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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琥珀歡快的轉身走了,奚琲湛就托著下巴笑瞇瞇的看著她的背影,以至于元寶打窗前經過見到主子的模樣便無聲的嘆了口氣。
“死元寶,你嘆個什么?”主子耳朵很靈。
“主子,您帶著寧小姐去,這妥當么?”元寶低聲問。
“宮里難得有只小老虎,總圈著又會給養成呆子。”奚琲湛說道,頭往后一靠,元寶立刻手腳伶俐的給主子梳頭,奚琲湛閉著眼自言自語:“也不知道凍傻了沒有。”
蘇盛錦離宮歸省那天霍城被籠罩在一片鵝毛大雪之中,按例,蘇盛錦要去奚景恒面前“辭宮拜別”,卻在殿外被攔了下來,說霍王正與大臣議事。大大的華蓋沒有完全阻隔風雪,雪花撲在臉上化成一滴水,涼涼的。
蘇家是霍國的貴族,七年前沈老爺因一篇頌太平的大賦而聞名朝野,升任太子太傅,舉家遷至京城,兩年后蘇盛錦自京中歸嫁霍王。
現在,蘇家在霍城只余一處舊宅在霍城北的一個角落里,像一處鄉紳家的院落,王后儀仗施展不開,只能從宅子外頭一直排到了巷口。霍城的權貴多住在城東,城北多是中下之官,冒著雪等著給蘇盛錦叩頭被一道旨意給回絕了。
蘇老夫人說,何必這么大排場,鬧得左鄰右舍都不消停。蘇盛錦笑著落座:“祖宗規矩不可偏廢,況且,這是王上的一番好意我怎好拒絕?”
母女倆說了些知心話,蘇盛錦假作思忖片刻說道:“前些日子收到哥哥的來信,說父親打算最近接您回京,母親,我覺得這也好,您一個人住在這兒,只有些奴仆照顧,爹爹和哥哥擔心,就是我在宮里也時常惦記,又不能隨時出來相見,霍國又地處偏北,物候不好,于您的身體實在無所裨益,何況,明年就是您五十整壽,論理也該回京熱熱鬧鬧慶祝了才好,所以,按女兒所想,不如待過了壽辰女兒派護衛送您回京吧。”
“也好,不過,也不急,過了年后再說吧。”蘇老夫人說道,看向蘇盛錦時眼神忽閃了一下。
蘇老夫人的讓步讓蘇盛錦松了口氣。
蘇家舊宅因蘇盛錦的歸省熱鬧起來,總有些官眷往來,如此兩日蘇盛錦便有些膩煩,下令在大門口便將人擋回去一概不見。霍城的雪一直沒停,連院中都積了厚厚的雪,蘇盛錦有些擔心,擔心會有雪災,繼而又釋懷,奚景恒已回來了,此事又何須她來掛心?此時她只小心翼翼別讓母親瞧出破綻才好,好在,蘇老夫人所問的不過是霍王還好、老太后還好之類的尋常話。
蘇盛錦知道此時該小心翼翼,可每每晚上躺下了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奚景恒那雙冒了火的眼總在她面前閃動,他怪她殺人太多,她也不想,可除此之外還有他法么?晏璃話里話外讓她去跟奚景恒澄清,可她拉不下臉,算了,就這樣吧,這個霍王后本也非她所愿,更非奚景恒所愿,就這樣吧。
老宅自從搬去京城她也不過在出嫁之前回來住了月余準備大婚,自嫁進宮更少回來,母親不讓人做大的改動,是以處處看去都是回憶,桃源閣是她與姐姐的閨房,一層是客廳,二樓是兩間臥房,三樓是繡坊和琴房,那時候爹爹特意從江南請來蘇繡師傅教導她們姐妹,現在還掛著許多她們當年的繡品。
蘇盛錦白日無事回自己臥房坐了會兒,感慨萬千,情竇初開時常在漫漫長夜幻想著如意郎君琴瑟和鳴白頭到老,如今才知道現實并不那么美好,無意間打開抽屜,一眼看見那根斷掉的木簪,那一瞬間,蘇盛錦心口被重重的擊中。
曾經有一個人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硬送給她這木簪。
“你這種資質也只配戴木頭的!裝呆賣傻的。”
“這木頭你要是不戴了當炭燒能燒一個上午!”
木簪有一股淡淡的木頭清香,正是她喜歡的味道,于是時時戴著,后來,父親為她定下了婚事,母親帶她去廟里還愿,與他不期而遇,他收了平日嬉笑的模樣,滿臉肅殺,攔在她面前,好像隨時會抽刀殺人,像他平日所為那樣。
他卻只是一把奪走她頭上的木簪握在手里,然后狠狠折斷扔在地上,帶著怒氣轉身離去。
她記得他跟她說的最后一句話:“等你后悔了本宮可不管你……哼!”
蘇盛錦握著木簪,眼眶濕潤,看了半天才將簪子放進袖中,晚間將暖爐打開,把簪子塞了進去,然后默默的看著簪子一點點、一點點化成灰燼。
原本就不幸福,還不如化成灰燼。
蘇老夫人壽辰那天奚景恒早早來了,自然,帶來了諸多寓意美好的壽禮,因奚景恒和蘇盛錦在,壽宴十分規矩,蘇老夫人本意便不要熱正好鬧借此匆匆結束了壽宴,冬日天黑的早,才申正天光已漸暗,蘇老夫人客氣地說天色已晚,王上但請還宮吧,老身謝過王上恩恤,再斗膽多留蘇盛錦兩日。
蘇盛錦也一并謝過,只是暗自祈禱過幾日奚景恒能令她回宮,是罰是廢也要拖到年后母親離開王城才好。奚景恒正欲起身,沈府下人來報說京中程夫人為老夫人拜壽,聽聞“程夫人”三字,蘇盛錦腦中立時嗡了一聲。
回來的可真是時候,閔微云,許久不見了。看向奚景恒,他卻神色如常,似乎閔微云三個字于他而言只是尋常文字。
那步履匆匆進來的女子裹著素白的斗篷,頭發挽起,一根銀簪,若說不同,便是那銀簪上鑲著的一顆紅瑪瑙,褪去斗篷女子跪地先給奚景恒和蘇盛錦行禮,蘇盛錦本想伸手去扶,想到奚景恒在旁便沒動。
抬起頭來,女子瓜子臉上那雙剪水秋瞳頗有些攝人心魄,蘇盛錦不得不承認,即便嫁為人婦又不幸喪夫,閔微云的臉上仍舊沒有苦楚的痕跡,脫不去的仍舊是少女時的嬌憨之態。閔微云微微一笑,唇邊兩個小小的梨渦:“我還怕盛錦姐姐你已經回宮又見不到了,好在緊趕慢趕還沒過子時,還能給老夫人磕頭拜壽討一個壽果子沾沾福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脆如黃鶯出谷。
縱是心里對閔微云是奚景恒所愛之人介懷,但面對她這樣甜美的笑容蘇盛錦一如既往地無法對其厭煩起來,任閔微云拉著自己的手親親熱熱坐到蘇老夫人身邊說話。蘇盛錦沒去看奚景恒的臉,怕看了便維持不住自己的笑容。
閔微云吃著壽果一邊跟蘇盛錦抱怨:“子軒哥哥實在過分,我不過是想同他一起回來,他竟不辭而別。”蘇盛錦也不言語,心中微酸,原來已經見過。
夜深了,閔微云不想回去,聽她一說蘇盛錦才知她還沒回閔家便先奔蘇家來了,蘇老夫人和蘇盛錦忙將她勸了回去,本來近日因屈家之事已與閔太妃有所不快,若又留閔微云住下回頭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
晚間睡不著她心里也存著一個懷疑,奚景恒真的只是因為那些事才要廢黜她么?
為何閔微云出現的如此恰恰是時候?
她不敢多想卻忍不住不想,徒增了無數的煩惱,因此便常常一夜無眠。
☆、第四章
蘇老夫人壽辰過了五日,面對母親臉上開始出現的疑惑神色蘇盛錦有些坐立不安。這些日子晏璃一直沒給她帶來什么消息,她無法忖度奚景恒的心思。
你不配母儀二字。
越是等待蘇盛錦便越常想起奚景恒說的這句話,自然,還有他那十分不屑和厭惡的眼神。
“錦兒,想什么這么入神?”母親的聲音忽然響起嚇了蘇盛錦一跳,忙站起身。
“這么晚您還沒睡?”蘇盛錦瞧見母親身邊的丫環端著一個銀托盤,上面一個小小的銀爐冒著幽蘭的火光,火光烘烤著一個小小的陶盅。
“看你這兩天吃的不好讓他們弄了些開胃的東西,趁熱吃吧。”沈母拉她坐下:“明日娘進宮給王太后請安,正好也送你回宮,霍王雖好意,但后宮總不可長久無主,這個道理娘還是明白的。”
“娘,我……”
“知道你想多陪陪娘,但你是王后,再不只是娘的小閨女了。”沈母打斷她的話。
蘇盛錦只得點頭,希望奚景恒能給她這一點薄面稍后處置,
蘇盛錦離開老宅那天天陰陰的,透著一股壓抑。不知內里的王太后見沈夫人送蘇盛錦回宮還十分高興,又把蘇盛錦夸贊一番,待沈母走了王太后與蘇盛錦說沈夫人一向都這樣明理。蘇盛錦離開太后宮中,雖然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但她還是得去給奚景恒請安,她有些忐忑,怕奚景恒看到自己的時候會說一句:孤王召你回來了么?
走在西廡廊下,眼看就是承明殿,蘇盛錦卻站住了,因為透過墻上的花窗她看見了茫茫雪地上正舞劍的奚景恒,她不懂劍,可她覺得奚景恒正滿身怒氣,鑒于此,蘇盛錦有些猶豫,也許她該換個時辰出現在他面前比較好,例如晚膳,在壽安宮。轉而又一想,無論何時出現奚景恒若生氣也是擋不住的,最多又是疑她搬出太傅父親來達到目的,她在他心中已沒什么好形象了又何必怕多這一件。
蘇盛錦繞過去,讓宮女先退下,獨自一人邁步進了那被雪覆蓋的園子,習武之人大概對外來的氣息十分敏感,蘇盛錦還未站定,眼前寒光一閃,一把劍尖直抵自己的喉間,頸上的一點涼涼的。
順著劍身看過去,那端的人滿臉戾氣,本就看來威嚴的濃眉此時更如他手中的劍一樣帶了殺氣。
“是妾身。”蘇盛錦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