐下,朝她笑笑:“以后就是我陪您用晚餐了。”
與此同時,安娜忽然想起前天用餐的時候,她扯下餐巾,隨意地往膝蓋上一鋪,然后,用美國人最習慣和英國人最鄙夷的那種姿勢拿起刀叉,切下牛排就要往嘴里送。
雅各布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最后站起來,幫她把餐巾鋪好,接著走到她拿餐刀那一側,把她的食指挪到刀刃和刀刃連接的地方。
安娜嚼著牛排,含糊地抱怨道:“那老家伙又不在,有必要這么用餐嗎?”
這句話不知觸碰了雅各布什么禁忌,他頓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有必要。”
難道是她的無禮和粗魯頻繁的抱怨,讓他感到厭煩了?所以,他才會想離開?
安娜糾結地咬著手指甲,原本她認為自己挺討人喜歡的,但想到艾米麗不客氣的抱怨和批評,她又有些不確定起來。
安娜擁有青春期少女的一切特征——有時候自信心膨脹到幾乎要將胸腔填滿,覺得自己是最漂亮和最有魅力的少女;有時候又自卑到極點,不敢面對自己的身世和身上的陋習。
她忍不住掀起腳掌,看了看襪底和腳后跟,確實很臟很黑,可是每個上完體育課的女孩,襪子都和她一樣發黑。艾米麗不知道就算了,雅各布整天和她的老師竊竊私語,難道也不知道嗎?
安娜不愿承認是自己的臟腳把雅各布熏走了,心中卻留下了一團郁悶的疑云,再加上艾米麗用餐的習慣,幾乎就是從前的她——湯匙在碗里叮叮當當,刀叉不停地碰到餐盤,還拿餐巾的外側擦嘴巴,拿刀叉的姿勢就像是在吃快餐一樣隨便……
這些畫面,不知為什么,比艾米麗說她是個滿臉雀斑、邋里邋遢的丑女孩還要讓她生氣。
新仇舊恨涌上心頭,安娜閉了閉眼,端起奶油蘑菇湯,站起來,直接從艾米麗的頭上倒了下去。
艾米麗尖叫一聲:“啊——!!!你瘋了嗎?!”她單腳跳起來,不停地用餐巾擦著往下流的奶白色的湯水,同時壓抑著怒火望向安娜,“你這個……小姑娘,我好像沒惹你吧?”
安娜若無其事地坐下來,繼續切牛排:“你在客廳說那些話的時候,我醒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