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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靜姝坐在轎中,還不時有冷風(fēng)灌進來,她?撩開簾子,看?見張氏的發(fā)髻上都已?經(jīng)粘了不少?雪花,想來是在這?門口等候多?時了。
宋景行卻并沒有說話,只?冷冷的點了點頭,見靜姝下了轎子,才開口道:“我們進去吧。”
宋景行可以對張氏無禮,但靜姝卻不能,只?上前對著張氏福身?道:“給大伯母請安。”
張氏臉上原本有些失落,見了靜姝只?忙上前扶起她?道:“不必多?禮,外頭冷,我們里面說去。”
張氏一?壁說,一?壁用眼睛看?宋景行,見那人點了點頭,臉上頓時多?出一?絲笑來。
靜姝看?在眼中,多?少?對張氏有幾分同?情,便任由她?拉著手,熱絡(luò)的往里頭去。
這?別?院修建的很是清幽,外頭嚴寒,房里卻著熱熱的地龍,十?分暖和。
廳里供奉著南海觀音的泥金畫幅,左右的兩幅字上寫著:萬法皆空歸性海;一?塵不染證禪心。
跟前的長幾兩端擺著白玉凈瓶,里頭插著舊年風(fēng)干的蓮蓬,看?上去古樸清雅;
中間是一?個鎏金狻猊香爐,供著安息香,一?縷青煙在熱浪中裊裊升起。
左邊的博古架上放著和田玉雕刻的十?八羅漢像,形態(tài)各異,兩邊的簾子用的是潑墨白縐,上頭寫著龍飛鳳舞的一?個禪字。
這?里一?應(yīng)的陳設(shè),雖說古樸,可哪一?樣?不是價值千金。怕只?有那些不識貨的,才會覺得張氏過的清苦。
張氏拉著靜姝坐了下來,她?穿著櫻草底素面妝花褙,月白的裙裾,頭上只?梳了一?個圓髻,打扮的十?分素凈。
但即便如此?,也難掩她?優(yōu)雅端莊的氣質(zhì)。怪道宋老?太太這?般看?重她?,這?樣?的人品相貌,不是尤氏和林氏所能比的。
“先喝些熱茶暖暖身?子吧。”張氏只?開口道,她?看?了一?眼宋景行,見他捧著茶盞不說話,只?又繼續(xù)道:“是金駿眉。”
宋景行臉上的表情卻有些不屑,仿佛根本就不把張氏放在眼中,靜姝瞧見他們母子倆這?般表情,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笑著道:“原來是金駿眉啊,我知道大堂兄最喜歡喝金駿眉的,老?太太茶房里就放著一?罐,平常我們過去從不沏的,只?有大堂兄去了,她?才會打發(fā)喜鵲姐姐沏來。”
宋景行聽?了靜姝的話,臉上才稍稍好看?了一?些,又聽?張氏道:“這?金駿眉是上貢的,舊年大雪,南方也遭了雪災(zāi),凍死了好些茶樹,那茶園子總共就收了這?么幾斤茶,都被地方官員貢了上來,今上便送到了這?甘露寺來孝敬太后,太后又賞了我這?些……”
誰知張氏的話還沒說完,宋景行手上的茶盞就擱了下來,臉色變得難看?至極,連太陽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只?咬牙道:“這?里太悶,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他說完就頭也不回?的往外頭去了。
靜姝一?時還沒反應(yīng)過來,卻見張氏急急忙忙的追上去道:“你們快出去看?看?,別?是他頭疼的毛病又犯了。”
她?一?壁說,一?壁取了宋景行的大氅送到門口,等忙完了進來,才看?見靜姝有些局促的坐在椅子上。
張氏眸中已?盈上了一?層淚,看?見靜姝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急忙用帕子壓了壓眼角,笑著進來道:“你大堂兄脾氣不好,你不用同?他一?般見識。”
但靜姝何嘗見過這?樣?的宋景行,他在宋家的時候,什么時候不是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模樣?。
若說宋景行脾氣不好,那世上怕也只?有謝昭一?個人是脾氣好的。
“大伯母,大堂兄他怎么了?”靜姝有些好奇問道。
宋景行一?口氣從廳中出來,外頭的冷風(fēng)一?下子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連連又咳了幾聲?,他憋的臉頰通紅,劉媽媽把大氅披到他的身?上,替他拍了拍后背。
“大少?爺……”旁的人不敢勸他,也只?有劉媽媽敢說幾句。
但她?還沒開口,那人就一?揮手道:“不用說了,等四姑娘做完了她?母親的生忌,我就回?宋家去。”
這?淫穢污糟的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呆的。還有張氏那張嫻靜溫婉的臉,他也一?刻也不想看?,這?都是她?擺出來的假象罷了。
宋景行暗暗闔上眸子,努力不去想過去的那些事情,想他心目中清白賢惠的母親,被那人壓在身?下的模樣?。
“你能過來,太太已?經(jīng)很高興了。”劉媽媽只?哽咽道:“這?些年除了每年過年,你從不曾來這?甘露寺一?步,你知道太太的心里有多?難受嗎?”
宋景行的眸子漸漸睜開,眸中透出血色來,卻是冷笑道:“她?難受?她?難受就不該做出這?等齷齪淫亂的事來。”
他頓了半日,終是笑出聲?來,只?咬牙道:“更不該生出我這?見不得人的種?。”
第72章
張氏臉頰上的淚已經(jīng)擦干, 擠出些許的笑意,只緩緩?fù)o姝道:“他小時候來這里看我?,也不?知道是被廟里的什么東西給嚇著了, 從此便有了這頭疼的毛病,如今多少年了,也不?見好。”
這些話說多了, 便連張氏自己都信以為真了,其實嚇到宋景行的哪里是這廟里的東西, 不?過是她自己罷了,任憑再膽子大的孩子, 瞧見自己的母親被別人壓在身下,哪有不?被嚇壞的。
張氏說到這里, 只低下了頭去, 眼神中隱隱又有了淚痕。
靜姝并不知道宋景行還有個頭疼的毛病,平素在宋家的時候,每每見他也都是精神奕奕的,在外人跟前雖說顯得冷傲些,跟家里人都還算是和氣,脾氣也不?像今日瞧見的這般喜怒無常。
“我?倒不?知大堂兄還有這毛病,他在家里是大哥哥, 一家的人都以他為榜樣,祖父尤其看重他,指望著他這一回能高中,也算為家里爭光了。”
靜姝想起宋景行從貢院回來那一日,模樣邋遢又憔悴, 和如今的樣子一比,倒有些可笑了。
只是他若當(dāng)真是張氏和今上的子嗣, 那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白受了這十幾?年的寒窗之苦,倒也是可憐。
張氏聽說這些,又心疼了起來,只用帕子壓了壓眼角,低著頭不說話。
一時宋景行又從門外進來,灌了一身的冷風(fēng),臉頰凍的蒼白,神情卻看上去平靜了幾?分,剛才的火氣已下去了幾?分。
靜姝見張氏想迎又不?敢迎上去,便起身倒了一杯熱茶送到他的面前道:“大堂兄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宋景行看了靜姝一眼,見她低著頭,連看也不?看自己,心里忍不?住自嘲,她剛回京城的時候是怎樣和自己親近的。
如今卻又這樣的疏遠,難保不?是因為聽了外頭的那些流言蜚語。
一想到這里,宋景行便又覺得腦仁突突的疼,只接過了茶盞喝了一口,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發(fā)呆。
寺廟里歇得極早,用了晚膳,眾人便各自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