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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文兄,”卓南雁卻淡淡一笑,“王權逃了,還有你我!”他這淡定自若的笑聲在一片黯淡消沉中響起,聽來反有一股說不出爽朗狂放。
“不錯!”虞允文片刻間便凝定下來,雙眉一揚,挺身而起,慨然道,“當年岳少保的朱仙鎮大捷,岳家軍不過五百背鬼兵鐵騎,便殺得完顏宗弼十萬大軍一觸即潰。這話若是遠了,便說近的,前日魏勝將軍襲取海州,不過是三百孤軍;李寶將軍更以三千健兒,大破金兵十萬水師…”他目光英氣勃發,轉盼眾人,昂然道,“咱們這里,卻有五千精兵和眾多江南豪杰!”眾人心神都是一振。莫愁更大笑道:“正是!還有本盟主,文武雙全,運籌帷握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忽聽遠處宋軍厲聲叱喝,眾人揚頭望去,只見一彪人馬如飛奔來。莫愁的大笑頓時化作驚呼:“大事不妙,金狗殺來啦!”
“休得杯弓蛇影!”虞允文凝目道,“那全是咱大宋好漢…咦,來的竟是明教人馬!”卓南雁早看見那數百名漢子盡著明教裝束,前面乘馬豪客中,曲流觴、徐滌塵、彭九翁等諸多明教高手盡皆在內,忙揮手命守衛的宋軍讓開通路。曲流觴縱馬上前,大喝道:“卓南雁,你果然在此!”莫愁見曲流觴氣勢洶洶,只當明教又來生事,驚道:“諸位有何貴干?”
“有何貴干,自然是來打架廝殺!”曲流觴見自己一句話唬得莫愁小眼圓睜,卻振聲大笑,“咱們是來跟金狗廝殺!哈哈,痛打金狗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明教英雄!”
說笑之間,卓南雁已上前與徐滌塵相見,徐滌塵才說出原委。原來林逸煙為修習新得的三際神魔功秘本,定要再行閉關。歸隱之前,他將明教教務全交給降魔明使曲流觴,更再三叮囑他不得參與抗金之戰。
哪知他閉關不久,明教青陽長老茶隱徐滌塵便苦口婆心地勸說曲流觴該當以國家大義為重,全力抗金護國。曲流觴也是慷慨磊落之人,平生最欽佩的便是當年明教的月尊教主卓藏鋒,今聞知金兵南侵,便與徐滌塵慨然率了明教精銳前來。
卓南雁望見眼前這些意氣昂揚的臉孔,忽地憶起那晚徐滌塵所說的話,“但愿我這忍辱,能為我明教存些正氣”,心底又是欣喜又是感喟,忙將明教英雄與虞允文、莫愁等人引薦了。明教人才濟濟,這次趕來助戰的足有三百精卒,除了諸如曲流觴、徐滌塵等絕頂高手,更有陳金等少年英豪,宋方實力大增。群豪計議已定,各去行事。
卓南雁與時俊去調遣兵將,筑牢營寨,寨前盤好密布鋼刀的戰車,又將最擅遠射的床子弩和千步弩分架在營盤左右兩翼。大宋弓箭甲于天下,特別是神臂弓能射三百六十步,遠勝金國弓箭。床子弩和千步弩乃是車弩,最遠的能射七百步(按,相當于現在的1500米),只是操作繁復,需要幾人配合發射。這些攻守利器被分批安置好,宋軍士氣更增。
黃昏時分,便聽蹄聲如雷,金鼓之聲隆隆作響,滾滾煙塵之中,金兵終于殺到。這領頭沖來的五千騎兵全披著重甲,頭戴著只露出雙眼的鐵兜鍪,那戰馬均是胸寬腿長,毛色緞子般油亮,端的人如披甲猛虎,馬似出海蛟龍。卓南雁遠遠瞧著,暗自一笑:“張汝能在燕京時便好排場,做了統兵大將,還是不改這公子哥的臭脾氣!”將手中大槍一揚,身后宋軍依令擺布陣勢。他早已有令在先,讓全體宋軍不得鼓噪吶喊,數千宋軍揮旗揚戈,全是悄然無聲。這般靜悄悄地張弓列陣,反更增一股凝重迫人的殺氣。
張汝能當日深悔沒有去搶先攻打廬州,大好風頭都被余孤天奪去,這番請纓攻取和州,實是志在必得。此時他全身重甲,當先縱馬而來,見了宋軍的陣勢,頓時吃了一驚。對面的宋軍沒有吶喊,沒有擂鼓,前面數排弓弩手早已彎弓搭箭,前排戰車上寒凜凜的尖刀,咬在弦上那黃澄澄的箭鏃,全在夕陽下耀出陣陣駭人的光芒,與往日臨戰倉皇的宋軍一反常態,變得冷定無聲。這樣子更像一群磨爪瞋目、靜待獵物的獅虎猛獸,相較之下,倒是自己這些遠道咆哮而來的金兵,反成了張狂膽怯的鬣狗。
張汝能手中大刀高舉,勒住戰馬,大喝道:“擂鼓!”他決計不能讓自己在氣勢上輸給旁人。隆隆戰鼓聲中,又有一萬五千多步兵飛速奔到。這兩萬金兵顯然是精銳之師,如此長途奔襲,居然陣形不亂。
鼓聲震天響起,眾金兵嗬嗬狂叫,戰馬縱蹄嘶鳴。一名謀克孛堇手揮狼牙棒,縱聲長嘯,催馬越眾而出,在陣前盤旋吶喊。
嗤!一支羽箭破空飛來,勁疾如電地射人那名謀克孛堇的心口,竟貫透重甲,透體而過。那謀克孛堇嘶聲長吼,狼牙棒脫手飛出,死尸轟然栽倒。金兵齊齊暴出一陣驚呼,鼓聲頓時止息。
張汝能本要一鼓作氣地揮師殺去,見此情形心神也是一驚,揚刀大喝:“列陣!”幾名親兵高舉盾牌,左右擁上。身后大軍揮旗布陣,又有人從車上推出高達丈余的大將旗,兩騎金兵箭手迅速在馬上搭箭,但知道己方弩箭難如宋軍神臂弓那般遠及,只是虛張聲勢地張弓,卻不敢射出。
“嗤!”又一箭呼嘯而來,那一丈九尺高的“三軍司命”大將旗剛剛立在張汝能身側,這一箭便直貫入旗桿上。粗大的旗桿一聲“咔嚓”,攔腰折斷。張汝能只覺頭皮發麻。此時兩軍相距五百步,即便是宋軍能及三百六十步遠的神臂弓,也無法射到他身側,更何況只憑一支羽箭,便將海碗粗細的旗桿貫折,這幾乎已不是人力所為。他凝目望去,對面宋軍那恍若鬼魅般的發箭之人掩在大旗之后,難窺其蹤。張汝能心頭猶豫,不知該不該再給自己加上幾面盾牌。
對面的宋軍依舊不聲不響,全軍既無吶喊,也無歡呼,一股迫人的殺氣卻直迫過來。金兵鐵騎盡皆膽寒,前排戰馬更發出陣陣不安的嘶鳴。
一片冷寂之中,驀聽一聲長嘯,一人縱馬掠出,長笑道:“張汝能,還記得燕京故人否?”張汝能雙瞳一縮,森然道:“南雁?”他身旁一名謀克孛堇正是先前殞命的孛術魯親信,忙向張汝能低聲道:“將軍,便…便是這小子,在萬軍之中擒住了孛術魯大人…”
張汝能微微點頭,心下暗道:“這小子的事情,我可比你清楚得多!”他臉上神色不動,想催馬出陣,卻又沒這膽略,只得長吸了一口氣,強自鼓氣喝道:“南雁小子,你當真要螳臂當車,抗拒天兵?”
卓南雁一聲冷笑,抽出第三支羽箭,在馬上緩緩張弓。他當年深入龍驤樓臥底,因身邊的金人都擅騎射,才開始練習箭法。因他自幼便能飛石擊鳥,忘憂心法又擅感應方位,沒多久便可百步穿楊。
張汝能身側的親兵看他彎弓搭箭,立時一陣驚惶,又有兩人揮盾搶上護衛。猛聽颼颼尖嘯,那支箭已閃電般射到,錚然銳響,直釘在一名金兵的盾牌上。沉渾的內勁到處,那金兵渾身劇震,一跤坐倒在地。張汝能和那批金兵又發出一片驚呼。“有書信!”有機靈的親兵看到了那支羽箭上綁著的一卷硬箋,忙取了來,獻到張汝能馬前。張汝能并不去接,只冷喝道:“念!”那金兵倒識得漢字,顫巍巍地念道:“一劍補天挫敵膽,八百雄師破…汝能!”這兩句詩簡明粗鄙到極處,諸多不曉漢文的金兵將校都能聽得明白,聞之無不色變。
“不錯,我只需八百鐵騎結陣,便能踏破你的數萬金兵。”卓南雁朗聲笑道,“陣而后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汝能兄可敢與我這故人斗斗陣法?”
“斗陣?”張汝能冷笑一聲,心念電轉,暗道,“眼下我軍殺氣已折,又是遠道而來的疲師,若是此時沖殺,這些精銳馬軍傷損必多。嘿嘿,兵不厭詐,南雁這廝有勇無謀,本將軍何不將計就計?”當下揚聲人笑:“好!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本將軍便來領教你的戰陣之術!”
卓南雁眼芒一亮,笑道:“便這么著了!”緩緩踅馬回營,混不把身后的數千金兵放在眼內。下知怎地,張汝能見他目光熠然一閃,竟覺得滿腔盤算全被他看透了一般,又見他神色悠閑,更是心下懊惱,只恨弓箭射力不及,強按怒氣,將大刀高揚,喝道:“南人自尋死路,本將軍明日一舉破敵!大伙兒速速安營。”金兵齊聲高呼,聲若雷震,依令安營扎寨。
卓南雁收兵回營,才入營帳,便聽有人大笑:“少主,你可回來啦!”卓南雁雙眸一亮,叫道:“厲大個子,你怎地來啦?師尊還好嗎?”厲潑瘋咧嘴大笑:“自然是幫你打架來啦!”他剛趕到和州,本來被莫復疆安置在城內驛館,卻耐不住性子等候,央求莫復疆帶他趕到了營寨。
少時曲流觴、徐滌塵等明教元老也都趕來,故人相見,自是一番欣喜。厲潑瘋更給卓南雁帶來了施屠龍的禮物,卻是一副圍棋。“施長老得知少主武功回復,歡喜得不得了!”厲潑瘋指著圍棋道,“這個嘛,施長老說,讓你收好,兩軍廝殺之時或可派得上用場!”
卓南雁奇道:“兩軍交戰,要這圍棋何用,難道是讓我大戰間歇下棋解悶嗎?”厲潑瘋搔著頭道:“這個俺可沒細問。施長老只是吩咐,這玩意兒要等你遇上難題之時再用。”卓南雁“呵呵”一笑:“師尊想必是讓我效法古人謝安,以棋示閑,穩定軍心。”將那副棋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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