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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好事成雙,歸心盟主熱鬧非凡的婚禮過后,轉日便有圣旨下到鎮江府,江南群豪各有封賞。\\WWw.qΒ5。coМ//原來趙構欣聞完顏亮兵變被殺,狂喜之余便慨然決定御駕親征。反正南侵的金兵大勢已去,趙官家這“身先士卒”的樣子做起來沒有半分風險。眼下御駕車馬和十萬禁軍已在趕往建康的途中,所以圣旨來得極快。
虞允文的請功奏折拿捏得極有分寸,四海歸心盟的好漢中多是不愿求官的閑云野鶴,便只得金銀厚賜;時俊、潑六腿等大小官軍將領都得加官進爵,辛棄疾被封為建康通判,霹靂門雷老夫人更被封為二品誥命夫人,作為抗金主將的虞允文也被封為江淮路宣撫使。眾人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讓人意料不到的是唐門掌門唐千手居然被特賞為拱衛大夫、遙領金州觀察使。那拱衛大夫雖只是正六品,卻已是大宋武職六十階中數得上的官階了,觀察使更為遙領中最高的閑差。群豪瞧向唐千手的目光都多了幾分稀奇。唐千手極力按捺,淡淡一笑,臉上卻不禁放出紅光來。
最讓群豪吃驚的是這次得封賞最厚之人,除去虞允文,居然是卓南雁。虞允文將卓南雁寫做擊殺完顏亮的首要功臣和唐島海戰的大功臣之一,又得太子從旁力薦,趙構龍顏大悅之下,大筆一揮,擢其通判鎮江府。
通判乃是僅次于知府的地方長官,又因鎮江府乃是江南繁華的大去處,這鎮江府的通判更是非同小可。卓南雁從沒動過當官的念頭,虞允文寫那奏折事先也未曾跟他商量,忽然間高官厚祿從天而降,不由蹙眉沉吟。
虞允文知他生性疏狂,忙拉著辛棄疾趕來相勸。辛棄疾也新晉為建康通判,那建康在宋朝地位尤重,正可一展其平生抱負。他躊躇滿志之際,自然跟虞允文一起,說了許多大道理來勸卓南雁。卓南雁暗道:“眼下金兵才退,仍需留下與允文兄同進退。若是做官不爽快,老子大可一走了之!”便點頭應允。
這通判雖位在知府之下,卻非知府的屬官,而是與知府共理政務,更可監察知府及州縣官吏,因而有“監州”之稱。聞知新任監州上任,鎮江知府、判官、推官等地方官吏忙趕來探問。
鎮江知府賴知非是紹興進士出身,宦游多年,頗有政聲。前段時日金兵屯兵揚州,鎮江形勢危急,賴知府急得一籌莫展,虧得虞允文及時率眾馳援,完顏亮被殺后金兵撤兵,賴知府才如釋重負,拉著卓南雁的手客套連連,最后說道:“老弟新到鎮江,宅院只是倉促收拾的,請老弟暫且將就。愚兄這便給老弟新置好宅…”
少時便有下人趕來,請卓南雁去驗看宅院。莫愁好奇心起,拉著龍夢嬋和唐晚菊跟卓南雁一同前去看熱鬧。原來賴知府口中所說的“倉促收拾”的宅院,坐落在鎮江府豪宅林立的甘露大街上,前堂、后寢的主宅算在一起也有十余間,宅左還另有偏院和后花園。丫環、下人聞知新主人駕臨,遠遠排成兩排恭候。
莫愁看得新鮮,連叫:“當官就是好,這宅子可著實讓我這叫花子眼熱。”卓南雁住過燕京王府、進出過宋金皇宮,卻也不以為奇,見莫愁歡喜,便大手一揮,道:“老兄看得過眼,這主宅便請莫兄住了,小弟只算在此暫住便是了!”莫愁哈哈大笑,連夸卓南雁“當官后還不忘本”,但終覺不好意思獨吞人家的宅院,便拉上唐晚菊一起來“笑納薄禮。”
到得晚間,鎮江知府賴知非更在府內“略備薄酒”宴請虞、辛、卓三人,一來恭賀虞允文、辛棄疾榮升,二來給本府的新任通判卓南雁接風洗塵。
賴知非此次設宴,悉心籌備,鎮江府的大小官吏、各界頭面人物悉數赴宴。哪知開宴時,只來了辛、卓二人。原來此時金兵方退,大將李顯忠已選拔了萬余勇士渡江追襲金兵,虞允文身兼江淮路宣撫使的重任,要全力協助李顯忠收復被金兵侵占的淮西州郡,已然趕赴疆場,無暇赴宴。
賴知府本要乘機結納朝廷的第一紅人虞允文,見他未到,大是遺憾,只得轉而巴結辛、卓兩人。卓南雁雖然職位在他之下,卻因馳援唐島、刺殺完顏亮而威名遠震,辛棄疾更是聲名早著,又新晉為職位更重的建康通判,顯見前途不可限量。賴知府在酒宴上舌綻蓮花,全力奉承。鎮江大小官吏也是諛詞潮涌,沒口子地夸贊二人,聽得兩兄弟頭大如斗。
出得賴府,呼吸到清冷的夜風,辛、卓二人才如釋重負。卓南雁兀自悶悶不樂,到:“若是朝廷讓我做官,也該讓我去軍中效力,怎地讓我做這通判?終日價與這些腦滿肥腸的俗吏富紳打交道,真真煩煞人也!”
辛棄疾嘆了口氣,道:“老弟,聽說你當日討要紫金芝,曾對萬歲大是不敬,可有此事?”卓南雁笑道:“若非如此,也要不到那紫金芝。”
辛棄疾濃眉蹙起,道:“你在破金之戰中居功至偉,又得太子力薦,朝廷不得不用你。但萬歲偏偏給你做通判文職,實在是才非所用…”卓南雁見他咽下了下面的話,不由揚眉笑道:“幼安兄,跟小弟我,有什么話直說不妨。”辛棄疾嘆道:“通判要監察州府官吏,習斷錢谷、獄訟諸事,最是磨人性情。想必萬歲的本意,要么,是想將你的性子磨去,以備來日大用;要么,便是想將你磨走…”
卓南雁心中一動,仰頭笑道:“我卓南雁素來不大討人喜歡,趙官家的本意,定是要將我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磨走啦!”辛棄疾面色微變,苦笑道:“這是愚兄淺見,只為讓你多些小心,官場上的險惡艱難,只怕比江湖更甚,兄弟豪縱坦蕩,好讓愚兄擔憂。”卓南雁哈哈大笑:“說到生性豪縱,幼安兄哪里輸得小弟半分了!大哥去建康上任,也須小心在意。”
辛棄疾濃眉一揚,道:“近日金兵南侵,萬歲迫不得已,讓和國公張浚出山,判建康知府。愚兄正可與國之柱石的和國公共同治理建康。”卓南雁喜道:“張浚大人此次出山,可是眾望所歸。大哥文武雙全,正可全力輔佐和國公!”辛棄疾慨然道:“眼下金兵潰退,我大宋豪杰四海歸心,正是收復故土的大好時機,咱兄弟可要大展身手了!”
卓南雁被他說得肺腑一熱,知他這便要走馬上任了,心底依依不舍,道:“又該與大哥分手了,不知何時才得相聚。”辛棄疾攥緊他的雙手,道:“咱兄弟一道抗金破敵之時,自會再見!”
兄弟二人便在凄寒的冬夜里拱手作別,心內卻都是熱血沸騰。
自卓南雁從金營回到鎮江后,便一直托付丐幫群豪和雄獅堂眾弟子四處探查,打聽完顏婷和其母逍遙島主的蹤跡,但屈指已過了四天,卻丁點兒音訊也沒有。卓南雁心內憂急日增。
轉天清晨,他頭一遭去府衙上任,判官、推官等幕職官都加意奉承。但當卓南雁問起本府錢谷、賦役之事時,眾幕僚則支吾不言。卓南雁察言觀色,已料到那賴知府必然做了吩咐,眾人才不敢明言。卓南雁暗道:“這位賴知府心機極深,莫不是怕我來奪權?又或是這鎮江府的錢谷稅賦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掛念完顏婷的傷勢,憂心忡忡之下,一時也無暇細究鎮江府的勾當。到得晌午,賴知府等一干鎮江官吏又請他赴宴玩樂。這一回都是鎮江府衙的親近幕僚,那筵席于豐盛豪奢之外,更增了幾分靡麗:十余名美艷伎女在席前歌舞助興,脂香粉膩,轉盼生嬌。
這頓酒宴自午至暮,午宴連上了晚宴,眾官吏飲酒觀歌,臉上都泛了紅光,各自逸興橫飛之下,都是口若懸河。這位開口便是“時近年關,小弟因戰亂擾攘,今年收租才四萬石,不及年兄遠甚!”那位便笑道:“今年全仗著新置地二百畝,才算稍稍貼補戰亂之虧。”跟著又有人笑道:“你哪里比得上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新近在甘露大街大興隆寺西置了一處好宅院,園林之佳冠絕一時啊…”
聽他們開口閉口都是求田問舍,卓南雁心內郁悶更甚。賴知府一直偷眼望他,見他悶悶不樂,便笑道:“卓老弟才送走了幼安兄,想必掛念摯友,心緒不佳。這幾位美姬,都是一時絕色,老弟看哪個入眼,待會自可帶走,稍解煩悶…”
此時金兵方退,李顯忠、虞允文等將士正為收復失地而浴血苦戰,與戰場只一江之隔的鎮江府官吏卻文恬武嬉,蠅營狗茍。卓南雁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怒火直撞到喉頭,將酒盅在桌上重重一頓,霍然立起。
滿堂賓客齊齊一驚,呆愣愣地望著他。卓南雁眼望著那一張張帶著錯愕的醺醺醉臉,才猛地想到辛棄疾的叮囑,只是此時心內憤懣,竟連“不勝酒力”的套話都懶得再說,只拱了拱手,冷冷地甩下兩個字:“告辭。”便在滿堂客人竊竊的嘈雜議論和賴知府陰沉沉的目光中大步走遠。
回到甘露大街的那套豪宅內,屏退仆婦傭人,獨臥在雅致幽靜的臥房內,他卻覺得一顆心漸漸發沉,昨晚被辛棄疾的慷慨言語激起的熱血,不覺已冷了下來。
過不多時,但聞嬌笑盈盈,環佩叮當,一行人已移到窗外。管家的聲音畢恭畢敬地在門外響起:“爺,賴知府送來幾位美人兒,說爺的酒沒喝好,他老人家心內不安,特命幾位美人陪爺盡興!”卓南雁冷哼一聲:“讓她們都去吧!賴知府的美意我心領了。”管家不敢違抗,躬身唱喏,一陣笑語鶯聲,眾女蹁躚遠去。
堂外才冷清下來,一道綽約的人影忽又映上窗欞。卓南雁凝眉道:“不是讓你們走了嗎,怎地還來此啰嗦?”那人一聲冷哼:“當了官,架子便大了嗎?”卓南雁一躍而起,喜道:“是文島主嗎?快請,快請!”急忙點亮了屋內燈火。
燭光將屋內染成一片橙紅,文慧卿已冷冰冰地立在他身前。幾日不見,文慧卿臉上頗有風霜之色,劈頭便道:“卓南雁,聽說你新近升了官,還成了婚,可喜可賀。”卓南雁一愣,道:“晚輩做這通判只是勉為其難,至于成婚么,卻是晚輩的朋友莫愁大婚,想必是島主弄混了。”
文慧卿“嗯”了一聲,若有所思地愣愣坐下。卓南雁忙問:“婷兒怎樣了?”文慧卿臉色霎時一悲,道:“婷兒…只怕她不成了!我都不知道,她還能撐上幾日…”卓南雁只覺腦袋嗡然震響,霎時渾身泛冷,驚叫道:“怎么回事?那晚婷兒未曾受傷,只是使力過度而已。怎么…怎么會這樣了?”他心內驚慌之下,聲音竟是出奇得大。文慧卿黯然搖頭,道:“她確實未曾受傷,但她卻中了劇毒。你可知完顏亮那昏君是怎么死的嗎?”
聽得文慧卿將完顏婷暗自配制、涂抹奇毒“龍蛇變”之事細細說來,卓南雁不由愕然癡立,身上的寒意越來越盛。
“那龍蛇變的劇毒只在離魂鳩上,只要在離魂鳩的毒性未發時吃了解藥,便無兇險。偏偏婷兒將這解藥喂給了誤中毒藥的余孤天。可惜那時余孤天鳩毒已發,解藥也救不回他一命了…”文慧卿聲帶哽咽,靜室中聽來更覺回腸蕩氣,“但婷兒卻已無解藥可服。我這幾日已是費盡了心力,卻也無能為力!”
卓南雁心內陣陣撕痛,沉沉的悲慟中更隱著一絲疑惑:“余孤天當日早定下了除亮秘計,為何婷兒還要與完顏亮同歸于盡?那日我在杭州郊外遭困,婷兒趕來救我,那時她的眼神為何如此凄楚?難道只因得知了我對小月兒的心意?”一念及此,更是難受,大叫道:“婷兒在哪里,我要去見她!”
“你是該去見她的,”文慧卿幽幽地道,“她快不行了,只想再見你一面。”
兩人展開輕功,如飛掠出。繞過幾個街角,便進得一處普普通通的宅院。誰也料不到富甲天下的逍遙島主,竟會跟女兒隱居在這毫不起眼的小宅子內。
完顏婷瘦了,臉色也蒼白了許多。但她看到卓南雁忽然趕來時,眼神卻一下子亮了起來,從床上掙扎起身,一把揪住了他的手,叫道:“雁哥哥,你…當真是你嗎?我早就讓娘去尋你的,可娘偏偏不肯答允我…娘還說,你已成婚了,再不肯來見我,是嗎…”她本來欣喜歡笑,但說到委屈之處,淚珠潸然滾落。
卓南雁忙緊緊握住她的柔荑,低聲道:“沒有…是你莫愁大哥成婚呢…”他想向她笑一笑,但心內抽搐,如何笑得出來。
完顏婷那掛滿淚滴的笑靨一下子明亮起來,道:“雁哥哥,我、我只怕不成了,你能答允我一件事嗎?”卓南雁的心怦然一顫,大聲道:“婷兒,誰說你要不成了!你別胡思亂想。有什么事,你只管說便是!”
“我是使毒的,還不曉得自己的事嗎?我的血脈越來越僵了,若不是娘身上帶著逍遙島的至寶靈鰲膽,只怕早就不成啦…”完顏婷說著,蒼白如紙的玉頰上躍出一抹暈紅,“雁哥哥,我便只這一兩日的時光了。在燕京…咱們的那場婚事被完顏亮那惡賊攪了,連合巹禮都沒行,你、你…”櫻唇發顫,竟然說不下去。
卓南雁望著那雙凝滿哀求的盈盈妙目,心內猛地涌起一股熱浪,大聲道:“是!婷兒,我這便娶你。咱們在這里拜天地、行合巹禮…”
“真的,真的嗎?”完顏婷雙眸發亮,滿面耀彩,狂喜之下,忽又咳嗽連連。文慧卿嘆息一聲,上前點了她兩處穴道。完顏婷一聲**,軟倒床上,沉沉睡去。
卓南雁急道:“婷兒這毒傷當真便沒治了嗎?聽說大醫王便在建康,咱們這便加緊趕去,央求醫王他老人家醫治!”文慧卿冷冷道:“蕭虎臣?聽說這老二是林霜月的師父吧?就不必煩勞他了。”卓南雁心內一沉:“不錯,大醫王脾氣古怪,若知道婷兒和我的干系,斷然不會出手醫治。況且路上若有差池,婷兒的病體如何能擔當?”
眼見完顏婷安睡床上,眼角眉梢扔凝著甜甜笑意,他的心猛然一橫,就向文慧卿跪倒,大聲道:“晚輩懇請伯母應允我和婷兒的婚事!伯母若是答允,晚輩這便去操持!”
文慧卿沉沉一嘆:“我給她喂服了東海靈鰲膽,當能暫時克制她體內的毒性發作,可延她九日之命。算來,你還有兩三天的工夫籌辦。”她說著面色一寒,抬頭緊盯住卓南雁,冷冷道:“小子,你給我記好了!我讓婷兒跟你完婚,只是為了滿足她臨終之愿,讓你這小子撿了便宜!”
卓南雁諾諾連聲。文慧卿又道:“話雖如此,我逍遙島主的女兒出嫁,也須堂堂正正,定聘、迎婚之儀,半分馬虎不得。”卓南雁微一思量,便點頭道:“好。晚輩明日派人來定聘,后日來迎娶婷兒!”眼見完顏婷兀自沉睡,不由沉沉嘆了口氣,向文慧卿一揖到地,便即轉身而去。
回到府內,卓南雁連夜去主宅內來尋莫愁。主宅大廳內絳燭高燒,酒菜滿桌,莫愁、龍夢嬋夫婦正和唐晚菊、方殘歌一起飲酒說笑。原來方殘歌明日便要回建康雄獅堂,今晚特來與莫愁、唐晚菊兄弟辭別。見卓南雁趕來,莫愁等人忙拉他一同入席。
聽得他說出后日便要完婚,方殘歌的臉色頓時一沉。莫愁卻搖頭晃腦地笑起來:“好極妙極大喜至極,可得喝你跟小月兒的喜酒了。怎地這么急呀?嗯,想是跟老兄我一般,男人都是這般猴急。不過,小月兒何時到的鎮江,怎地也不來見我?”卓南雁黯然搖頭,道:“我要迎娶的不是小月兒,是婷兒!”這下便連方殘歌都驚得大張雙眼。
“哪個婷兒?”莫愁的小眼睛更險些從眼眶內滾落,“你這小子莫不是失心瘋了,居然背了小月兒另結新歡?”龍夢嬋橫了他一眼,笑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這位婷兒,實則便是南雁在燕京明媒正娶的郡主完顏婷。只是聽說那場婚事出了亂子,連番變故之后,連龍驤樓主完顏亨都下落不明!”
唐晚菊兀自驚道:“你娶了這完顏婷,那…那林姑娘又該怎樣?”卓南雁郁郁地吐出一口氣,道:“婷兒只有三四日好活了。她臨終之愿,便是與我重結良緣,了結那場半闕婚事的缺憾。”方殘歌沉吟道:“聽說那日瓜洲渡兵變,那位完顏姑娘被逍遙島主救走了,就此不知所終。莫非完顏姑娘與這逍遙島主有何干系?”卓南雁嘆道:“不錯。這位逍遙島主便是婷兒的生身母親…”
聽他三言五語的說罷了完顏婷中毒的前因后果,莫愁和唐晚菊連連點頭,便連龍夢嬋都收起了嬉笑。莫愁嘆道:“只有三兩日好活啊?你這位群主情人是個十足的苦命人啊!”隨即拍起胸脯道,“既然如此,這件事便包在老哥身上!哈哈,文島主算是我半個師尊,明日我親去下儀定聘!”
幾人計議已定,便加緊忙碌。卓南雁不愿在鎮江府給他的通判宅院內成婚,莫愁便將婚典禮堂定在鎮江府一位交游廣闊的大豪紳的宅子內。這富紳姓沈,人稱沈富貴,也是莫愁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之一,聞知大名鼎鼎的四海歸心盟主調用他這豪宅給朋友成婚,倍感榮光,著力籌辦。
翌日一早,莫愁便依著時俗,親去文慧卿那里下了金釧、金鐲和金帔墜等“三金”和彩緞錦裙、珠翠首飾等諸般聘禮,至于牽羊、擔酒等相應彩禮,更是樣樣不缺。卓南雁曾得了朝廷的不少金銀賞賜,此時盡數拿出來交給莫愁去折騰。
到得午后,逍遙島豪客崔振便率人趕來沈宅“鋪房。”宋時迎娶風俗中的“鋪房”本是指女方來男家布置新房并送嫁妝,后來便成了女方炫耀嫁妝的夸富手段。崔振更帶來了大批人手,單那送隨嫁奩具的廂車便有八輛。
原來這幾日文慧卿精心置備,事先更詳問了燕老鬼當日芮王府婚宴規模,他為人爭強好勝,一來不肯委屈了女兒,二來更不肯輸給那“狠心人”完顏亨半點風頭。逍遙島財力雄厚,將鎮江府的幾處酒樓瓦舍盡數賣出,將騰出的大筆金銀全派上用場,雖是倉促籌備,也是豪奢無比。廂車內各種裝飾新房的精美珠玉一箱箱地擺上,奇珍異寶層出不窮,看得眾人眼界大開。沈富貴雖然闊氣,也瞧得瞠目結舌,自愧不如。
只是如此一番鬧騰,鎮江府官吏庶民均知新任通判即將成婚,江湖上也傳得沸沸揚揚。大暮時分,一名小吏乘快馬疾馳到沈宅,進得廳堂便大叫道:“卓通判嗎?知府大人有關照,請你萬不可與那女真郡主成婚。”
卓南雁跟莫愁并肩而出。莫愁翻起白眼喝道:“你姥姥的,哪個混賬說新娘子是女真群主的?”那小吏微笑道:“卓通判迎娶的新婦復姓完顏,乃是當日大金芮王府的郡主,此事天下皆知,還能辯駁得了嗎?知府大人說了,我大宋官吏,迎娶女真郡主,乃是叛國棄義的行徑,連我鎮江闔府官員都擔待不起。請卓通判念及自己的大好前程,懸崖勒馬!”他雖是滿面堆笑,但說的話極不客氣,顯是賴知府早有了吩咐。
“叛國棄義?”莫愁怒道,“滾你姥姥的,卓老弟何等英雄,你這群酒囊飯袋卻說他是叛國棄義!”卓南雁卻沒有半分興致跟那小吏糾纏,只擺了擺手,冷冷地道:“你去回復賴知府,卓某之事自己擔待,決不會連累鎮江同仁,更不勞他賴某人費心!”那小吏冷笑兩聲,深深一揖,轉身而去。
莫愁兀自憤憤不平,罵道:“那姓賴的好沒分曉,膽敢胡亂生事,大雁子,要不要本盟主出馬,替你教訓教訓這老小子?”卓南雁卻搖了搖頭,只道:“我去瞧瞧婷兒!”
忽聽門外響起一聲冷喝:“莫愁不可造次!”一道高瘦的身影大步而入,正是羅大。莫愁看著羅大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孔,不由吐了下舌頭,道:“咦,羅大人不是早就回臨安了,怎么今日大駕光臨?”羅大冷冷地瞥他一眼,道:“南雁眼下已是官府中人,豈能再由著你用這些江湖上的規矩胡鬧?”
卓南雁拱手道:“羅大人一直在太子身旁隨護,為何來到此間?”羅大道:“萬歲要御駕親征,太子已隨陛下的車駕到了建康,眼下楊殿帥匯集二十萬兵馬也正陸續趕來。老夫先一步趕來鎮江,正聽得你要成婚之事…”卓南雁看他欲言又止,笑道:“羅老有何指教,便請明言。”
羅大正色道:“太子一直在陛下駕前給你美言,陛下這便要召見你。你這便要面圣的緊要當口,怎地偏要娶這金國郡主?”卓南雁淡淡一笑:“小弟已面圣過多次,此次面圣與否,原也不大要緊。”羅大一呆,忙道:“若老夫所料不差,你面圣之后,自會更得重用。便要娶那金國郡主,也該等些時日,悄然行事的好。”
“不成!”卓南雁斷然搖頭,“她身染劇毒,性命只在旦夕之間,一日也拖延不得!”羅大愕然道:“你…你一意孤行,豈不喪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卓南雁解下身上官袍,信手拋在椅上,冷冷地道:“若是百姓有難,家國有需,我卓南雁自會蹈死不顧。至于自家前程,旁人毀譽,我卻從不放在心上。”
羅大沉聲道:“可眼下官家便要召見你,你卻如此胡鬧。朝廷百官若是得知,又該如何議論?”卓南雁微笑道:“這是卓某自家的事,跟朝廷毫不相干!”羅大臉色鐵青,憤憤地盯了他幾眼,終于猛一頓足,“騰、騰、騰”地大步而去。
那一串擂鼓般的足聲遠去,莫愁才醒過味來,驚道:“大雁子,你這婚事當真麻煩,連趙官家都跟你作對!”卓南雁苦笑道:“婷兒一生中最美好之事,便是當年芮王府內的婚典。她這便要去了,我說什么也要讓她歡喜…”
“說得好!”龍夢嬋自內廳翩然而出,笑道,“這才是至情至性的卓狂生,這才讓人佩服!”莫愁得老婆點化,茅塞頓開,也連連點頭。卓南雁仰頭看看沉沉的夜色,心內掛念完顏婷,匆匆而出。
見到卓南雁趕來,文慧卿卻對他甚是冷漠,更不讓他與完顏婷相見,之說怕完顏婷見到他后心緒激動。在卓南雁的強請之下,文慧卿才帶著他悄然繞到后院,但聽完顏婷的屋內幾個使女嘰嘰喳喳,顯是在操備婚禮諸事。諸女嬌笑聲中,不時傳來完顏婷輕輕的歌聲,那聲音雖低軟,卻有說不出的歡快感。卓南雁心內稍安。文慧卿拉了他出來,淡淡地又問了幾句明日的婚典安排,便即揮手送客。
趕回沈宅,已是躍上中天。卓南雁正要再去看看洞房的布置,忽見兩道身影飄然躍過院墻,身法甚是快捷。卓南雁心中一動:“莫不是什么江湖朋友來此生事?”忙提起追去。
那兩人早去得遠了,遠遠望去,只見兩道瘦影在月下奔行奇快。卓南雁暗自稱奇,身法展開,漸漸逼近。那二人繞個圈子,才在一片密林前停下。其中一人冷冷哼了一聲,另一人則顫聲道:“師尊,嫣兒到底在哪里?”原來竟是唐千手、唐晚菊師徒二人。卓南雁心下奇怪:“深更半夜的,唐千手將小桔子自府中約出,不知卻有何事?”他本不愿偷聽旁人說話,但覺唐晚菊聲音發顫,顯是懷著極大恐懼,他生怕好友吃虧,便踅到樹后觀望。
但見唐晚菊揚起手來,道:“這指環…您是從何得來?這…這是我留給她的定情之物。她定是來了…”唐千手冷冷道:“孽障!這紫星指環乃是我唐門枯榮觀高手才堪佩戴的信物。你這廝膽大包天,竟敢將這指環送給那賤婢!”
唐晚菊急道:“她不是賤婢!”唐千手怒道:“住口…”唐晚菊搶著道:“她率直淳樸,如清水芙蓉,純凈自然…”唐千手怒喝道:“她是西夏人!除了我大宋漢人,女真人、西夏人、吐蕃人諸般蠻夷,都是豬狗不如!我堂堂唐門子侄,焉能與之婚配!”
這一喝聲音響亮,唐晚菊頓時啞然無語。唐千手沉沉一嘆:“前番莫愁娶了龍夢嬋,那龍夢嬋雖是巫魔弟子,好歹還是漢人,又有虞允文主婚,料也無傷大雅。但拓跋嫣這西夏黨項人,十足的蠻荒夷女,與豬狗一般無二!我身為拱衛大夫、金州觀察使,門下最得意的弟子卻娶了黨項人,便跟娶了母豬母狗一般,傳揚出去,我臉面何在?”
卓南雁聽到此處,但覺心內憤懣,便要奔出去與唐千手理論,卻又覺終是人家門內之事,但覺一陣無奈,便想轉身離開。走開幾步,只聞唐晚菊兀自大聲抗辯。驀然間唐晚菊的聲音倉惶起來:“…師尊,拓跋嫣決計不會丟下這指環的,你…你將她怎樣了?”
“你說的不錯,”唐千手仰天一陣大笑,“那賤婢是千里迢迢地趕來尋你啦,卻撞在了老夫手中!哈哈…”唐晚菊哀求道:“你要怎樣?”唐千手森然道:“眼下給你兩條路。其一,你答允我,今生今世不再見她,我便饒那賤婢一命。其二,你若執迷不悟,我這便去取她狗命!”
唐晚菊簌簌發抖,道:“師尊堂堂一派掌門,當真要殺一個弱女子?”唐千手森然道:“我唐千手殺人無算,幾曾眨過眼睛?況且我平生所殺都是巨奸大惡的該死之人…”微微一頓,驀地語現蕭索,“除了曾因迫不得已,給一位大德下毒,可說平生無愧!”說到這里,他又惱怒起來,大喝道,“休得婆婆媽媽的,你爽快答應,不然我立刻趕回去下手。”
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大步走出,低喝道:“唐掌門!”唐千手一凜,隨即干笑道:“卓少俠…”卓南雁道:“當初你下毒加害的那位大德,可是大慧禪圣?”
唐千手目光倏地一寒,愕然道:“你,你…”卓南雁只見他這一瞬猶豫,心內也自了然,冷冷地道:“大慧禪圣寬厚仁慈,你為何對他老人家下毒?”唐千手似被什么銳利的暗器擊中了,身子竟微微一晃,黯然道:“是禪圣告訴你的嗎?呵呵,他老人家曾親口答允我,決不說破此事…”
卓南雁搖頭道:“不是!大慧他老人家圓寂之前,兀自不肯吐露絲毫,仍只說下毒之人乃是受逼無奈。”想到大慧禪圣玄功精深,若無劇毒纏身,區區南宮參如何能將其重傷至死,心內悲慟一片,低嘆道,“嗯,那時逼你下毒之人,定是格天社了?”唐千手冷哼一聲,并不言語。
“自那時起,唐門便受了格天社的鉗束了吧?”卓南雁卻覺心底舊惑盡解,沉聲道,“金鯉初會上,翁殘風所使的唐門毒針,便是你給的吧?當日在洗兵閣,你明明看出酒中有毒,卻裝作不知,便因你怕那是趙祥鶴的安排,是以不敢聲張!”
“一生痛處!一生痛處!”唐千手聽他字字如刀,終于閉了眼,似嘆似泣地呼道,“老夫當年本欲光大唐門,可惜一念之差,卻使我唐門受累。”卓南雁見他痛楚啜嘆,也嘆道:“唐掌門那日在四海歸心盟會上敗在晚輩手下,便曾言明唐門謹遵我號令。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唐掌門不會言而無信吧?”唐千手眼中閃過一抹怒意,卻老老實實地道:“唐千手言出必踐。你要如何,便爽快說!”
“請唐掌門應允,”卓南雁一字字地道,“讓拓跋嫣嫁給晚菊!”
唐千手凝視著他,眼中如欲噴火,雙手突突發顫,似要出手相搏。卓南雁冷冷地道:“眼下我有兩條道。其一,將你毒害大慧禪圣之事傳揚開去,妾瞧江湖上如何看待你蜀中唐門。其二,將你曾與格天社趙祥鶴勾結之事傳揚開去,看你拱衛大夫、金州觀察使,還當得久長嗎?”
唐千手身子一抖,終于吐出幾個字來:“好!你是勝了!”唐晚菊心頭狂喜,忙撲通跪下,道:“師尊,我跟嫣兒的事決計不會聲張,更不會拖累唐門。”唐千手猛一頓足,將指環拋在地上,喝道:“孽障,那賤婢…便在北固客棧!”說罷轉身而去,盛怒之下,去勢如疾風掣電。
唐晚菊喜極而泣,一把抓住卓南雁的手,道:“卓兄…卓兄,這可得多謝你啦。大伯殺人不眨眼,若不是你,只怕他真會去殺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