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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煙似笑非笑地道：“你自幼便聰明過人，卻總是不大聽話?！绷炙虏桓姨ь^，卻一字字地說得異常堅(jiān)定：“曲伯伯一直對您忠心耿耿，卻因他對當(dāng)年的卓教主甚是推崇，多年來，您便始終對他心存芥蒂。您實(shí)則早知道曲伯伯必會違抗您的教令，率眾抗金。這一次您故意閉關(guān)，還將教務(wù)盡數(shù)交給曲伯伯，實(shí)則不過是留個殺他的借口…”她悲憤曲流觴之死，雖知這么說定會觸怒林逸煙，卻仍是憤然直言。

“月牙兒，”林逸煙卻沒有動怒，反而沉沉地一嘆，“你可知道，我殺曲流觴，實(shí)是迫不得已！”林霜月抬眼望著他，卻沒言語。林逸煙道：“你雖聰穎，終究只是個女孩兒家，看事仍只拘于個人恩怨。眼下宋、金兩國苦戰(zhàn)，我明教正是乘勢待起之時，這便如你玩過的攤錢賭，將寶押在誰的身上，大是要緊。曲明使這一殺身成仁，才讓我明教立于不敗之地?！?

“是了，”林霜月明眸閃爍，恍然道，“您這寶是押在宋、金兩方！若是大宋勝了，我明教也曾率眾抗金，贏得江南的民心；若是金人勝了，您身為教主，從來無心抗金，更因此斬殺了教內(nèi)明使…”林逸煙淡然笑道：“只這個還不夠，我在余孤天身上還押了一寶。你這啞巴師弟，實(shí)則來頭甚大…”說到這里，忽然住口。林霜月急切間還猜不出余孤天的來頭到底如何之大，只是震驚于林逸煙進(jìn)退之間，早留下這么多后路，跟著不禁又想起當(dāng)日他化身風(fēng)滿樓時，為去秦檜等人的疑心，不惜親自下手誅殺慕容行，一時心底生寒，顫聲道：“在教主心中，每個人都不過是些無知無覺的器物，可丟可棄，可殺可囚…”

林逸煙眼芒倏地一燦，冷哼道：“住口！”喝聲低沉，卻讓潭邊的氣息瞬間為之一冷。林霜月的嬌軀簌地一顫，卻執(zhí)拗地直視著他，并不退縮。

林逸煙的目光又再轉(zhuǎn)柔，道：“不錯，旁人都是犬羊草芥，但你月牙兒決計(jì)不是！徐老頭兒說得對，你月牙兒在我心內(nèi)非同小可，有時候，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還珍貴…”他的聲音出奇得柔和親切，但林霜月聽在耳內(nèi)，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有朝一日，”林逸煙深深地凝望著她，“你一定會重振明教聲威！”林霜月如被一道冷徹心肺的寒風(fēng)拍中，自心底里發(fā)出一陣戰(zhàn)栗，連連搖頭，道：“不！不！我不會…”

林逸煙卻幽幽地笑起來：“你會的！今晚你登臺一呼，群起響應(yīng)，可見在我明教兄弟的心內(nèi)，一直將你視作圣女的?！彼ど弦徊?，低聲道，“不管你愿意與否，在我需要你之時，你定要給我站出來?！绷炙卤凰⒌秒p腿虛軟，險(xiǎn)些栽倒，急忙用手扶住身邊的老樹。

林逸煙卻仰天向那輪凄迷的月輪望去，悠然笑道：“世人苦得緊，也愚癡得緊，在我心底，常盼著光明重歸大地那一日，解救這蕓蕓癡苦眾生。好在這一日，業(yè)已不遠(yuǎn)了…”說著大袖一拂，低嘆道，“月牙兒，你暫且?guī)е莺缛ソ蛋桑h(yuǎn)離這兵戈是非之地，待大局已定，再行出山。”說話間身形輕晃，嘆聲未息，人影已逝。潭邊重又變得凄清冷寂，天上那輪月的月暈厚得像裹了一層牛乳，那月輝灑在寒潭上，也是縹緲得如煙如霧。林霜月俏立潭邊，恍然覺得自己似是做了一場大夢。

她怔怔地也不知過了多時，忽聽得身后傳來一聲低呼：“林姑娘！”她回頭看時，只見身后閃來一人，白袍如雪，面目俊朗，竟是方殘歌。

“是方公子？”林霜月這才凝定下心神來，詫異道，“你怎地來啦？”方殘歌滿面都是笑意，大步走上前來，道：“我剛剛聽說你來到了鎮(zhèn)江，接連尋了多家客棧，才找到你?！绷炙碌溃骸肮訉の液问?？”

“我…也沒什么事，”方殘歌的笑容霎時有些干，鼓氣道，“只是…只是想見你一見?！绷炙伦栽谘嗑┑梅綒埜杈戎瑢λ故穷H懷感激，聞言長出了一口氣，道：“那就好…”暗道：“虧得你晚來一步，不然遇上師尊，只怕你小命難保”只是這半句話不便出口，就咽了下去。

哪知方殘歌卻錯會了意，聽她說了聲“那就好”，喜得身上的熱血都忽然撞上心口，顫聲道：“林姑娘，你身受毒傷之事可是真的嗎？這件事直到卓兄在大內(nèi)贏下對金使的那盤棋后，我才得知，急切間又不知那醫(yī)谷的所在。得知你忽然痊愈歸來，我真是…”

林霜月聽他一口氣地說了許多，不由淡然一笑：“方公子，多謝你掛懷！雁哥哥給我求來了紫金芝，那毒傷早就好啦！”方殘歌聽她對卓南雁叫得親熱，心內(nèi)霎時一涼，悵然道：“林姑娘，你中毒之事太過隱秘，不然若是方某得知，赴湯蹈火，也會為你求得解藥。”林霜月臉色微紅，實(shí)在不知說什么是好，只得皺眉不語。

方殘歌見她娥眉顰蹙，美眸似慎似怨，月下瞧來，當(dāng)真嬌婉難言，不由踏上一步，喘息道：“霜月！我定要讓你知道，為了你，方殘歌什么都會去做！”林霜月退開半步，佛然道：“方公子…你越說越不成話啦！請你自重些，你我平平之交，我斷不會讓你去做什么。我明日還要趕路，告辭了。”方殘歌生性高傲，自負(fù)才情，適才鼓足勇氣地直呈愛意，不想竟挨了一盆冷水，見她轉(zhuǎn)身待走，忙叫道：“你、你…明日要去哪里？”

林霜月本不愿再搭理他，但見他神色苦楚，不由芳心一軟，淡淡地道：“爹爹病了，我要護(hù)送他去建康本教春華分堂將養(yǎng)。夜深人靜，咱們暫且別過?！辈淮綒埜柩哉Z，便即拂袖而去。方殘歌登時僵立在那里，一時胸膛呼呼起伏，心內(nèi)又羞又痛之下，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卓南雁轉(zhuǎn)天起個大早，送林霜月上船。他特意帶上了厲潑瘋，請厲潑瘋沿途照料林逸虹。厲潑瘋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又將林逸虹扶進(jìn)船艙。林霜月自和卓南雁立在岸邊低聲話別。

“林姑娘，”卓南雁忽地向林霜月作了個揖，笑道，“眼下你又重歸圣女之位，只怕咱們是難以婚配了?！彼臼切ξ囊痪渫嫘?，不料林霜月驀地花容一白，顫聲道：“雁哥哥，你不要嚇我。我…我心里好怕?！?

“小月兒，”卓南雁收起了笑，“怎么今日你一直憂心忡忡的樣子？”林霜月才笑了一笑：“這么快便要跟你分別，自然心里不好受?！弊磕涎隳曋岷诘碾p瞳，沉聲道：“你有什么心事，不要瞞著我。”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奇怪，兩個人幾已到了心有靈犀的境地，一個人心內(nèi)有隱憂苦悶，不必說出來，另一人便會感知。

“雁哥哥，”林霜月咬了咬貝齒，終于道，“你若是遇到了教主時，務(wù)須小心在意。”卓南雁道：“又是林大教主…”

“你知道，我最怕的，其實(shí)還是你們二人再起爭斗。”林霜月卻截住了他的話，跟著幽幽一嘆，“無論如何，他出手殺了曲伯伯，教內(nèi)兄弟怨聲載道，他定然惱怒得緊。只是依著他的性子，定要做出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讓眾人明白都是大家錯了，都去回頭對他頂禮膜拜。眼下他故意以閉關(guān)為名，暗自隱忍，也不知又要籌謀什么大事?！?

“林大教主終日價都在籌謀大事，”卓南雁揚(yáng)眉笑道，“你且安心啟程，無須管他?！币娝劢敲忌译[蘊(yùn)愁怨，忙伸手握緊她冰冷的柔荑，笑道，“咱這小別也大有好處，將林叔叔送到了大醫(yī)王的手中，蕭大神醫(yī)定然軟硬兼施，逼林叔叔給咱們主婚。哈哈，你再回到雁哥哥的身旁，便可得乖乖地跟我洞房花燭啦！”

林霜月看著他坦蕩的笑容，才覺得忐忑的心底重又凝滿了力量，秀眉雙展，笑道：“是！看著你這只大笨雁，我便什么都不愁不懼了。你在這里安心等我歸來?！闭f著目現(xiàn)關(guān)切之色，低聲道，“爹爹這病情只怕多有反復(fù)，我這段時日不在你身旁，你定要愛惜自己?！?

便在運(yùn)河的曦光波影中，二人依依分別。

卓南雁趕回連營，忽又得報(bào)有故人來訪，進(jìn)到帳內(nèi)，只見大帳幽黯的角落中端坐一人，竟是烏祿的仆從應(yīng)恒。“卓公子，”應(yīng)恒一見他進(jìn)帳，便即跪倒，“你可沒忘了小人吧？”卓南雁大喜道：“應(yīng)大哥，你怎么來啦！”搶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將他扶起，“烏祿大哥可好？”

“我便是奉主人之命來見公子的?！睉?yīng)恒眼芒閃爍，沉聲道，“大好消息，主子在東京登基啦！”（按，金國東京即今遼寧遼陽）

“登基？”卓南雁一時還轉(zhuǎn)不過彎來，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那寡言多謀的結(jié)義兄長忽然間成了大金皇帝。應(yīng)恒滿面喜色，道：“正是！主子得了我五位師叔祖之助，一路有驚無險(xiǎn)地趕回了大金東京。逆賊完顏亮毀約南侵，失道于天下，主子乃大金太祖皇帝親孫，素來賢德仁厚，便被眾將擁戴為帝。”應(yīng)恒說著取出一面沉甸甸的金牌，恭恭敬敬地遞到卓南雁的手中，道：“這是萬歲的御賜金牌。萬歲請卓公子念在兄弟之義，南北夾擊，取了逆賊完顏亮的狗頭！”

卓南雁接牌在手，笑道：“便沒烏祿大哥這道金牌，我也要取那完顏亮的狗頭。烏祿大哥可定下什么破敵妙計(jì)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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