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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午夜夢回,認清夢境中浮現的是小姑娘的云鬢花顏后,他想,就是她了。
如今兩人正在議親,只等開春后成婚。
旁的話不好多說,劉信陵再囑咐幾句后,便準備離開。只要糕糕和墨兒還在,京儀就不會放任自己消沉下去的。
他起身,一時不慎,那串佛珠掉落到她床榻上,不知何時串聯佛珠的系帶竟斷掉,此時滴滴答答地落了滿地。
他按住要起身的京儀,自己舉過蠟燭來,就著昏黃的燭光將佛珠一顆顆撿了起來,笑道:“真是叨擾長公主殿下。”
京儀被他軟刀子嘲笑一句,也故意回嗔他:“冒犯了本宮,就想這么一走了之?”
他正在串那佛珠,聞言倒是靈光一閃,將佛珠遞給她,“這個安神,你拿著晚上好睡些。”
知道這是云鳴大師給他的法器,跟了他幾年時間,寶貝得不得了,京儀哪里肯收,連連推辭。最后劉信陵惱了,直接將一串佛珠扔到她枕邊,一撩衣袍,走了。
京儀哭笑不得,只得將佛珠收到枕邊,思忖著找個時間還給他。
夜色逐漸濃重,孩子們今晚由嬤嬤帶著不再來鬧她,她也就早早躺下。
以往每晚照顧完孩子后,她常常毫無睡意,只在一片黑暗中愣怔地望著床帳。燈光在厚重繁復的床帳中投出深深淺淺的陰影,一如她心中那些黑黢黢的影子。
只要她一閉眼,那些黑黢黢的影子便向她追來,窮追不舍,直到撲頭蓋臉地將她完全淹沒。
然她今晚,卻恬靜地沉入夢鄉……
多年不曾入夢來的場景,如今又一次出現在她眼前。
夢中的長公主曾站在這座高樓上感嘆欄桿拍遍,她從前也曾在這座樓中玩鬧,如今,當她又一次站在此地時,竟分不出是夢境還是現實了。
她看了看掌心,粗糲不堪,溝壑縱橫,蒼老得了無生氣。心有所悟般地撫上面容,才發現臉上亦是蒼顏,這是她,又不是她。心底狂跳,有個聲音催促著她快步奔進樓中。
樓中仍是樓梯密密匝匝地直要通到天上去,她咬咬唇,提起裙子飛快往樓上跑去。這座高樓等待她已久,如今正在召喚她前來。
終于,她奔到高臺,在那她曾經想打開,卻并未打開的閣樓前站定。
一口氣爬上如此高的樓令她氣喘吁吁,她握著那欄桿,指尖不住顫抖。那座小閣樓里的秘密,也許藏著令她無法承受的秘密,但她已經是無所可失的人了,真相再是如何赤|裸裸,她也會坦然接受。
她終于推開那扇門,門內空蕩,只有一座墓碑。
夫君季明決之墓。
墓碑在此地佇立千年,冷漠地等待她前來。是夢境中的長公主后悔了嗎?還是她李京儀后悔了,才有如此夢境?
眼前的場景頓時天旋地轉,所有事物都崩壞坍塌,只有那墓碑上的幾字冷冷反射著月光,竟令她吐出一口鮮血來。
當鮮血沾上那座墓碑時,無數塵封的場景在腦中流轉回旋,她什么都明了了。
原是三生三世。季明決替她死了,她活下來,卻是青燈古佛,寂寥一生。
季明決為她甘愿自斷前程,甘愿為她蟄伏后院,卻抵不過天命。
他死了一了百了,永遠活在記憶里鮮衣怒馬,少年意氣的二十歲,只有她殘老余生,暮氣沉沉。
此時伸手觸上冰冷的墓碑,她仿佛看見少年郎君沖她揚起最鮮活明麗的笑容,輕松愜意道:“殿下,好好活下去啊,臣先走了。”說罷,打馬匆匆而去,殘紅夕陽漸漸淹沒他的身影,她愣怔在原地,了卻殘生。
眼睫輕顫,她茫茫然地睜開眼,才發現眼前仍是那沉重的床帳,少年的笑還在眼前揮之不去。她不必用手去觸碰也知,臉上一片冰涼,連同嘴角的濕膩和枕巾上的一灘鮮紅,提醒她那并非無稽夢境。
佛珠似乎被血濺到,竟隱隱閃著金光。她仿佛溺水之人捉住救命稻草,將那佛珠緊緊握在手中。頭埋在兩膝之間,除了她微微顫抖的肩胛,再無半點動靜。
她眼底澀然,連淚水都難以落下。這輩子她是贏家,但她沒有辦法不承認,她失去的實在太多了。
翌日清晨,一輛馬車自公主府出發,往著城外的稼軒寺飛馳而去。
做完早課的云鳴大師并未像往常那般起身去喝茶,小沙彌正在奇怪師父這雷打不動的規矩何時改了,就見殿外匆匆奔進一個白衣女子,他再定睛一看,發現竟是長公主,嚇得手中的木魚掉落到地上。
“大師!”京儀失態地撫著門框,喘著氣喊道。
云鳴起身,輕輕扶著她在蒲團上坐下,笑道:“何事這樣匆忙?”
她手中攥緊那串佛珠,任由其上的梵文篆刻深深嵌入手心。她不敢有絲毫猶豫,她害怕一旦清醒下來,自己就退縮回那個軀殼當中,再也不愿探知前世。
她不愿,這輩子也這樣渾渾噩噩下去。
“此物可是大師贈與劉信陵?昨日他將此物轉贈給我,我竟……”
云鳴極為耐心地聽著她訴說,當她哽咽到無法出聲時,也不出言催促,只用那悲憫的眼光安慰著她。
指縫中瀉出幾聲支離破碎的痛哭,她終于顫抖道:“大師,我是不是虧欠于他……”她爭強好勝一輩子,事事都要爭辯清楚,只有與那人的過往,三生三世都糾纏不清。
云鳴默念一句“阿彌陀佛”,只伸出手撫了撫她的發頂,“殿下的心意,何需旁人來決定?”
大師這是默認了,兩人之間確有第二世。他真的兩世都為自己送了性命。
她雙手撐地,埋頭愣怔看著粗糲的地面,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大師早就給她說過,解鈴還須系鈴人,只是她當局者迷罷了。
“那他……為何還能轉生第三世?”
“殿下青燈古佛,虔誠禮佛,心中感念,自有所得。”
原是她給季明決贖罪,才換來了他的轉生嗎?那他這一世本能幸福美滿,卻又被自己破壞了嗎?
那串佛珠還攥在手心,她猶豫良久,正要再開口時,殿外又傳來一聲:“京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