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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酒入喉,口中的鐵銹味兒已幾乎蓋過了杯中的甕頭春,他咽下一些,又吐出半口,面色慘白到了極致。
云橫若無其事地斟下第五杯酒,慢悠悠地轉動著手里的酒杯,手指在瓷釉的映襯下更顯干凈修長,骨節分明。
眼中寒意一閃而逝,“第五杯酒,我替兄長敬天地,望來生不是鮮衣怒馬一世梟雄,便是往那尋常百姓家,一輩子安詳和樂。”
魏碩帶血的唇角牽了牽,并未作答,又聽他道:“對了,兄長。”
云橫從寬袖中取出一只紅瑪瑙珠的耳墜,慢條斯理地擱在石桌上,漫聲道:“我若是沒猜錯的話,這是嫂嫂多年前丟失的耳墜,如今我來物歸原主。”
魏碩黯然的眸光終于亮了亮,良久,顫巍巍地伸手結果那枚紅色耳墜,腦海中努力搜尋著關于這枚耳墜的記憶。
云橫輕巧地“哦”了一聲,滿臉的風輕云淡:“忘了說,這是從鐘毅屋子里搜出來的。”
說者似乎無意,可聽者腦海中恍若一道驚雷直直劈下來,他像是渾身失去控制一樣,盯著那刺目的瑪瑙珠子,幾乎是目眥欲裂!
這么多年來的溫煦,仿佛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魏碩如何不記得,多年前的一場西山游獵,她誤入捕獵的陷阱中,卻是鐘毅恰好路過將她救了上來,他只見她回來時發髻歪倒在一邊,小臉上滿是污泥,耳墜子也丟了一只,怎么尋都尋不到。
原來,竟是被鐘毅藏起來了。
他喉嚨一腥,一口鮮血噴在淺色的酒杯上,像白瓷落入紅色的染缸,轉眼間大片的鮮紅,比他手中握緊的那只耳墜子還要鮮妍腥麗。
云橫唇角一勾,語帶戲謔:“到底鐘毅為什么背叛我?是跟在兄長身后多年護主的忠誠,還是為了嫂嫂才選擇幫助兄長?”
魏碩目若寒星,身上是徹骨的疼,癱坐在輪椅上面色蒼白得可怖,仿佛只有唇角那一抹鮮紅還能看出這世上除了黑白,還有其他的顏色。
沉默半晌,云橫的眸光也慢慢毫不掩飾地露出一絲戾氣,語氣中透著一股輕快的冷意:“對了,這只耳墜是兄長帶走,還是讓愚弟代勞,物歸原主?兄長不妨猜一猜,嫂嫂若是知道了兄長暗中殺了鐘毅,會是什么反應?”
“啪嗒”一聲脆響,魏碩幾乎是用盡生命的最后一絲力氣,猛然將手里的瓷杯揉成碎片,鮮血順著指溢出,而他掌心的那枚耳墜鉤子也深深地嵌進皮肉里。
與此同時,廊下女子一襲白衣,手中的珠串一顆顆地從石階上滾落下來,落地的聲音刺痛了身上每一寸神經。
她渾身顫抖著,想要說些什么,可始終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眼睜睜地看著陪著她從小長到大的男人,像是一片極薄的清羽染上了鮮紅的血跡,在她眼前慢慢沒了生命的氣息。
可他連最后一眼都沒有再給她。
這一輩子,她將身心都全然交給了他,哪怕他雙腿殘廢,哪怕對他失望至極,她也從未想過離開。
她對鐘毅,從來只有愧疚罷了……
可她的夫君還未等到她的解釋,便已抱憾離去,連死都不得安心。
廊下風起,吹著如同紙片人一般瘦弱的她,毫不留情。
許久,她似乎是輕嘆了口氣,隨即抬手拔下發髻上的銀簪,毅然決然地沒入自己的身體里。
她得追著他到黃泉路上,親自向他解釋一遍。
也要跟隨他到來世,好好過那尋常人的日子,日日叮囑他,萬不可教他來生再錯一遍。
三月初三,益州侯府大公子突發頑疾,病逝于重華苑,夫人元氏大慟,亦隨之而去。
三月初五,傅乘九族于街市斬首示眾,人人啐罵。
三月二十,二公子魏欽獲封益州侯世子,滿城轟動,歡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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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手綿軟
入了四月以后, 天氣漸趨熏暖,自從云橫被封為世子之后,原本死氣沉沉的益州侯府也慢慢活絡了起來。
山海苑外撤了禁軍, 沈晚夕懷孕的消息不脛而走, 起初眾人還不敢過來走動,只有三弟妹孫氏上門來探望,帶了不少補血補氣的珍貴藥材。
孫氏是個細致穩妥的人,雖然自己還未生過孩子, 可也專門向醫師問過不少懷孕進補的事項,叮囑她補品雖有益,卻也不能盲目進食, 任何藥材都需問過醫師之后方可進補,沈晚夕都一一記在心中。
漸漸地也有姨娘等人上門來寒暄幾句,尤其是三姨娘送來不少給孩子裁衣裳的料子,沈晚夕見了也格外喜歡,這才兩個月,她已經琢磨著給孩子做衣裳了。
云橫自打被冊封世子, 每日幾乎是演武場、書房、山海苑三點一線, 而益州侯因為長子長媳過世悲痛過度, 繼而小病了一場, 在處理軍中事務上也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很多事情直接推給了云橫, 如此一來,云橫待在山海苑的時間更少了。
有時候晚上等不到他回來,沈晚夕就困得先睡了,可她一點也不害怕,因為無論多晚, 總會有個人暗夜歸來,無聲無息地將她小心翼翼摟入懷中。
幸好從前在山里的時候,沈晚夕已經習慣了他寅時起身的作息,所以大早上無論他醒得多早,她都勉強能睜開眼看看他,有時候精神尚可,還能替他更衣,待云橫走了,自己再舒舒服服地睡個回籠覺。
這天早晨云橫起身,掌了燈,卻見小姑娘兩只眼睛圓碌碌地在他身上打轉,眼底青了一塊,一看就沒睡好。
他又回到床上,溫熱的手掌摟住她削肩,皺著眉問:“身子不舒服?”
沈晚夕搖搖頭,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道:“昨日我聽說,三弟屋里有兩個妾室和兩個通房丫鬟,四弟前年成的親,去年也納了妾,六弟妹去年才過門,五姨娘也在考慮給六弟納妾的事情了。”
云橫眸光一黯,嗓音也沉沉冷冷的,“你想說什么?”
沈晚夕沒有抬頭看他,輕輕咳了兩聲,窩在他胸口慢慢道:“我是在想,旁人都是嬌妻美妾無數,可如今我懷了身孕,我也伺候不好你,你若是想,那個……有需要的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