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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伯老來無伴,唯一聊解寂寞的就是這匹白馬,縱然鎮定,這時也不由大吃一驚,怒喝道:“你做什么?”
張窮呲牙一笑,卻不理會,口中發出一聲厲叱,催促白馬快速前行。杏伯臉色大變,伸手搶奪韁繩。突然間,“軋軋軋”一陣聲響,石峰居然向兩旁快速滑開,露出一條寬及五尺的通道,馬車堪堪一閃而過,又是“轟隆”一聲悶響,石峰并攏,通道已然閉合。
杏伯長長吁出一口冷氣,臉色卻依舊蒼白。
馬車馳出數十丈,張窮手中一緊,白馬腳步放緩,停在一處石坳中。
“都下來,這一次是真的無路可走了。”張窮看了王帝一眼,“王兄,要不要蒙上他們的眼睛?”
王帝微一沉吟,搖頭道:“不必。這秘谷鬼徑,我們就算再帶他們走幾次,他們也無法辨認方向的。”
“不錯,普天之下,無論誰到了這里,也休想自己走出去,除非…被人抬著出去。”
到了這里,風雪漸漸變得微弱,仿佛已被隔絕,晨霧反而越來越濃。依稀中,一條羊腸小道宛然可見,蜿蜓曲折,盤旋而上。
王帝當先領路而行,只見他東轉西折,時而向左兜一圈,時而向右倒行幾步,走得非常輕松,似乎并沒有什么艱難兇險之處。但每一個人都明白,若非有他引路,就算走到你的生命終結時,只怕也還是在原地未動。
過了盞茶時分,終于不再迂回,但這時晨霧猶濃,窮盡目力,依然視物朦朧,耳邊卻傳來一陣清越、明亮的淙淙流水聲,伴隨著微風,仿佛是情人的低語呢喃,又像是歌者的曼妙吟唱…
王帝回身把一樣物事塞到四人手里:“噙在口中,跟著我的腳步…”
“這是什么?”龍七忍不住問道。
“前面就是桃花源了,桃花瘴終日彌漫,毒性極強,重則立即喪命,輕則昏迷癱軟,這是辟毒丸,可解桃花瘴。”
“辟毒丸?我們怎么知道是不是毒藥?”杏伯冷笑道。
“如果蘭夫人想讓你們死得痛快一些,早就在客棧的時候動手了。既然到了這里,又何必下毒?”王帝哼了一聲,回轉身子,沉聲道,“記住了,我走一步,你們就跟著走一步,這里機關重重,只要走錯一步,每一道機關就會自動開啟,連一只飛鳥都飛不過去的。”
他走出兩步,忽然又回頭道:“還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們,桃花源的時候,每個人都不許發出任何聲音,否則悔之莫及。”
任我殺忍不住問道:“為什么?”
“因為這些機關中,有的是循聲而發的,”回答的人是張窮,“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會一起發射出來,把人釘成刺猥。”
“僅是入谷之道,外人就已尋找不到,更別說走出那條羊腸小道。這桃花源本有桃花瘴作為屏障,你們還如此處心積慮地設計下重重機關…”任我殺長嘆一聲,苦笑道,“逍遙宮,逍遙宮,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張窮冷笑道:“這里已算險惡了么?真正險惡的地方,是看不出來的。逍遙宮才是最危險的所在。”
費了大半個時辰,眾人才小心翼翼地走過桃花源,從一個僅容一個人側身而過的石縫之間穿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風拂過時,隱隱傳來一陣甜蜜的芳香。抬目望去,只見遠處一片繁花燦爛如海,鋪天蓋地般一齊綻放,花團錦簇,鵝毛般的白雪飄飄揚揚地灑落下來,顯得美麗而妖異,竟是清一色的紫羅蘭。從滿目蒼痍的山谷,走過煙幕迷亂的桃花源,再來到這世外桃源,無疑如經歷了地獄仙境兩重天。
淡淡的陽光透過一層薄霧照射下來,花海中忽然亮起一片金色的光芒。
杏伯失聲道:“看,宮殿…”
極目遠眺,但見那座宮殿金壁輝煌,綠色的琉璃作瓦,晶瑩的白玉作墻,澄澄的黃金作櫞,竟似比皇宮更華麗。宮殿的四角由灰白色的大理石柱支撐,在徐風中沉穩靜謐。大理石柱之間的石階上垂著朦朧的紗幔,任清風拂過,那薄紗婆娑揚起,銀色的紗與太陽的光華交相輝映,顯出五彩的斑斕。
張窮笑了笑:“這就是逍遙宮,你們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竟有幸親眼目睹這人間奇境。”
人間奇境?也許這才是災難和夢魘的開始!
宮殿的大門前,并沒有全身裝甲、執槍帶刀的森嚴侍衛,只有三五個手挎花籃、形銷骨立的長衫男子,正在俯身拾撿飄落的凋殘花瓣。這種只有女孩子才愿意做的事,他們居然做得很認真,仿佛除此之外,他們已經別無所求。
他們是些什么人?難道只是卑賤的奴隸?任我殺輕嘆著,心里忽然覺得有些難過。真可笑,像他這種人,居然也會有悲天憫人的心腸。
酒喝多了,殺人的手難免會發抖;朋友太多,再堅硬的心腸也難免會有脆弱的時候。多情,本來就是人性的弱點之一。
任我殺忍不住輕輕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頭:“朋友…”
“我們不是朋友。”那人頭也不抬,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聽他的聲音,他的年紀顯然還非常年輕。
“你在拾花嗎?”
“你是不是瘋子?”那人冷冷地反問道。
“我不是。”
“既然不是,為什么會有這么可笑的問題?”
任我殺一聲輕嘆:“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微一遲疑:“歡樂谷。”
“不是死亡谷嗎?”任我殺皺眉道。
“既然知道是死亡谷,為什么還要來?”
任我殺苦笑道:“我也想知道為什么…”
話猶未了,王帝突然快步奔來,飛起一腳,將那人踹出一丈,罵道:“狗奴才,忘了宮中規矩了嗎?再多說一句廢話,把你剁碎了作花肥。”
那人抬起頭,滿眼怨毒地狠狠盯了王帝一眼,仿佛恨不能在王帝臉上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看見這人,米玨忽然失聲道:“游四海”
王帝冷冷道:“這狗奴才辦事不力,蘭夫人只是命人將他處于宮刑,在此間做了花奴,實在是開恩至極。”
米玨一聲輕嘆,久久無言,一股寒意從心底油然升起。紫羅蘭夫人手段之殘忍,實在駭人聽聞,這種把男人弄得人鬼難分的刑罰,普天之下,只怕只有她才做得出來。
逍遙宮,究竟是天上仙境?還是人間地獄?
在花海間穿穿繞繞,一行人漸漸遠離了逍遙宮,又行片刻,一座紅墻綠瓦、三明兩暗的屋舍突然躍入眼簾。在漫漫無涯的花海中,在光彩奪目的宮殿旁,這座簡潔、雅致的屋舍反而成為最亮眼的一筆,這道獨特的風景,竟讓人衷心生起一種如釋重負的感動。
“這里就是你們落腳之處。”張窮輕輕推開了緊閉的木門。
“為什么不是逍遙宮內?”任我殺皺眉道。
“憑你也想住進宮里?蘭夫人是絕不允許外人踏入宮里一步的。”張窮冷笑道。
“我來這里,只是為了見她。”
“蘭夫人想見你的時候,自然會來;她不想見任何人時,誰也不能勉強。”張窮揚眼望向花海,“如果你們覺得無聊,可以隨意走動,這里絕對無人看守,但不可以走入花海。這些花,都是蘭夫人傾盡心血栽培的,利用這里的天時、地利,再加上獨特的方法,才能保得終年不凋,四季常開,只要你們損壞了一朵,蘭夫人就會用千百種不同的方法來對付你們,讓你們后悔不該從娘胎里爬出來。”
王帝沉聲接口道:“這些話絕不是危言聳聽,你們千萬不能不信。除此以外,不可擅闖逍遙宮,否則必死無疑。宮內的通道和屋子的構建,都是按照諸葛武侯的八陣圖布置的,除了盡人力之極致外,還加以天道之威,天鑾之險,就算是一石一木,都可能是某種機關陷阱,純熟如我們,稍一不慎,也難免死于非命。”
張窮冷哼一聲:“各位都是聰明人,想必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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