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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雙手纏上他的脖頸時,看見了他端正的云紋衣領下生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暗笑一聲,反而將頭枕在他頸間。
她被放到小幾后的玉竹水紋簟上,不管公主府中現下是如何嘈雜,只用半寸長的圓潤指甲輕輕敲著托盤中的那冰紋酒杯。
突然之間,公主府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府內外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之中,只有指甲敲擊酒杯的叮嚀之聲。
“是陛下送來的?”她雖在問,語氣卻是篤定。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自己曾經教給弟弟的道理,如今一一應驗在她身上。
長公主把持的權勢過重,如今皇帝年歲漸長,自然要將權勢統統收歸手中,她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當初跟在她身后哭鼻子的皇弟,如今已是心狠手辣的圣上了。
她該欣慰,拼死護住的李家江山有了優秀的繼承人。
禁衛軍應當已經在公主府外設下天羅地網了吧?
“殿下應當是清楚的。”季明決跽坐在小幾前側,微微垂眸說道。他說完這句話,宮室中卻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連明庭敲打酒杯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殿下?”他抬眼時,卻發現明庭手托香腮正盯著自己。“殿下為何看著臣?”他淡淡笑道。
明庭嘴角噙著一抹笑,道:“看看駙馬有多恨本宮。”
他當然應該恨她。出身沒落的昔日高門,寒窗苦讀十二載,十六歲便摘得探花郎。仕途順暢、深得圣眷,年紀輕輕便官拜吏部尚書,說是少年卿相也不為過。但他璀璨的官途止于尚公主。
他在剛剛上任吏部尚書后幾月,便因一道圣旨被迫娶了當朝長公主明庭,從此大齊少了一位縱橫捭闔的尚書郎,多了一位陪著公主風花雪月的駙馬。
是明庭親手打斷了他的傲骨。是她當年撒嬌賣癡,讓一向愛女無度的先帝下旨為兩人賜婚。
季明決聞言毫無慌亂,只道:“臣怎敢。”
不敢嗎?那桌上這杯毒酒倒是諷刺。她收回目光,慵懶道:“坐過來。”
季明決起身繞到小幾后,在那副十六扇紫檀山水屏風前坐下。下一秒卻是明庭沒骨頭般地軟在他懷中,低啞著聲音同他咬耳朵道:“吻我。”
他手環著她的腰,卻毫無反應,只帶了些冷意道:“殿下,時候不早了。”
懷中的明庭聞言,用手背掩著嘴吃吃笑了起來。時候不早了?她跌坐在他懷中,指尖劃過他光潔的脖頸和微微凸起的喉結,如癡如醉道:“駙馬,我們從前浪費了多少時間呀……你現在同我說時候不早了。”
兩人剛成親時也曾有過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日子,只是年月的長河橫亙在兩人之間,叫膽敢邁出一步的人跌進萬丈深淵,此刻那長河也在靜默相對的兩人之間滔滔流淌。
她不再笑,只是微微嘟嘴道:“吻我,我就喝酒。”一如當年洞房花燭夜時自己掀起蓋頭的少女,兩眼含笑、嬌憨明媚,遠勝過后來利益熏心、終日尋歡作樂的長公主。
自從孩子沒了之后,兩人已近一年未曾親熱過。溫香軟玉在懷,季明決一時情難自抑,今日過后便沒有機會了……如此想著,他指尖捏住了公主的下巴。
駙馬的身份低于公主,他即使在親吻時也帶了三分恭敬的意味,仿佛列行公事一般。明庭卻主動與他額頭相貼,牽引著他往意亂情迷而去,最后,略顯野蠻地咬破了他的唇角。
有點點鮮血從唇角滲出,白璧微瑕,絲毫不減他的謫仙氣度。但當明庭俯下|身,舌尖舔去那一點泫然欲滴的血珠時,永遠云淡風輕的駙馬爺終于有了一絲慌亂,眼睫微微顫了數下,連耳根都泛起一抹粉紅。
她與他耳鬢廝磨,啞聲道:“逢之哥哥,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多想同你好好說話,可是我們沒有時間了……”
微啞的聲音之下,是不易察覺的一絲哭腔。這許久未聽到的稱呼,將季明決瞬間帶回兩人初見時的郎情妾意,她也是這般明麗,微紅著臉喚他“逢之哥哥”。
一句話未完,她又低咳起來,這次不同往常,她咳得滿臉淚水,仿佛靈魂都要咳出來一般。
當雪白的手帕上落了點點殷紅時,季明決終于略顯僵硬地伸手撫了撫她的脊背。
明庭扔掉手帕,隨意抓起了桌上那冰紋酒杯。動作間有幾滴酒液灑出,酒香醇厚,她仿佛也醉了一般,指尖輕執酒杯,媚眼如絲,然后,將滿杯酒一口飲盡。
他的手微抬了抬,到底是沒有攔住她的動作,任由她將薄薄涂了一層無色無味鶴頂的酒液盡數喝下。
用手背輕輕擦去嘴角的酒漬,明庭笑道:“從后門地道走吧,陛下不會兌現承諾的。”
一直垂眸的季明決猛地抬頭!
“陛下連本宮都不放過,可能讓你獨活嗎?”即使是鴆殺公主這樣的把柄,也不會讓生性多疑的崇德帝完全放心。
剛說完這句話,她嘴角便溢出大量鮮血,手掌也包不住,從指縫中紛紛跌落。
他瞬間想清楚了其中關節,迅速站了起來,往著公主寢殿的后門而去。剛推開那扇隱蔽的小門,卻對上了無數冷冷反光的劍尖。
走不了了。
他沒能回頭,沒有看見身后的長公主雖然眼角都滲出血來,眼底卻是涼薄的笑意。
季明決,陛下怎么能容忍你對本宮流露出來的一點柔情與猶豫。
若是你光明磊落地從前門走,陛下說不定會放過你呢。
你又輸了。
萬箭穿心之際,季明決想的卻是他負了明庭。是他提前抽調走了公主府的侍衛、掐斷了長公主的耳目、甚至親手送上那杯毒酒。
冰冷劍尖入骨,季明決陷入徹底黑暗之中。
☆、第 2 章
又是一場夢境。
睜眼看到屋中熟悉的擺設,喘著粗氣的季明決微微冷靜下來。
雖已經重生數月,卻時常夢到前世之事,樁樁件件都繞不開李京儀。無論開頭是怎樣的琴瑟和鳴,結果都淪為兩人徹底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