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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候兄竟會相信咒饜,而這咒饜要對付的人卻是金主完顏亮?”卓南雁腦中電光石火般地轉過無數念頭,忽然想起葉天候曾說的“以亮克亨”之計,只覺心中劇震,“誣陷”這兩個字眼陡地在眼前閃過,立時明白了葉天候的深意:倘若自己真的將這東西偷偷放入完顏亨的書房,倘若恰好金主完顏亮得了密報,派人來他書房傳旨搜查,恰恰看到了這東西…
像是有股若有若無的寒風襲了過來,卓南雁驀地覺出一陣冰冷自心底泛起:“原來葉兄說的以毒攻毒的‘以亮制亨’之計,便是給完顏亨栽贓誣陷!想必他早已暗中聯絡了金主完顏亮身邊的近臣。這么說,金主完顏亮真是要對完顏亨下手了,但完顏亨忠心耿耿,素無過錯,而這詛咒大金皇帝的偶人咒饜,正是完顏亮夢寐以求的罪證!”想到此,卓南雁心中不由陣陣發緊,“如此一來,我卓南雁與陰險小人,又有何異?若是葉天候活著,老子寧愿跟完顏亨單打獨斗,死在他跟前,也決不會做這齷齪勾當!但現下葉天候卻死了,他死前還對此事叮嚀萬千!”
屈指算算日子,離著葉天候遺書中所說的“正月二十七日”還差著數天,他緩緩將錦囊揣入懷中,不由想起昨晚葉天候那有些陰森的面孔和那有些陰森的話語,忽然覺出一股徹底的空虛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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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天來,便見芮王府開始張燈結彩的忙碌起來,進進出出的仆役見了卓南雁,眼里都透著一股亮光,更有膽大的婆子小廝徑自咧著嘴管他叫“姑爺。”卓南雁素來旁若無人的性子,這時聽了他們一口一個“姑爺”“郡馬”的叫喚,心內倒有些不好意思。眼見天色還早,他心內卻驀地有些想念完顏婷來了:“這傻丫頭那日居然會忽然害羞起來,這時必是在怪我還沒去瞧她,不知又在如何生氣!”信步走入內宅,卻見迎面走來一個婀娜身影,正是完顏婷。
那張如畫的臉上這時滿是喜氣,更增明媚之色。撞見卓南雁閃亮的眼神,完顏婷盈盈笑道:“難得我的大英雄,過來看我一次!”卓南雁呵呵一笑:“兩日不見,我怎么成了大英雄啦?”跟她并肩在后花園中緩步而行。完顏婷輕偎在他身上,幽幽道:“九州鞠會上,你不惜跟那昏君頂撞,更跟那刀霸拼命。為了我,你什么都肯做,自然便是我的大英雄!”
卓南雁胸中也是一甜,笑道:“若不如此,你給完顏亮留在宮里,我還得等到轉年正月十六的晚上,去皇宮偷你!”完顏婷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一張嘴甜得似吃了蜂蜜,就會胡說八道!”芳心喜悅,璨然一笑,美如嬌蓮初綻。
卓南雁見了她光艷照人的笑靨,心中微微一顫:“婷兒天真嫵媚,可惜偏偏她父親卻是我的仇敵!嘿,便不是我的殺父仇人,我又怎會娶一個女真郡主為妻?”這念頭在心中突地閃過,隨即又想,“為何漢人便不能娶女真郡主,難道漢人和女真人世世代代便這么你死我活么?”
完顏婷見他蹙眉不語,便伸出玉指掐住了他的耳朵,笑道:“渾小子,你又犯呆啦!”卓南雁呵呵一笑,反手捉住那只春荑般的玉手。兩人正自嘻笑,忽聽前宅傳來一陣煩亂之聲。完顏婷見他側身回望,沒好氣地道:“管他們做什么,咱們…”
話未說完,猛聽一聲長笑傳來:“江南雄獅堂弟子方殘歌奉師命拜會龍驤樓主!”笑聲響亮,自前院直透過來,滿府皆聞。卓南雁雙眉一揚,暗道:“方殘歌來了,難道羅堂主已到中都?”扯了下完顏婷的手,道:“來的是‘獅堂雪冷’羅雪亭的弟子,咱們前去看看!”完顏婷攬著他的手,笑道:“便聽大英雄的,去瞧瞧熱鬧!”
二人并肩走出后花園,遠遠瞧見幾個侍衛引著一個白衣公子走入王府大門,正是方殘歌。卓南雁眼見方殘歌昂首闊步,顧盼自若,心中也不禁佩服他的膽氣。龍驤樓雖和雄獅堂誓不兩立,但此時方殘歌依著江湖規矩前來拜訪,龍驤樓主完顏亨顧念身份,自然也是以禮相待。
卓南雁正自尋思是否上前跟他相見,卻見方殘歌才邁進二道門,便有余孤天大步而來,拱手道:“這位公子留步,樓主吩咐,他老人家這時不愿見客,請公子留下羅堂主的書信,去外堂用茶!”竟是奉命前來擋駕的。方殘歌仰天打個哈哈:“久聞龍驤樓主大名,在下千里迢迢來到中都,必欲一見。”
余孤天還未答話,忽聽得一個陰側側的聲音冷笑道:“你算什么東西,龍驤樓主豈是你這南蠻子想見便見的?”笑聲如針,直刺入方殘歌的耳中,卻是蕭別離緩步而出。卓南雁和完顏婷的婚約傳出,他身為虎視壇主,自然來王府給完顏亨道喜,此時見有江南武林人物拜訪,便也出來觀瞧。方殘歌惱他言語無禮,當下瞧也不瞧他,玄功默運,將那針刺般的古怪笑聲消散無形,對余孤天淡然笑道:“方殘歌更有幾句師尊吩咐的話要親自告知樓主,煩請朋友再去通稟!”余孤天凝住步子,干巴巴地道:“依著龍驤樓的規矩,閣下要見樓主,須過得龍驤三關,區區便是第一關!”說著斜退幾步,翻掌道了聲“請。”蕭別離嘿嘿冷笑,斜斜退開幾步,冷眼旁觀。
方殘歌見他這么挺身一立,登時便有一股凌人的氣勢散發出來,不由淡淡笑道:“龍驤樓內果然藏龍臥虎,閣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還沒請教尊姓大名!”余孤天聽得他夸獎,白皙的臉上竟是微微一紅,又拱手道:“在下龍驤樓鷹揚壇壇主余孤天,請方公子賜教!”方殘歌揚眉道:“竟是余壇主,幸會幸會!”知他不會先行動手,一步踏上,左掌斜揮,曲曲折折地拍了過去,招式似攻非攻。余孤天眼見他這一掌虛虛實實。有如天花紛墜,道聲“得罪”,驀地猱身欺進,一招“青鸞戲波”,駢指抓他咽喉,又快又狠,竟絲毫不管方殘歌發出的虛招。卓南雁見他一招之間,反客為主。不由暗自喝一聲彩:“這幾個月間,余孤天的功夫又長進不少,只怕是得了完顏亨的親自點拔。”
“這韃子外表柔弱,出手恁地狠辣!”方殘歌心頭微凜,身子飄然轉開,不待招式使老,疾縮疾拍,瞬息之間,接連按出三掌,口中縱聲長歌:“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隨口吟誦之間,掌勢跌宕回旋,錯落奔放。將余孤天消瘦的身形緊緊罩住。卓南雁看得眼前一亮,暗道:“這是什么掌法?”原來羅雪亭文武兼修,曾選名文佳辭一十三篇,各依其文辭之氣,創出一十三路各具風骨的拳法,名為“千古風流”,寓意奇文浩氣,風流千古。這套拳法矯天難測,繁復深奧,羅雪亭因材施教。只傳給了雅好詩書的方殘歌一人。當時在金陵試劍會上方殘歌一時大意,未及施展這門絕學,便敗在了林霜月手下,卓南雁自然沒有見過。
方殘歌此時吟誦的正是屈子《離騷》,出手招式隨著詩文氣勢,徒呈悲昂激蕩之相。余孤天見他長吟之間,大袖飛舞盤旋,狂呼走叫,不由大驚:“這人的招法竟與辭意暗合。拳勁奇妙,當真古怪!”打點精神,低嘯聲中,左掌成抓,右手化拳,正是明教獨門秘技“天魔萬劫掌。”相傳天魔為外界神魔,遇人修道將成,便作種種魔障,前來擾亂。此說本出于佛典,卻也被明教所承,后有明教高手創出這門詭異萬狀的辛毒掌法,一經施展,當真如同群魔亂舞,對手稍有不慎,便直墜萬劫不復之境。
片刻功夫,二人各逞奇能,連換了十余招,但方殘歌的這門拳法正氣凜然,對余孤天的邪門功夫,隱隱然已有鉗制之意。方殘歌越戰越勇,驀地曼聲長嘆:“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煢煢獨立,形影相吊!”語音悲惻,正是晉武帝時李密所作的《陳情表》,拳意隨之化為棉密陰柔。完顏婷在旁見了,不由皺眉道:“這人有病么,怎地邊打邊哭?”卓南雁凝神瞧著方殘歌的拳法,緩緩搖頭道:“他念的是《陳情表》,古時候有個叫李密的人,自幼給祖母養大,皇帝讓他出來做官,他以要奉養祖母為由,作了這《陳情表》推辭不去。說來這《陳情表》為真摯孝心天然流露之作,難得他拳法竟與文意如此天衣無縫!這雄獅堂主胸中所學,果然深不可測!”完顏婷哂道:“什么深不可測,難道比爹爹還要深么?”但經他這一解說,不覺也看出些門道來了。
余孤天幼時在皇宮中便讀過這《陳情表》,聽得方殘歌的長吟,驀地便想起了父皇,心中陡然一悲,稍見分神,左肩險些被方殘歌鐵拳掃中。這時他氣為之奪,登時步步后退。忽聽得耳中傳來沉沉的一聲冷笑:“用攝血離魂抓急攻!以‘離魂歌’擾其音,‘攝血抓’攻下盤!”正是完顏亨的聲音。余孤天目光疾掃,卻不見完顏亨的身影,心下暗自奇怪,他人在大廳,怎地對這激斗洞若觀火?這時也不及思索,招法乍變,爪上帶起陣陣陰風,直向方殘歌下盤攻去,口中振聲呼嘯,聲若山鬼怨哭,擾得方殘歌吟聲一亂。那日在龍吟壇中,余孤天曾以這“攝血離魂抓”應對完顏亨的雷霆一擊。這門奇功分為蕩人心魄的“離魂歌”與殘人肢體的“攝血抓”兩套功夫,此時在完顏亨指點下陡然施出,十指飛舞,或抓或撕或戳或鑿,伴以陣陣怪嘯,端的威力驚人。
方殘歌眼見他掌上陰風颯然,刺得自己雙腿生寒,連使“煢煢獨立”、“日薄西山”、“朝不慮夕”三記巧招,才堪堪抵住他的連環毒抓。驚怒之下,驀地揚聲大喝:“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正是諸葛亮的《前出師表》,拳招立時化為大開大闔,激揚奮發。這一來氣勢上又勝一籌。但余孤天與他激戰良久,膽氣稍壯,已是勢均力敵之相。
卓南雁眼觀二人激戰,聽得方殘歌的激昂長吟“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于舊都!”卻不由心緒起伏,暗道:“當今天下,卻少了諸葛武侯那樣忠心耿耿卻又神機妙算的能人了,北定中原,不知要何年何月?”猛見方殘歌霍地長聲清嘯,雙拳連化“五月渡滬”、“深入不毛”,將余孤天貼地卷來的追魂兩抓蕩開,隨即一招“三軍用命”當胸拍出,余孤天陰森森的爪風給他剛猛的掌力一震,立時消弭無蹤。卓南雁眼見他這三招一氣呵成,忍不住高聲叫好。
余孤天聽得這聲好,眼角余光陡地掃到完顏婷正和卓南雁挽手而立,霎時心中如遭重錘。方殘歌瞠目揚眉,厲喝聲中,那招“北定中原”驟然施出。余孤天疏忽之際,拼力閃避,終是慢了半籌,肩井穴給他拳風掃中,半個身子一陣酥麻,踉蹌幾步出去,險些栽倒。
方殘歌卻不乘勝追擊,淡淡笑道:“余壇主,承讓了!”余孤天想到在完顏婷跟前大敗虧輸,心中又羞又痛,默然無語地退到一旁。卓南雁見他面色羞紅,心中大感后悔:“早知天小弟如此在意,那一聲好不叫也罷!”
蕭別離磔磔怪笑:“小南狗還有些門道,倒挺合老子胃口!”他終日一介書生打扮,有時說的話卻是粗鄙不堪。方殘歌眼見他疲骨磷峋,早知他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病書生”,卻故意冷笑道:“閣下是誰,龍驤樓在江湖上好大名聲,怎地派個病鬼出來?”虎視壇主蕭別離何等威名,江南武林人物,聽了他那咳嗽聲便頭痛萬分,方殘歌卻故作不知,登時惹得蕭別離心底怒氣升騰。他心底越怒,臉上笑得越發陰狠:“賊小子,待會老子讓你活不得死不得!”
卓南雁微微皺眉,心下暗自擔心:“方殘歌的武功雖與他在伯仲之間,但蕭別離陰狠毒辣,只怕方殘歌稍有疏忽,便會落得非死即殘的敗局。”正自猶豫,忽聽大廳中傳來個低沉的聲音:“蕭別離退,南雁上!”正是龍驤樓主完顏亨的聲音。這回卻不似適才指點余孤天的傳音秘法,院中眾人全聽得真真切切。
蕭別離本來蓄勢待擊,聞言一愕,扭頭向卓南雁苦笑道:“嘿嘿,這南蠻子便留給郡馬爺啦,我老蕭樂得長長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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