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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文熙帝處理完公務后,才乘著輦轎匆匆趕到鐘粹宮中。
無需人通報,他徑直進入寢殿,止住董貴妃要起身行禮的動作,伏在床邊輕聲道:“今天能下地了?”
董貴妃指尖在空中虛虛一點,半含酸道:“多虧你那小妃子,氣得臣妾能下地走動。”她豈止是能走動,簡直恨不得撕了她的嘴,竟敢在她女兒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
李祎早就聽說今日之事,見董貴妃面色不虞,他略一沉吟,道:“她觸了愛妃霉頭,朕便將她趕去冷宮。”后宮的確能牽制朝堂,他早先也有此打算,但不能讓她和孩子們受委屈,原先的計劃全盤放棄也使得。
董貴妃靠在他懷中,靜靜聽著自己夫君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良久才道:“陛下不必如此。”
她能得皇帝數十年如一日的寵愛,靠的絕不僅是美貌,與文熙帝心意相通,才是她在深宮中屹立不倒的安身立命所在。
文熙帝對秦家的捧殺,她冷眼看得分明,她別無所求,只愿能護住一雙兒女周全。
李祎替她理了理微微散亂的鬢發,輕聲道:“不必委屈你,改日尋個錯處發去冷宮便是。”
枕著他的手,董貴妃輕聲道:“哪里是臣妾受委屈,不過是她在京儀面前言行不端,臣妾才會這般……”
他聞弦知雅意,知道董貴妃最掛心的還是孩子,握住她的手承諾道:“朕會護住京儀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真的沒有存稿啦……!
☆、第 32 章
這日的鐘粹宮中,卻生出些熱鬧來。
皇上憐惜董貴妃身體病弱思念家人,便恩準她母家的董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進宮探望。
董老夫人見了兩位殿下和董貴妃,反而領著兩個兒媳下跪。京儀連忙將老夫人扶起來,領著弟弟輕喚一聲“外婆”,氣氛才算逐漸熱鬧起來。
董貴妃因今日要見客,換上一身湖色蘭紋長裙,臉上的蒼白卻是胭脂都遮掩不住,但仍撐著勉強起身,與娘家人在花廳相見。
董老夫人一見幼女病弱的模樣,兩行濁淚就情不自禁地滾落下來,拉著女兒的手連連嘆道:“先前我就遞了牌子要進宮看娘娘,偏生你爹就是不許……”
董貴妃無言以對,平時再溫婉內斂的人,對著老母也忍不住落下兩滴清淚,顧忌著孩子還在一旁,迅速掩面笑道:“好不容易見一次母親,何必說這些。”
京儀拉著弟弟挨在大伯母身邊坐下,指尖絞著手帕子,盯著祖母溫吞落淚的樣子,張張口,最終仍是一言不發。
“是是是,一見面我就忍不住說這些,合該說些好事讓娘娘也跟著高興,心情好了,這身子自然也就跟著好了。”老夫人手執絹帕按了按眼角,稍顯輕快笑道。
這話只說得董貴妃嘴角掛起苦笑,她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不過這一年半載的事了。不想自己不孝至此,竟要父親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
董貴妃與老夫人執手相看淚眼無暇顧及旁人,大夫人便拉著京儀的手問她些話,貴妃平時用什么藥,她的書讀了多少,平日怎么不領著弟弟到董家找表哥們玩兒。
大夫人自然對京儀溫和可親,只是她一心掛念著母妃在這四面透風的花廳中會不會著涼,再者就是會不會疲倦,故只隨意敷衍幾句。
大夫人看出長公主的心不在焉,善解人意地打斷還在絮絮叨叨的婆母,道請董貴妃回內殿歇息。
董老夫人這才責怪自己只顧一心敘舊而忽略女兒的身子,忙招呼鐘粹宮中的一眾宮婢嬤嬤,前呼后擁地將董貴妃送回寢殿。
京儀這才對著大夫人感激一笑。
董貴妃和老夫人在梨花炕上坐下,大夫人便拉著京儀在一旁的繡墩下安置,仍然低著聲音笑問她平時在宮中的小事。她這次回答得真心些,湊在伯母身邊嘀嘀咕咕說了不少,大到母妃的病,小到自己平日愛吃什么,大夫人竟然都聽得認真,還不時點頭微笑。
一旁的二夫人卻是有些許無聊,同時瑜說話,時瑜卻不愛搭理她。再加上寢殿中為了董貴妃的病,布置得稍顯靜謐不透風,在夏日中難免沉悶。她想著自己今日不過是來作陪的,見大夫人拉著明庭殿下說個沒完,漸生不虞。
不過占個大房的位置,就什么好處都盡著他們,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呢,就把姑娘給打聽上了。都是大名門調養出來的大家閨秀,大夫人這事也做得太火燒火燎了。
見婆母說半天還說不到點子上,丈夫董二爺數日前就對她耳提面命,二夫人有些煩悶,越過身子捉住京儀的手,脆生生開口道:“明庭殿下真是越生越好看,越發出落得和當年娘娘差不多。”
坐炕上的老夫人笑起來,呵呵笑道:“可不是嗎,京儀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簡直和娘娘小時候一模一樣。”
正在喝茶的董貴妃聞言放下茶杯,用絲帕擦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漬才笑道:“京儀可比當年我這個丑丫頭漂亮多了。”她的聲音輕柔縹緲,可是注視著女兒的目光卻包容又堅定。
大夫人也一下一下地順著京儀的長發,簡直愛不釋手道:“真是,伯母好長時間沒見到殿下,乍一看眼睛都移不開,真是長成大姑娘了。”
她說笑著,眼睛卻看向坐在上首的婆母。
老夫人心中領會,笑道:“看著小殿下和長公主也累了,和我們幾個坐在一起也無聊,不如讓兩個孩子去玩,咱們也和娘娘多說會兒話。”
被兩個嫂子微笑的目光注視著,董貴妃幾乎立馬就心中一凜,然對上母親隱含期待的目光,她只牽扯嘴角順從道:“京儀領著時瑜出去玩吧,母妃和外婆伯母們說說話。”
京儀牽著弟弟往外走,臨到門檻時回身一望,正好看見大伯母附耳在母妃旁,似乎在低聲說著什么,而一旁的外婆端坐在梨花炕上,慈眉善目。
董老夫人身材矮小得近乎精巧,兩只低調內奢的鞋履隱在外衫下,兩腳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輕飄飄地浮在床腿精美繁雜的雕刻上,仿佛她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老夫人微笑著并不說話,只右耳微偏,聽大兒媳婦將那些話向女兒一一道來。
……
此次是劉信陵將董家人送進宮,他便在外殿候著,見京儀從寢殿出來,他立刻騰地站起身,掛起他一貫的燦爛笑容,道:“京儀和時瑜有沒有想我?”同時張開雙臂,把已經略到他胸口高的三殿下抱起。
他此前去西北辦差事,走了好幾月的時間,一回京就碰上董家人進宮之事,干脆一同進宮。
京儀雙手反剪身后,笑嘻嘻地盯著他,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幾遍后才伸出手,白嫩的手心攤在他面前,“走這么久,給我帶的禮物呢?”
劉信陵沒有趕上她的及笄禮,當日曾送了信和一大堆禮物回來,還說到時再送大禮。
有姐姐給他撐腰,時瑜也摟著表哥的脖子小聲道:“表哥,有沒有我的份?”
劉信陵只伸手輕戳她圓鼓鼓的臉,笑道:“小沒良心的,我差點死在西北,你就惦記著你的禮物。”
她嚇得手立馬縮回來,怕他身上帶傷,連忙要把時瑜抱下來,而劉信陵只笑嘻嘻地擋開,云淡風輕道:“差點,又不是真死了,明庭長公主的及笄禮還沒送上,我怎么能死不是?”
他話說得輕松,京儀心中卻忍不住后怕。劉信陵是從來報喜不報憂的性格,剛才雖只是輕飄飄的一句“差點死了”,但她知道情況必定十分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