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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以前不這樣兒啊!我不理她她都要過來圍著我的!”珍珠吸了吸鼻子,很不服氣著說道,“而且,鄰居那個老婆娘也天天找我茬兒,我娘有時候要干活兒,她就在一旁說‘養著個姑娘這么大不叫她干活兒留著做啥?’”珍珠學著雙福娘的語氣扁著嗓子說著,心底眼底全是不屑。
翠蘭胡嚕了兩口面前還未吃完的一碗面,伸出手背擦了擦嘴角,用力咽了一口,嘴邊還漏著面條,她也不在意,只道:“那外家人管的哪門子事兒啊!真以為她跟你娘一個村子就真成親人了?前些年還說著要讓雙福跟你姐成親的才不好說啥,現在雙福都定親了,我聽說過幾天就要娶過門兒了吧?她一個外人這么拿事兒,你娘也是,她說啥就是啥了!到底是自個兒親閨女重要還是她個外姓的女人重要啊!”
這一番話說得義正嚴明,珍珠頓覺得自己受了大委屈了,連個外人都能欺負她,她親娘也半點不愿意幫她,好容易止住的淚又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捧著熱氣騰騰的地瓜這時候也涼了下來,珍珠委屈著道:“今兒早晨我才洗完衣裳,又累又凍的,進屋的時候我娘和我姐就坐在炕上咬耳根子,見我進來還直笑,一定是在笑話我,現在她腳傷了,連吃飯都要給她端屋里去,就算縣官太太也沒見這樣兒的吧!還要笑我…”
翠蘭一拍她的手,氣憤道:“你這傻丫頭,就這樣還我姐我姐地叫,人都欺負你欺負到頭上來了,你還跟人親呢?”見珍珠哭得更傷心了,攬過她的頭胡嚕了幾下,道:“那時候要是不讓你回去就好了,可是你也知道,嬸子那時候窮,也養不起你,家里又多添了你弟弟…我可憐的姑娘…”說罷還一抹淚,看著確實無奈。
珍珠搖頭,道:“我知道的,嬸子最疼我了,要不是那時候實在沒法子了,打我我也不走的!”
娘兒倆又抱著哭了一陣,說了會兒話,珍珠這才紅著眼走了。
珊瑚二叔從外頭進來,皺著眉低聲道:“你這有意思么?還是個孩子,說這些她會怎么想?”
翠蘭半點兒不心虛,揚著腦袋高聲道:“我說啥了?我說的可不都是實話么?要不是受了委屈孩子會往這兒跑?你這二叔也不知道咋當的,這孩子好歹在咱家養了好幾年,跟咱親近有啥不好的?你不幫她也就算了還在那兒說風涼話!”
“你說的好,這孩子是養了幾年了,那生了鐵牛你干啥就把她送回去了?還說家里窮,那時候可是我下海大撈的時候!”他二叔也沒好氣,咋的啥事兒都要扣到他頭上來!前幾年因著生不出孩子,她雖是脾氣著卻也半點不敢違逆,可自從生了鐵牛,她的腰板算是直了起來,對著他總是頤指氣使。他們老洪家沒啥可說的,就是人都老實得很,到了他二叔這里更是上了一層樓,人軟我軟,人硬我更軟!只是這會子卻是有些忍不住,雖說他沒啥脾性,可這糟蹋人的話,聽久了也不能順氣兒啊!
“你說啥?那時候不也是你同意的嗎?要不是你說送回去好,我哪兒做得了主啊!”翠蘭伶牙俐齒的,搬出來是一套一套的,如何都不饒人。
他二叔見她這架勢,也不想和她再吵下去,往大屋一進去,關上門充耳不聞了。
話說這頭,珍珠回了家,也不做活兒也不說話,自己屋里還躺在個珊瑚,怎么想怎么不順心,也不管珊瑚娘叫著她,連一聲應都不帶的,一頭鉆到大屋,被子一蒙,啥也不管了。
珊瑚腳上傷著,不好多動彈,卻也聽得到外頭的動靜,手里的活兒也做不下了,手一停,透過薄薄的窗紙往外瞧,外頭啪啪響動著,呆子正在院兒里輪著斧頭砍柴。
珍珠這樣子回來,珊瑚猜都不用猜,八成兒是從二叔家出來的。前些年,珍珠還小,二叔二嬸成親了幾年連個蛋都沒下下來,又是求又是拜的,非要讓珊瑚家勻個孩子給他們,珊瑚爹是個老實人,覺得兄弟倆沒啥好計較的,自己養給他們家養還不都一樣,都是老洪家的娃兒。
珊瑚娘本也不同意,可那時候忽然又懷上了鐵樹,人家旱的都要旱死了,她這卻是一胎又一胎,最后說不過去,珊瑚懂事兒,她是舍不得,只好忍痛著將珍珠給了她二叔家。那時候她二叔家沒孩子,對珍珠也實在是一等一的好,吃的穿的可都緊著她,便是連在親爹親媽身邊兒也沒這待遇,珍珠那會子也是個孩子,能明白些什么事兒?只知道誰順著她誰就是好的,也就是這幾年,才養得她現在這樣好吃懶做的性子。
本能這樣下去倒也是不錯,可誰知道才沒兩年,她二嬸兒竟卻懷上了!借著有身子不能照看珍珠,便讓她先回家里去住。哪知人說老來得子老來得子的,竟就讓他們夫妻倆給生了個兒子,就這樣,讓珍珠回去的事兒便成了煙云,再不提了。珊瑚爹娘卻是歡喜的,誰平白的愿意將自家孩子送出去?雖不是什么富貴的家,日子緊巴著點過,幾個孩子還是能喂飽的,便也半點沒提。
可大人的想法珍珠卻是不能懂的,她不明白怎的就這樣回了這個家。家里的情況自然不比二叔家,從珊瑚爺爺那兒得了不少地,租了出去收點兒地租,就是不動半根兒手指,那錢都夠吃夠穿還有剩下了。家里人還少,自然是吃喝著足,雜活兒啥的,二嬸兒不下地也全包了,也用不上珍珠,回了家里落差不小,心里不暢快也是有的。珊瑚本便就是這么想著才直縱容著她,卻不想養虎為患,前世便是自己的縱容,才讓自己落得被人賣了還不得反抗的地步……
珊瑚搖搖頭,不愿再去回想。要她再像前世那般對珍珠是不可能的了,可畢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珍珠老老實實地過日子,自己也不會對她如何的,只珍珠要是敢再做出些什么,她卻是不會再心軟的了!
忽的覺得沒意思,珊瑚扔開手里的東西,被子一扯,整個人悶頭裹了進去,不去多想。
說回到從雙福家拿來的那把弓,本就只是覺著那弓拎著夠沉,看著是件結實的,可沒想到呆子拿了水一清理,竟在那上頭看出些細細的紋路來,長長的一道纏繞著整個弓身,粗細看著勻稱得很,頭頂尖兒好像還頂著個…龍頭?
村里人大多是很少邁出山門的,尋常人家有出去時,最遠的也就是到離村里不算很遠的縣城,然而偏僻堵塞的小城,也不會有多少新花樣能讓人翻出來,于是看著這造型古樸大氣,雕工仔細精美的弓,珊瑚家卻是有種撿了寶的感覺。
俗話說,好弓配好箭,自從雙福爹那兒得了把弓,呆子便開始拿著小刀削起小木棍兒來。拿到弓的時候呆子倒是眼睛閃了閃,大約是沒想到這樣的地方竟還能看到這樣的好弓,可也就是那一下,接著便又是那一副榮辱不驚的樣子,珊瑚看得翻了翻眼,這人好像不會做表情?!只是呆子是怎樣的反應,箭還是要配的。聽完呆子要的東西,珊瑚娘拎了半個豬門面和半副豬腸去了村里的鐵匠百會那兒,就著呆子說的要了十五個箭頭,百會紅著一張臉說著好,也不知是被爐火烤紅的還是拿了人東西有些不好意思,總之是沒過兩日,閃著寒光的箭頭就被安在了呆子之前削好的小木棍上了。
這工具一齊全,人干起活兒來也倍兒有勁兒了,這也就是一早上的時間,呆子竟拎了只鹿回來!
珊瑚娘本還愁著,過兩天雙福成親,家里也沒啥東西能拿得出手的,呆子這會倒是解了燃眉之急,生生地拎了只鹿回來,就是不拿其他的,只這只鹿也是比其他人送的幾個雞蛋啥的好太多了!
珊瑚最近一直沒有見到雙福。大概是在山上把腳給扭得厲害了,又是脫臼又是崴了,二黑奶奶給接上后在屋里躺了幾天,竟還不能隨意下地走。好在這時候天兒冷,地里頭沒活兒,家里的雜事兒珊瑚也不想再由著珍珠的性子來了,那么大一姑娘還什么都不做,真當自己是縣老爺家的小姐啊?
自己傷著自然是沒法兒出門了,雙福沒有過來,約是快娶親了,再像往常那樣兒天天往她家跑也不好。何況之前雙福還為了她想退了紅串兒的親,這事兒雙福娘雖半句未提,可珊瑚卻是心如明鏡。當然,最后雙福是拗不過他爹娘的,不然這婚事也不會照著原先說好的日子來辦了。
反倒是綠翠,家里雖忙活著,但還是抽空來看了她好幾回。珊瑚知道,綠翠雖沒直說謝謝她,可這事兒在她心里大概珊瑚也出了不少力。可珊瑚那天燒著火,還差點兒被嚇死,哪里有時間去說啥?只是既然綠翠這么想著,又沒明說,她也就揣著明白裝糊涂,且走且看了。
十一月初八,雙福家喜事兒大辦,家里院兒里早早兒地便擠滿了來祝賀的鄉親,還請了鐵匠百會來吹嗩吶,一場親事辦的紅紅火火熱熱鬧鬧的。
珊瑚腳傷著沒法兒去幫忙,可還是讓人扶著到雙福家喝了杯喜酒。雙福臉上也是紅彤彤的,不知道是身上的大紅袍子映的還是喝酒喝的,但珊瑚看他酒喝得爽快笑得爽朗,也知道他是拐過了彎來了,本來嘛,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自然是深的,可要能拎清楚想明白了,也就跟兄妹情誼一般的,大約是見著紅串兒那嬌艷帶怯的臉,覺著娶了這媳婦兒長得也不賴,心里舒暢了吧!
紅串本就和珊瑚挺熟,一個村里的,綠翠和珊瑚關系又好,成親前還聽說了珊瑚給透露風聲的事兒,心里自然是同她親近的。見她來,趕緊過來幫忙,說著傷了就不用來的,這都是鄰居了還怕見不著面兒?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樣兒了。
珊瑚知她性子直爽不拘束,也笑著說想來喝杯喜酒沾沾喜氣,兩人坐在一起又說了幾句體己話,珊瑚便回去了。
一進自己屋里,就聽到外頭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珊瑚抬頭,望著窗外那藍白相間的一方天,新日子,開始了。
第二十四章
都說收了冬,一年也就到底了,說話間,離大年三十兒也沒幾日了,村里人也都張羅著該上城辦些年貨過大年。珊瑚家往年都是珊瑚爹帶著珊瑚上城的,他辦年貨,珊瑚將兩姐妹在家里做的手絹兒繡的鞋面兒拿到集會上去賣了,換點錢還能補貼家用。今年家里多了個壯丁,不抓來搬東西實在浪費,同雙福娘約好了坐上村里去城里的牛車,天還沒亮珊瑚父女倆帶著呆子便往村口去了。
搖晃了小半天,到了城里已經是小中午了,牛車在一處停了下來,交代好了什么時辰還在這里等著回村兒里,一車的人就四散了開來,往自己要買東西的地兒逛了。雙福娘下了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道:“我上雙福小姨家去一趟,該不晚回來的,待會子我也買點兒東西再回去,就在這里等了。”
珊瑚知道雙福小姨最近生了個小子,嫁了好幾年,連生了三個女娃兒,這回可終于讓她生著兒子了,還是在大年將近,被婆家壓了這么些年,終于能揚眉吐氣一番了!雙福娘這回去,便是去給她撐腰的。珊瑚明了地點點頭,與雙福娘分頭走,跟著她爹便往鬧市那邊兒走了去。
珊瑚找了個人多的地方,放下背簍,從里抽出塊半舊的布塊往地上一鋪,放上手絹兒鞋面兒便算做起生意來了。珊瑚爹見她這頭利索地安排妥帖了,放心地呆著呆子辦年貨去了。
見呆子一步三回頭地,珊瑚爹笑著道:“放心吧!這又不是第一回了,這丫頭腦子好使,辦事兒也利索,就她賣這些東西掙的錢,還能買上好幾斤豬肉呢!”珊瑚爹說時,卻是抑制不住滿心的驕傲的,想想自己養的這丫頭,丫頭的事兒干了,連小子的事兒也干了,下地下海的,實在是比小子都好使。珊瑚爹有時也會心疼她,年紀這么小便要這么操勞,可畢竟家里能干活兒的不多,只好便讓她這么將就著做活兒。轉頭看了眼還是不住往回看的呆子,珊瑚爹卻是高興了起來,白撿了這么大一漢子,明年下地出海啥的,珊瑚那丫頭終于可以歇息點兒,在家里養段日子,也到了該找人家的年紀了。
時間不多,珊瑚爹將之前在家里已經想好要買的東西再在心里數了一遍,帶著呆子匆匆地往集市里擠。說是辦年貨,可畢竟手里的銀子有限,買的東西也就是那幾樣,紅紙剪窗花兒,扯點紅線頭給家里倆姑娘做頭繩兒,買個糖人兒給鐵樹解解饞,其他的一些小零嘴兒啥的,倒也是見著就買的。大物件兒的,其實也就是珊瑚娘念叨了挺多年的腌菜缸。只是錢也不多,就挑了個膝蓋高點兒的大口圓肚缸,將不多的那些個年貨往里一放,珊瑚爹倒是半點兒東西不用拿,樂的清閑自在,看呆子這么大個漢子抱著那東西到確實是不費啥功夫,心想著,這倒實在是個能干活兒的主了,要是能長留在家里,等過些年鐵樹長成壯小伙兒之前,自己也能少做不少活兒了!
只是他能愿意?
沒一會兒便到了早晨說好等牛車的地方,趕牛的根兒叔大約也覺得沒啥好逛的,坐在一旁大屋子的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珊瑚爹這時候還沒想著該用啥辦法把呆子留下來,跟根兒叔打了個招呼,根兒叔見呆子輕輕松松放下大缸,笑著道:“你倒是好福氣,白撿了這么個壯小伙兒,干活兒還這么勤力,我看雙福二黑倆大概都比不上他!”
珊瑚爹嘿嘿著笑,應著說沒有的事。
呆子在旁站了會兒,道:“我到那邊去看看。”便轉身往另一頭走了去。
珊瑚爹知道他大約是去找珊瑚了,便也由著他去了,只聽一旁根兒叔打趣兒道:“一個女婿半個兒,不如把你閨女兒嫁一個給他得了,這可就跑不掉,咋都是你老洪頭的人了!”說罷哈哈地笑了起來。
珊瑚爹回了句:“要不讓給你閨女兒?”
“我翠兒過了年就嫁人了,要不然還真不錯!長得這么精神,身子看著也壯,一定是個會干活兒的!”根兒叔說得亦真亦假的,珊瑚爹順著他的眼神兒往那邊看去,身姿挺拔,行步生風,心里有了那么點兒主意。
……
珊瑚才擺下攤子,三三兩兩的人便圍了過來,珍珠那人雖不咋樣,可針線活兒卻是真沒得挑的。二嬸翠蘭的娘家妹妹是遠近有名的裁縫,在翠蘭家住的那幾年,因著人姐妹倆走得挺近,珍珠也樂于此道,沒幾年手上功夫長進得尤其快。這繡品精致漂亮,沒多大會兒便剩下不多了。城里人出手也大方,待到呆子回頭來找時,珊瑚手上的絹子里已經包了沉甸甸的一小袋了。
“東西買好了?”珊瑚見他過來,笑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