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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想過,他在她心里算什么?
只見過一次畫像便千里迢迢跑來商州瞧他,那她日后又會不輕巧地轉(zhuǎn)了念想,歡喜了別人,離他遠遠的?
城樓上垂眸的那一眼,他便已匍匐在她耀目的光芒之下,可于她而言,他是否便如那一盞隨時可吹滅的宮燈?
也罷,橫豎她也要走了。
裴肅按了按太陽穴,片刻恢復了一絲清明,快馬回了大理寺。
沈晚夕一直睡到日中方才起身。
睜眼時,昨日的病人已備好了馬在等她,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似的。
他看上去恢復得極好,還是那個面色凜若寒霜的云橫。
沈晚夕不放心,又讓他差人請了大夫過來復診,親耳聽到大夫說“已無大礙”之后才松了口氣,跟著他一起回相山鎮(zhèn)。
兩人一馬,在林間小道上緩緩向前,慢得可以伸手折一枝臘梅,連花瓣都不會顫落下來,不比平日里走路快多少。
路上到底顛簸,沈晚夕還是糾結(jié)想讓云橫休息兩日再離開,可那人竟一刻也不想在商州多待,說習慣了身邊只有她一個人,旁人對他來說都是麻煩。
這話一出,沈晚夕心都酥麻了,哪里還能怨懟?
她垂首想想,是得好好珍惜這段時光。往后出了商州,男人便再也不是只屬于她一個人的獵戶了,他說什么話、做什么事都是益州二公子魏欽,只有在這個小山村里,他只是她的云橫。
內(nèi)心這些小九九化作眉心的一朵烏云,在他眼里袒露無疑。
云橫低下頭吻在她耳邊,聲音低啞,“往后還長,誰也不知會發(fā)生什么,你只管待在我身邊什么都無需去想,任何事情都由我來操心。”
沈晚夕點了點頭,終于啟唇一笑。
正月二十當晚,花枝的肚子開始一陣陣地痛,鐘大通當即去請了穩(wěn)婆,鐘家忙忙碌碌一整夜,終于在夜里丑時聽到了娃娃的啼哭。
孩子剛一落地,穩(wěn)婆便驚喜地喊道:“是個帶把兒的!”鐘叔夫婦當即高興得合不攏嘴,鐘大通也得勁地直說好。
村里人大多重男輕女,此前一直聽人說肚子圓生女兒,鐘大娘原本心里還有些遺憾,盡管如此,家里還是特意買了布料縫制了一條印花的小被子,花枝和沈晚夕也給娃娃做了衣裳,不管是男是女,他們都歡迎這個小生命的到來,可沒想到出來的竟是個男孩兒!
小家伙剛出來渾身都紅通通、皺巴巴的,花枝臉上雖笑得開心,私下里卻偷偷跟沈晚夕抱怨,孩子這么丑,長大了可怎么辦喲!
這話被鐘大娘聽到了,笑著斥她道:“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大通小時候比這還丑呢,活像個小老頭兒!如今不也高高壯壯的。”
兩人這才稍稍安下心來,沈晚夕給小娃娃送了一塊純金的長命鎖當做見面禮,花枝嫌貴重不肯收,沈晚夕卻道金鎖是給孩子添福氣的,有了這個孩子便可無病無災、平平安安地長大,末了笑道:“日后云橫飛黃騰達了,我可是頂頂貴重的夫人,到時候左手金山右手銀山,唯恐花不完呢。”
花枝噗嗤一笑,這才笑著給孩子戴上。
生完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取名字,鐘大通夫婦為此絞盡了腦汁,請來云橫和沈晚夕一起幫忙想。正如從前花枝說的,一家人都沒讀過書,如今得了男孩,都希望他日后認字讀書,考個秀才,不必像爺爺和爹爹一樣整日在外頭風餐露宿。
其實哪里只有鐘家人不讀書,整個村里讀過書的人伸手都能數(shù)得過來,日后能不能當官不知道,但有了秀才這等功名傍身,在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便已是香餑餑一般的存在了。
鐘大通夫妻倆都想給孩子取個讀書人的名字,可沈晚夕身邊也沒什么經(jīng)史子集可以翻一翻,只能撐著下頜坐在那苦思冥想,恨自己小時候光顧著玩鬧,書讀得少。
四人靜默了許久,云橫抬眼瞧了瞧泄氣的小姑娘,淡淡道:“《論語》中說,‘君子博學于文,約之以禮’,取博覽群書之意,便叫‘博文’如何?”
三人當即眼前一亮,花枝聽到這高深莫測的句子立即興奮起來,鐘大通雖然聽不懂,但也知道這名字聽上去賊有文采!一家人都希望孩子日后好好讀書,叫“博文”再合適不過了,而且還在四書五經(jīng)里找到出處,實在是妙!
鐘大通和花枝也不再瞎想,當下決定給孩子取名鐘博文,小名便叫“飽飽”,正與那宋鍋鍋做個伴兒,一人吃飽全家不愁。
名字起好了,沈晚夕看云橫的眼神更加崇拜了,從前只聽過他叱咤戰(zhàn)場的故事,以為重武必然輕文,或者說她根本沒想過云橫也是很會讀書的人。
行經(jīng)河邊,沈晚夕抬眼注意到了夏日里云橫給她造的小船,上面四個字赫然入目,剛健有力,鐵畫銀鉤,的確是字如其人!
她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幾眼,一臉欽慕道:“云橫,沒想到你書也讀得很好,隔了五年還能對書里那些東西信手捏來,我以為你——”
云橫眉梢一動,抿唇笑道:“你以為我只會打打殺殺。”
沈晚夕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小聲嘀咕:“我可沒那樣說哦。”
不過她心里暗戳戳地想,日后若有了娃娃,一定要像爹爹一樣文武全才,可不能跟他娘一樣不學無術(shù),做什么都半途而廢!不過她也有她的好,能給孩子做很多很多好吃的,至少口福這方面是可以保證的。
花枝生完了孩子,鍋鍋日后也有了玩伴,沈晚夕也算心愿已了。
回益州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五,家里沒什么東西好收拾的,沈晚夕便打算帶幾張裘皮走,到時候墊在馬車里能坐得舒服暖和一點。
兩人同鐘家告了別,鐘大娘和花枝都落了淚,鐘叔父子卻比誰都要激動。人人都曉得戰(zhàn)場風云不定,是福是禍尚不得知,可在男人眼中,建功立業(yè)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渴望,即便前途未卜,那也是男子終極一生的凌云壯志。可女人不管將來肥馬輕裘還是錦帶吳鉤,只覺得平平安安才是福。
臨行前,鐘大通偷偷摸摸把云橫喊到一邊,往他手里塞了本新書。
見他笑得詭異,云橫不用想也曉得是什么,手指捻了捻,比成親當日的那本還要厚一些,紙張成色也好一些。
人都要走了,鐘大通終于鼓起勇氣把手臂搭在云橫肩上,笑道:“我也沒什么好東西送你的,這本就當是踐行禮吧!你也成親這么些日子了,我是怕那本不夠用,特意給你尋了這好東西!里頭的圖更多也更細致些,你好好用著,不用感謝我!”
云橫唇角微微勾起,欣然收下。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我寫這段要笑死了!
云橫:我妹妹不在乎出身,若真是良人,君侯嫁得,販夫走卒也嫁得
魏眠瘋狂搖頭:哥,哥,別瞎說,販夫走卒我可能不行
云橫皺眉,我妹妹說話聲音真尖真刺耳,聽得人頭疼,為什么我家阿夕說話就那么溫柔又好聽呢?
魏眠翻白眼:呵呵。
☆、回程
燈影搖晃, 淡淡青煙緩緩順著青瓷小香爐的雕花鏤空中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