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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熙帝卻仿佛陷入回憶中,只失神地望著那一盞悠悠燭火:“從前有一個皇子,母族勢力弱,又不受老皇帝寵愛,只能時時讀書練武,韜光養晦,隱忍不發。”
“一次秋獵,皇子被其他兄弟排擠,只能一個人往叢林深處而去。”
“正當他追尋獵物時,卻被一個少女攔下來。少女沒認出他的皇子身份,只舉著一只腿受傷的兔子,紅著眼睛問他可否救救兔子。”
“皇子雖然嫌棄女人家動不動就掉眼淚,但還是幫她救下兔子,此后還經常找借口去那姑娘家看兔子。”
“姑娘是正經的大家閨秀,回回都躲著不肯出來見他,急得皇子守在小姐的繡樓下,抱著那兔子發愁。”
文熙帝看著京儀的面容,桃瓣般粉紅的小臉,桃花眼瀲滟生波,鼻尖小巧,與清靈年輕時如出一轍。許是這張與她母妃如此相似的臉,才讓他今晚更是思念從前……
“后來,小姐終于肯見他,卻哭哭啼啼道,有人來她家打聽消息,自己恐怕不久就會被許配出去,讓那少年不準再來找她。”
“皇子這才知道自己的大哥,太子的熱門人選竟也喜歡上了這位小姐。皇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藏拙,他必須登上太子之位,才有可能得到自己的心愛之人。”
“然而……”文熙帝說到這里,長長地嘆一口氣,久久地靜默著。京儀抬頭,望見父皇眼角竟有一滴淚,泫然欲泣。
“皇子勢力單薄,滿朝只有秦家看好他,代價卻是娶秦氏女為妻。”
“不娶秦氏女,則難登太子之位,心愛之人將被旁人搶走。娶了秦氏女,卻辜負愛人。”
“小姐終于知道少年的皇子身份,放下大家閨秀的驕矜,主動說愿做……”文熙帝突然口中含糊,只吐出幾個模糊的字眼。
“皇子終于如愿登上太子之位,他第一時間就將小姐接到宮中,他辜負了小姐,從不奢求能得到小姐同等的愛,然只有一件事,皇子沒有辜負小姐。”
文熙帝溫柔注視著京儀,一下一下地撫著她頭頂,道:“京儀是朕的第一個孩子,你明白嗎?”
京儀是自己與清靈的第一個孩子,他所有的寵愛與期望都灌注在女兒身上。第一次抱她;給軟綿綿的小人兒穿衣裳;給生病的她喂藥;把她抱到腿上處理政事……
十五年過得可真快啊,當初那個皺巴巴的小奶娃,那個扯著嗓子大哭的小女孩,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成為帝國最惹人憐愛的長公主
長公主的雙目早已被眼淚模糊,只能伏在他的膝頭,泣不成聲道:“爹爹,綿綿明白……”
文熙帝擦去她的眼淚,道:“綿綿怨爹爹吧,爹爹從前辜負了你娘親,后來又沒能照顧好她,讓她年紀輕輕就去了。”皇帝的聲音蒼老無力,仿佛剛才那場不甚圓滿的感情回憶,已經耗盡他的力氣。
“爹爹,是綿綿不懂事,惹得您為我操心,綿綿絕不敢怨您。”京儀想起一年前她還賴在父皇懷里撒嬌,可前不久她竟如此怨恨父皇坐視母妃流產。念及此,長公主的心幾乎能擰出酸水來,只能枕著父皇的膝蓋流淚。
宮殿中一時只回蕩著長公主幽幽的啜泣聲。
良久,文熙帝才道:“京儀,替爹爹唱一支你娘親教你的曲子吧。”
京儀仰頭望著爹爹,淚珠紛紛滾落,艱難地張口唱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娘親幼時曾把她抱在膝上,輕輕哼唱的這首歌謠,此刻竟顯得如此沉重。
“西出陽關無故人。”文熙帝默默咀嚼著這一句,嘴角淡淡地噙了一抹笑。
“綿綿,父皇的日子不多了,有些事必須交代給你。”
京儀聞言,如墜冰窟,只能愣愣地盯著父皇。
文熙帝嘴角牽起苦笑,他身為皇帝,有不可抗拒的責任,但清靈去世,他實在不能忍受獨活于世。
夜深人靜之時,思念幾乎排山倒海地將他淹沒。他無意逃避皇帝的責任,但他的身子,大概早就在清靈病重時,也隨著她一起病重了。
文熙帝握住京儀冰冷蜷縮的手,一字一頓道:“朕已立下遺詔,立時修為太子,待時修登基后,季明決和文淵閣大學士楊一聞為顧命大臣輔佐新帝。”
對上女兒淚光盈盈的雙眼,李祎閉了閉眼,道:“朕不立時瑜,自有朕的考量。你從小也是將時修當做親弟弟看待的,朕相信你。”
“京儀,將朕枕下的匣子拿出來吧,打開它。”李祎微微靠著床頭,疲倦道。
長公主身上熱浪與寒氣一波接一波地滾過來,她顫抖著雙手,從那明黃的龍枕下摸出一個匣子,內里的東西卻驚得她落淚更猛。她仰頭望著文熙帝,近乎失聲道:“爹爹!”
文熙帝抬手,掌心輕輕覆在她顫動的雙眼上,“京儀,必要時,任何人可殺之。”
作者有話要說: 我碼字的時候不怎么流眼淚,只有寫這段回憶的時候,眼淚嘩嘩的流,西出陽關無故人,是我能想到最悲哀的詩句之一了
☆、第 42 章
深夜,鐘粹宮偏殿,長公主一身素衣,跪坐于湘妃竹席上。
窗外明月別枝,亮如白晝的月光下,一玄色身影從一叢斑竹下匆匆而過,夜鳥驚得從樹枝上飛離,驚叫幾聲后又緩緩落回原地。
小軒窗輕啟,涼風帶得燭火微微一跳,那玄色身影靈巧進入寢殿,未驚動任何守夜的宮婢。
長公主嗅到空氣中彌漫的淡淡酒氣,身旁隨即坐下一人,聲音低沉醇厚:“綿綿,我來遲了。”
來者正是季明決。
今夏以來,草原頻發干旱,顆粒無收,牛羊餓死不知幾數。進入初冬,韃靼人終于按捺不住,早前邊境的小小摩擦不斷升級,最終爆發為兩國又一次宣戰。
中原人與北方的韃靼人世代為仇敵,然長養在馬背上的韃靼人生性兇殘剽悍,時常越過邊境線,劫掠甚至屠戮中原百姓。
前朝末代哀帝昏庸,為偏安江南而向韃靼人獻上漠北十六州,終在煙花之地、商女小調中茍延殘喘八年后,被大齊開國太|祖起兵推翻。
經過大齊兩代君主的不懈北伐,終于收復漠北十六州中的大半城池。前次文熙帝御駕親征,正是因為漠北總督率十萬大軍投敵,以致慘淡經營的大齊北線半數崩潰,幾十萬百姓陷于鐵蹄踐踏中。
文熙帝痛擊韃靼老王,收復了漠北重鎮鼓葉城,暫時維持漠北防線的安寧。然前不久韃靼新王登基,又遇上數十年不遇的旱災,新王為樹立威嚴,舉國兵力傾巢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