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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竟握住京儀的手腕,將那匕首狠狠往他心口捅去!
然京儀只吃驚一霎,隨即眉目凜冽地任由他的動作。他們早就沒有和解的可能了。
只是在玉山將傾時,郎君貼著她的耳朵道:“殿下,秦綰還活著。”
只要秦綰還活著,京儀和少帝就還可以繼續做姐弟,她這輩子,會做個快樂的長公主,不會再死在少帝的怨恨和猜忌之下了。
夜色中不知何時竟落起小雨來,淅淅瀝瀝,染出一片黝黑清冷。長公主戴上帷帽,緩緩往城中步去。
李時瑜及時從黑暗中現身,身后隱藏著的,是以備不時之需的數百名兵士。他為京儀撐起一把傘,猶豫良久,終道:“阿姐,非如此……”
他是失去過所愛的人,他太清楚那種空洞無望的愛,今生阿姐竟又要遭受一次嗎?
長公主開口,補全他未說完的話:“非如此不可。”
☆、第 52 章
翌日清晨,京儀一身琥珀色金線繡鳳公主正裝,靜靜候在養心殿外。
馮盼跟他師傅如出一撤,緊張得抖抖拂塵道:“殿下,您先到偏殿里歇息吧,皇上馬上就來。”前些日子南苑的動靜不小,把持朝政半年時間的秦太后竟被長公主不費吹灰之力地處置,京城人都知道,要變天了。
馮盼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皇帝不過是個傀儡,如今兵權都掌握在長公主手中,焉知皇位不會換到寧王那去?寧王可是殿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呀。
“不必。”長公主靜立在養心殿外,腳踩青石磚,清晨濡濕的寒氣慢慢往她骨縫里鉆。
馮盼不敢多言,只好退到一旁。
“皇姐!”養心殿的大門打開,一身明黃龍袍的小皇帝金冠微歪,不顧身后宮女們的阻攔,越過門檻,蹬蹬地向她跑來,竟一把抱住她的大腿,撒嬌道:“皇姐怎的這么久也不來看我?”
京儀卻輕緩放下他的手,跪下行禮,道:“參見陛下。”
小皇帝立馬急得大叫:“不許皇姐行禮!皇姐不要給我行禮!”
她止住小皇帝要拉扯自己起來的動作,與已經與她肩頭齊高的小皇帝道:“陛下不是小孩子了,該有天子的儀態了,不可如此孩子氣。”
純帝眼中積滿淚水,卻又礙于她的威嚴不敢掉出來,只好咬著唇道:“可是皇姐始終是皇姐,如果沒有皇姐,我早就……這世上只有皇姐會對我好了,皇姐會永遠保護我的吧?”
眼淚到底是憋不住,悄悄從眼角滑落。粉雕玉琢的小皇帝如此眼淚汪汪,任誰看了都想把他擁入懷中好好呵護。
那日南苑事變后,京儀直覺秦太后恐怕會對純帝不利,派劉信陵匆匆趕到皇宮,最后好一通翻找,終于在一無人問津的冷宮柴火間中,找到被餓得奄奄一息的小皇帝。
秦氏竟喪心病狂到要把當今圣上幽禁餓死在冷宮中!
然而京儀只淡淡道:“陛下應當自稱‘朕’,管事太監和教養嬤嬤們是怎么教皇上的!”
她負手而立,冷冷呵斥,不怒自威,壓得一眾宮婢都不敢抬頭。
說罷,這才執起純帝的手往里而去,“陛下近日歇息得如何?可還有失眠之癥?可有好好用膳?”最后兩句是對著身后亦步亦趨的馮盼問的。
馮盼連忙苦著一張臉道:“陛下這幾日夜夜驚悸,醒來都哭著要殿下呢,飯也不肯好好吃,非說見不著殿下就吃不下飯。”
京儀聞言,低頭瞥身旁正在偷偷觀察她的小男孩一眼,才移開眼神道:“陛下馬上就十二歲了,該學會自己吃飯了。”
小男孩只緊緊攥著她的衣角,癟癟嘴,不敢說話。
他在龍椅上坐好,京儀伸手替他扶正金冠,待宮內的下人都退去后,她才道:“陛下盡管放心,長姐絕無不臣之心。”
小皇帝不料她直接至此,手不受控制地握緊龍首扶手,緊張道:“皇姐,我絕沒有懷疑你……”
京儀搖搖頭,端詳著他道:“陛下是真龍天子,高處不勝寒,必須步步謹慎,對任何人都必須有防備之心,包括皇姐和時瑜。”
李時修這才知道自己今早的舉動竟全都被她看破,想到自己在秦太后面前的那套裝傻發癡,在她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一時心中茫茫然,愣坐在冰冷寬大的龍椅上。
他望去,眼前的長姐雖還是從前的面容,眼底卻含了些他不明白的情緒,似是悲憫,又似憐惜,仿佛一夜之間便褪去從前的張揚恣意,卻沒有對權力的狂熱與渴望。
見長姐竟緩緩在他面前跪下,時修一下子站起身要把她拉起來,大喊道:“我相信長姐!長姐為何要如此!”
京儀行完叩拜禮節,仍跪在地上道:“陛下,禮儀不可廢,您就是大齊最尊貴之人。”時修,恕長姐無情,要親手把你推上這條榮耀而孤獨的道路。
這條路本宮的父親走過,本宮的阿弟也走過,如今你也要走上這條道路,我只希望,你能做個勤政愛民、廣開言路、光明正大的明君,不辜負李家祖宗的江山,不辜負大齊子民的擁戴。
李時修雙眼早已模糊,淚眼婆娑間,他仿佛看到父皇對他鼓勵般地點點頭,父皇對他雖不像長姐女孩子那樣寵愛,卻也從不因他母妃出身低而有任何冷落,總是用這般慈愛的目光注視著他。
還有母妃……母妃當日被秦氏身邊的宮女太監活活勒死,他想沖出去保護母妃,卻被母妃手上的動作死死攔下。那是母妃和他經常玩的游戲,拇指與小指翹起,其余三指并攏在手心,手掌急速轉動,代表著有危險,不能輕易行動。
當天母妃被絲帶勒得面容青紫,右手卻一刻不停地轉動,將他死死護在櫥柜下。
眨眼間,父皇和母妃的身影都漸漸遠去了,只有眼前的長姐還是實實在在的。
那幾日他被秦氏關在柴房中,數日水米未進無人問津,就當他意識漸趨模糊,以為自己就要喪命于此時,是長姐派人來解救了他。
在秦氏眼皮子底下裝傻數月,時時刻刻如履薄冰的小皇帝終于忍不住,一下子撲到在京儀懷中,哽噎道:“長姐,最后一次……讓我最后再哭一次好不好?”
讓他最后再做一次小孩子,從今以后就換他來替父皇保護長公主。
京儀縱使早已看慣悲歡離合,此時也不禁鼻頭一酸,將哭成淚人的小皇帝擁入懷中,輕柔安撫著他。
……
長公主在宮中陪皇上用過午膳才離開,旁人一律不知貴主同皇上談了些什么,但見皇上滿眼通紅,對貴主分外依戀的樣子,馮盼心口懸著的大石總算稍稍落地。
快出宮門時,馮盼忙前忙后地安排布置,一直坐在輦轎上以手撐額的長公主突然開口道:“你以后要盡心伺候陛下,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