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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京儀服侍母妃喝完藥,卻見夏嬤嬤領著個小宮女進來,臉上滿是焦急之色,見董貴妃睡下了,欲言又止。
“出了何事?”京儀掩上內室的門,略帶些不悅道。
夏嬤嬤為難一下子,還是將她請到偏殿低聲道來:“殿下,今早上秦家老夫人去董家鬧呢。”
兩手在身前交握,京儀眉尾微挑:“給茉貴人出氣呢?”后宮妃子爭風吃醋,竟還要打到人家府上去嗎?
夏嬤嬤見她眼底淡淡的輕蔑之色,心中也是罵秦家人手段下作,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道:“殿下,這……茉貴人流產了。”
京儀眼底的驚訝轉瞬而逝,皺眉道:“說清楚些。”
此事與長公主牽扯頗深,夏嬤嬤有些為難,這呀那的猶豫含混半天,還是沒說出口。
她嘴角噙了一抹冷笑,知道此事肯定和自己與母妃脫不了干系,干脆指著夏嬤嬤身后的小宮女道:“你說。”
那小宮女雖一直低著頭,乍然被長公主點出來,講話卻條理清晰:“昨日婢子們去送石榴,茉貴人氣不過,踩在砸碎的石榴汁上滑了一跤。”
“當時茉貴人被她的宮人扶住,并未摔倒在地上,婢子們瞧著她也不像有事的樣子,就沒有回稟殿下和貴妃娘娘。”
“今早上還是秦老夫人去府上鬧一通,咱們才知道茉貴人小產了,這會子怕是外面都傳開了。”
京儀始終沒有說話,只負手身后望著宮墻,直到宮外傳來宛若姑姑的聲音:“殿下,皇上請您過去一趟。”
宛若生個容長臉,連帶著美人尖和鼻頭都長長尖尖,一笑便帶三分陰惻惻,是別人說的“鼠相”,此時她奉皇上的命來請長公主過去,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她笑得鼻尖都快垂到上嘴唇。
京儀伸手攔住夏嬤嬤要去請董貴妃的動作,只略偏頭對剛才那小宮女道:“你叫什么?”仿佛皇命和如此險境,都不如一個小宮女的名字來得有意思。
“奴婢雙兒。”她略一福身,沉著穩定,沒有入長公主眼的歡欣喜悅。
“跟本宮走吧。”京儀認出來了,上次就是她出主意自己去找季明決幫忙救小筠。
景仁宮中。
京儀走進內室時,發現父皇文熙帝的眼角生出些細紋來,連往日英挺入鬢的長眉都微微染上些霜色。
她忽然心中升起些酸澀,跪下行禮。
陳福連忙把她請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皇后面有憂色,眼下略帶青黑,似乎為幼妹擔心不已,出聲道:“董妹妹不方便,本宮便做主喚京儀前來,也好還鐘粹宮上下一個清白。”
“昨日之事,茉兒貿然送石榴去鐘粹宮,惹得貴妃娘娘不喜,本是她的錯,公主著人把那些石榴送回去也無可厚非。”
幾個延禧宮宮人本在一旁垂淚,似乎略有不滿皇后和稀泥的態度,大著膽子上前道:“我們家小主好心好意替貴妃娘娘送去些果子,卻被長公主全部送回來,還砸在地上!”
“貴人就是踩到那些石榴果肉才摔倒的!鐘粹宮的宮人也看見了,可抵賴不得!”
京儀沒有說話,面對著宮人聲淚俱下的指控,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文熙帝按了按眉心,似乎不耐煩這般吵鬧。
秦皇后有些拿不準這個孩子在文熙帝心中的重量,但她能肯定只憑這點東西,遠不足以動搖董貴妃的地位。
然而長公主自小受盡寵愛,若她發現有朝一日,父皇不那么愛她了呢?
她面上憂慮之色不變,指揮人去把地上幾個宮婢拉起來不許吵鬧。
這時殿外進來一個太醫模樣的人,陳福見狀,立馬貓著腰過去,側耳聽過后,才低聲向文熙帝匯報。
京儀始終冷淡的目光讓李祎有些不適,他沒有搭理陳福詢問的目光,只向遠遠坐在一旁的女兒招招手,“明庭,來朕這兒坐。”
然而還不待她有所表示,內室屏風后傳來一陣腳步聲,披頭散發形容枯槁的茉貴人就跑了出來,直直撲到文熙帝腳邊,大哭道:“臣妾分明是被董貴妃害的,那些香料里有麝香啊皇上!”
那幾個宮人也哭道:“小主就是新歡了香料,昨晚孩子才沒的,那香料可是早先鐘粹宮分來的。”
“麝香”、“香料”幾個字眼極大地刺痛京儀的神經,對上一旁皇后若有似無隱隱含笑的目光,她一甩袖子騰地站起身,怒道:“住口!”
京儀的話震得滿屋人都一驚。
茉貴人赤腳,長發披散地伏在文熙帝膝下,他當著皇后的面不好一時將她推開,看見京儀眼中的受傷,九五之尊竟生出些愧疚的情緒來,一把將腳邊人推開。
京儀氣得攥緊手,寸長指甲深深嵌進柔嫩手心,皇后的手段當真是了不得。她不必想到底是皇后與茉貴人聯手陷害,還是皇后容不下茉貴人得寵而一石二鳥,既除了她的孩子有栽贓到母妃身上。
她只需要知道,皇后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她、提醒她,母妃的孩子是怎么沒的。
而剛在茉貴人掛在父皇身上的樣子,讓她覺得分外惡心!
文熙帝心中淡淡升起疲憊。剛才御醫驗過香料,其中的確摻有麝香,其揮發程度也與鐘粹宮中分配香料的時間附和。
棘手的地方并不在此,今早秦老夫人去董家鬧了一通,弄得京城滿城皆知,才是問題所在。對著朝廷上下和京城百姓的悠悠眾口,他至少要做個樣子。
茉貴人被他推開,癱坐在地上滿臉不可置信,對著發妻眼底隱隱含著的不滿,文熙帝略一遲疑,揮手道:“把貴人扶進去休養,明庭隨朕來。”
然而倒在地上面色蒼白的秦茉,不知哪里生出些力氣來,竟伸手緊緊扣住京儀的腳踝,滿眼通紅道:“你殺了我的孩子!你殺了我的孩子!你會遭報應的!”
京儀掙扎幾下也沒掙脫她的手腕后,便抬起另一只腳,慢慢踩在她纖細的脖子上,冷冷道:“本宮已經遭報應了。”
在說出這句話時,京儀就知道她輸了。
宮中頓時大亂。
李祎不明白女兒為何一直冷冰冰,明明身處漩渦中心,卻始終抱臂冷眼旁觀。連對他都桀驁不馴至此,在朝堂運籌帷幄的帝王突然琢磨不透愛女的心思。
京儀被文熙帝領到偏殿中,雙手交握身前,保持著防備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