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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知的肆意,總會得來師兄的縱容,因為需要的時候,這個人總會在他的面前。
背著師弟的師兄走到了山階盡頭,院里往外看的閣樓小窗上放著老舊的葫蘆酒,看得最多的就是師兄的劍。
劍招利落,劍聲簌簌,是天虛山最好聽的聲音。
酒葫蘆里盛著灼喉的烈酒,他好奇偷飲,燒得嗓子發痛,熱著臉在陣法殘卷畫了個極丑的涂鴉。
身邊是師兄輕聲笑意,從他的手中奪走那個酒葫蘆,輕斥他莽撞亂來,這種酒也敢喝。
從那處山階盡頭的樹下小院,到他背著行囊遠行萬里,破碎的記憶像是匯成不一樣的長流,他跟著奚云平跑去人間看山河萬景,學無盡陣法的時候,等到某夜深處,能見到師兄倚在夜間閣樓上,撥弄著他手中那個酒葫蘆,不知何時地來到此處,只因游歷得到一本陣法,便不遠萬里地送過來。
‘萬一?’
‘宿聿。’
記憶里那溫柔的聲音在某個時候蛻變了模樣,變成跟在身邊處處試探的顧七,從最開始利落干凈的試探,到后來紅土森林里的山間,那壺自劍鞘上滑落下來的酒葫蘆,林間柴火雀躍的火舌變成寧靜的聲音,入喉的短促辛辣變成難以啟齒的澀意,像是千年前少年時偷喝師兄的那壺酒,兩個身影漸漸重合,變作戴著面具寡言的顧七,最后變成玄羽莊休養的小院中……那幾個自深山里摘來的野果。
‘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宿聿從混雜記憶的長流中驀然驚醒,身體的疼痛回歸現實,他掙扎地坐了起來。
昏暗的房間里罩著紗簾,遠處的窗臺傳來鳥雀嘰嘰喳喳的聲音,屋外的樹葉沙沙地響著,愜意的風迎面而來,宿聿有瞬間分不清美夢與現實,他掀開紗簾下床,徑直走去的時候看到一片祥和的山林。
這里是哪……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宿聿忽然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眼睛,最后看向微微懸著的兩只手。
掌心里有數道未曾愈合的傷口,外邊的日光黃穿透指尖,在窗沿上折成漂亮的光影。
靈氣從他的指尖流走,萬物在他的面前重現,直至細微的熱感從指尖傳來,他才明白這不是陣法幻象的虛影,而是真實的人間。
他的眼睛能看見了……?
閣樓的木門被推開時,傷勢未愈的男人走進來時,見到的就是站在窗邊的少年。
少年赤足站著,滿頭的白發垂肩而落,風和光沐浴在他的身上,似乎注意到聲響,他驀地回過頭來,一雙漂亮的眼睛里靈眼流轉,從死寂變成靈動,那雙眼睛像是活了過來。
劍修身上的傷勢沒有好全,微微敞開的領口里都是緊繃包扎的傷口,鎖骨側邊還有一點未曾消散的獸鱗,再往上那張臉沒有戴上丑陋的面具,湛藍的妖瞳深邃了幾分,連帶著那張臉都帶著一點點的陌生……卻又毫不陌生,宿聿第一次這么認真地去看一個人的臉,從眉目到鼻梁,最后到他的唇角,明明是不相像的面孔——
明明沒有相似的地方,可看到他站在那,靜靜地看著他時。
就似乎只剩下一個答案,從那些奇怪、殘缺、特別的記憶里,拼湊出唯一的模樣。
宿聿看著他,喊出那個壓抑許久的名字:“裴觀一。”
回應他的是越來越靠近的人,走至他的面前,輕輕地將他凌亂的白發捋至耳后。
山雪與草藥的氣味飄近,肯定了,那個早已確信的答案。
“是我。”
第131章 清算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一問一答的回應就像是解釋了某種壓抑許久的結果,宿聿在剎那間其實是識海是空白的,就像那些記憶的洪流一遍遍涌向, 可留到最后的似乎只有雷劫徹耳空響中,那不覺漸漸上涌的氣血與心跳,他說不出那種情緒是什么感覺, 只是在得知裴觀一,看到裴觀一時,他腦子里似乎只有一個空白的想法,再多看看他。
兩人離得更近,顧七那雙異樣的妖瞳就在他的面前。
再仔細去看,似乎能看到那湛藍妖瞳里的倒影——那是他自己。
忽然,他眼前的景象晃動,腳從地面騰空。
“身體還沒好全, 怎么就下來了?”
少年時無數被背的記憶與此刻的動作相合,轉眼他就被顧七穩穩地放在最開始的床榻上,及近的藥味與藥瓶碰撞的聲音,宿聿偏頭看去,才看到不遠處的桌上,放著一碗熱氣暈繞的藥湯。
身體的疲憊與疼痛,在聞到藥味的時候才接踵而至, 宿聿的注意力只在恢復光明的眼睛上,現在垂眼去看身上的傷勢, 才發現他的狀態比玄羽莊時期還要糟糕,身體皮膚大部分都已然被撐裂開, 先前被陰氣鬼氣席卷過的慘狀隨身可見,他有點不適應地低著頭, 看著被繃帶綁滿的身體,其實還好,千年前他連血肉都沒了大半,身上有大半的地方只有骨頭,哪像現在,身體尚可。
記憶到底是殘缺的,現今能回憶起來的,只有靈眼保存的稍許記憶,零零碎碎拼湊一個千年的真相。
但終究是……知道了前塵今生。
屋外的光落了進來,山林里清新的氣息隨風而近,安靜的小屋內只剩下顧七攪動藥湯的聲音,宿聿往外看時,隱隱像是看到了天虛山,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他與裴觀一住著的小院子里,仰頭看去能見山林郁蔥,祥和安靜。
顧七端著藥靠近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宿聿看著窗外的模樣。
“這里是哪?”宿聿問。
顧七輕聲道:“西澤顧家,這里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宿聿沉默著沒說話,只是伸手拿過了顧七手中的碗,他往口中一送時才意識到溫氣,而意料中的燙意沒有到來,入口的藥湯溫涼合適,似乎在某人的攪拌中揮散了熱氣,他將湯藥飲盡時,一個小巧的果子遞到了宿聿的面前。
口中的甘苦,在聞到靈果清香時稍稍緩解。
兩人都沒再問,過往的記憶太沉重了,沒誰想去撬開那道傷疤,也無需再多言。
“喝完藥休息一會,我去叫江行風。”顧七道。
顧七只是走出門放了傳音鈴,再回來時,原先倚靠在床榻邊上的少年已經闔眸休息。
仿佛原先的清醒只是突然而至,身體的疲憊終究壓在他的身上,顧七伸手去扶人的時候,少年都沒有清醒,他把人放平休息,拉過被褥的時候,修長的手指不禁落在某個地方,他的余光稍頓,低頭看著被手指碰到的小腿,似乎透過什么,在看一個已經莫須有的傷口。
穿透人身體的時候是什么感覺,待在劍身里的裴觀一無法去言喻那種感覺,也從未想過成為一把廢劍的命運之后,會被送至天虛劍冢,最后成為貫穿宿聿身體的那把劍,踏雪劍劍氣冰冷,如千年寒霜,凡人稍一碰觸都會被劍氣所傷飽受寒氣之苦,更別說被那劍身刺破、與劍共存數百年……在暗無天日的劍身里,裴觀一最無法想象的,就是那個從小被他護到大的小師弟,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卻受著他無法解救的痛處。
所以在前世很長的時間里,裴觀一都在想,或許不去與獅麟魂做那個選擇,或許成為一把妖劍,哪怕神智全無,會不會就有能保護他的能力……而不是在無盡的懊悔里,聞著那穿透神魂的通靈血氣息,無時無刻地痛斥自己,看著他在他人的手中折磨數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