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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南雁乘著適才“巫魔”喬抱樸和“滄海龍騰”完顏亨對峙的一瞬,聲東擊西,施展絕快劍法斬殺了海東青,隨即飛身躍回,躬身道:“海東青辦事不力,有辱龍驤聲威,屬下冒死將之格斃,請王爺降罪!”他算準在這樣的形勢之下,以這樣的借口擊殺海東青,雖然冒險,卻是以進為退的妙招。\wWW、Qb5、coM//
果然完顏亨眉峰攢起,隨即又揚眉笑道:“殺得好!龍驤樓容不得這等廢物!”冷笑聲中,驀地揮掌在他肩頭一推,喝道,“小心!”卓南雁借勢斜飛丈余,回身看時,卻見十余枚藍幽幽的金針無聲無息地插在適才落足之處。正是喬抱樸出手偷襲。
便在此時,那十幾個手持胡笳的美艷女子忽然舉笳勁吹,聲音激蕩凄慘,有若巫峽猿啼,老龍悲吟。笳聲暴響中,蕭裕父子一起抽身急退。完顏亨長眉一揚,對卓南雁低喝道:“你去擒蕭裕父子,我去宰了喬抱樸!”
哪知他聲音才落,大廳中燈火齊滅,廳中忽地漆黑一片。驟然而至的黑暗驚得卓南雁心膽乍縮,陡見四盞慘紅的燈籠忽忽悠悠地飄了過來,直插在廳中四根明柱上,那燈籠光太暗,只幽幽的一團紅,愈發顯得詭異古怪。卓南雁凝神四顧,卻見廳中只剩下了那十幾個重粉涂面的吹笳女子,蕭裕父子和喬抱樸全都不知去向。慘淡幽紅的光芒下,那笳聲越吹越響,聲音繚亂倉惶,更增凄惻之意。
“裝神弄鬼!”完顏亨冷笑聲中,鐵掌疾翻,桌上的碗筷忽地四散飛出,直向那十幾個吹笳女子射去。那些女子忙飛身躲避,個個身法飄忽詭異,燈下瞧來有若鬼魅。但龍驤樓主何等身手,疾飛在空中的瓷碗忽然碎裂,滿空瓷屑斷筷交互激蕩碰撞,暴雨般四散激射而出,只聽得空中“哎唷”、“哎呀”的慘叫悶哼之聲不絕,十余名女子先后被擊落在地,隨即滾入幽暗之處,廳中鬼怪嗚咽般的笳聲終于止歇。
笳聲才歇,卓南雁忽然聽到一股怪異的嗡嗡之聲,凝目細瞧,卻見眼前飛來數十只怪異小蟲,似是蛾子,又似飛螢。再定神傾聽,只覺滿廳都是嗡嗡飛螢的亂撞亂飛之聲,只怕有數百上千只不止。完顏亨低聲喝道:“嘿嘿,是巫魔施放的流螢蠱!這東西體含毒針,見人即噬!”原來巫魔喬抱樸適才故意以驚人心魄的笳聲擾亂,暗中卻放出這劇毒飛螢。此時已是清寒九月,驀然見到這滿廳飛螢,當真讓人毛骨悚然。
“雕蟲小技,能奈我何!”完顏亨冷笑聲中,呼呼兩掌拍出,兩道冷透脊骨的森寒之氣隨著他的掌力鼓蕩而出,眼前數十只飛螢被他寒冰掌力擊中,立時凍斃落地。完顏亨長笑聲中,雙掌連環拍出,迫人的寒氣四散流溢,飛螢越墜越多。
“爹爹,救我啊——”廳中驀然亮起一團幽紅的光芒,卻見地上斜臥著一個紫衣美女,曲線曼妙,眉目如畫,正是完顏婷。百十只飛螢正圍在她身前嗡嗡亂飛。卓南雁不由驚叫一聲:“郡主!”身旁的完顏亨卻低聲冷笑:“休得理她,那是巫魔妖法弄出的幻相!”聲音才落,那滿空飛螢驀地齊往地上的完顏婷身上噬去,輪番叮咬之下,直痛得地上的“完顏婷”不住翻滾哭喊。
那慘叫聲凄惻無比,卓南雁雖知那女子未必真是完顏婷,但眼見那群飛螢圍住了她忽起忽落、此起彼伏的狂叮猛噬,心底卻也騰起一股怒火:“這巫魔行事當真是陰險無恥,不擇手段!”驀地大喝一聲:“我來救你!”身形急掠,疾風掣電般地飛縱過去。
半空之中長劍疾飛,數道劍氣激蕩而出,圍住“完顏婷”叮咬的百十只毒螢嗡嗡墜地。幽紅的燈光之下,“完顏婷”忽地向他欠身一笑,眼神勾魂攝魄,嬌媚無限。卓南雁心神微震之下,那女子忽地駢指如戟,向他心口抓來,指風凌厲如刀,哪里有半點中毒跡象。
卓南雁急忙翻掌斬下,雙掌相交,只覺那女子手爪冰冷,渾然不似人軀。就在他一愣之下,那女子鬼爪疾翻,繞過他手掌,猛往他咽喉抓來。這連環兩抓,快狠絕倫,卓南雁自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般辛毒狠辣的招數。好在他應變奇快,雖驚不亂,揮劍疾斬向那女子的怪爪。那女子怪叫縮手,卓南雁正要乘勝追擊,那女子身上驀地又伸出四只雪白的藕臂,迅疾無比地向他兩肋抓來。
“這女子怎地長出六只手臂?”卓南雁心神劇震之下,陡覺腕上少澤穴一寒,一股森冷的指風乘虛而入,順著他前谷穴、后溪穴,直竄入他體內手太陽經。跟著身子兩側香風颯然,兩道窈窕人影從那女子身后閃出,無聲無息地撲了過來。
原來太陰教這三個女子分進合擊,顯是操練純熟的,一人在前面絆住卓南雁,另兩人便乘黑突襲,當真是防不勝防。卓南雁暗叫不好,悶哼聲中,身形暴退。
只聽一陣格格嬌笑,三個女子如影隨形般地飛身縱來,借著幽幽的紅燈光芒,卻見這三女身上衣襟都少得可憐,身形飄舞之間,雪白的香肩酥胸和修長**,忽隱忽現,動人心魄。當先那女子左掌疾長,忽將他長劍格在外門,右掌一招“云破月出”,勁急如電地向他腹下丹田穴按到。
卓南雁手腕中抓后綿軟無力,正自驚怒交集,猛聽耳邊響起一聲冷笑,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勁氣凌空卷來,女子的嬌笑聲陡然止歇,白得耀目的藕臂倏地縮回。卻是完顏亨的身形金剛天降一般疾插過來,單掌倏翻,重逾千均的剛猛掌力震得那三個女子東倒西歪。廳中驀地響起幾聲似笑似哭的怪嘯,三女的詭異身影一起隱入黑暗。卓南雁雙足落地,卻覺體內似是鉆入了一把冰刀,又冷又痛,不由渾身發顫。
“你中了巫魔一派的修羅陰風指,須得立時施治。”完顏亨低喝聲中,左掌已按在了他頸后大椎穴,“快快坐下,我助你逼出寒氣!”說著一股暖暖的純陽勁氣已順著他的督脈直透入體內。卓南雁端坐地上,只覺那股暖氣循經游走,體內的冷痛之感大減。他心中卻百倍不是滋味:“這殺父仇人,卻來給我療傷!”
喬抱樸尖細的笑聲忽然變得嬌媚無比:“完顏亨,你可要留些氣力,少時可要陪著人家玩個痛快!”那笑聲初時柔膩婉轉,隨即陡然拔高,滾滾而作,震得人耳膜發顫。笑聲拔到高處,卻又陡然化作長哭,尖銳刺耳,凄惻慘厲,猶如萬鬼齊哭,驚人心魄。跟著只覺冷風颼颼,黑影閃爍,卻是那三個女子已然飛身攻來。卓南雁知道,當人運功療傷之際便難以出手御敵,這三女乘著完顏亨給自己療傷之際驟下殺手,完顏亨若不放棄給他療傷,便只有任人宰割。霎時他心神搖曳,氣血翻涌。
這時耳邊卻忽然響起完顏亨低沉的聲音:“抱元守一,凝氣運功!區區太陰教的三才使者,又能奈我何!”聲音冷定自若,卻又有一股氣吞山河的豪氣。卻聽身邊勁風鼓蕩,森寒的爪風伴著陣陣厲鬼索命般的哭嚎之聲起舞盤旋,擾得那幾盞紅燈忽黯忽明,但完顏亨左掌始終凝在卓南雁大椎穴上,只以右掌見招拆招。饒是巫魔手下的三才使者攻勢凌厲狠辣,卻仍是絲毫奈何他不得。
卓南雁當下凝神運功,只覺完顏亨那暖暖的真氣循經直透入命門,隨即融入自己丹田之內。滄海橫流的獨門真氣果真沛然無匹,只在他丹田內轉得三轉,那片冷刃冰刀般的陰寒之氣便消逝得無影無蹤。卓南雁悄然提氣,只覺勁氣充盈,不由張目喝道:“多謝!”長劍陡翻,直向一個女子的雙腿削去。那女子慘叫一聲,飛身退開。另兩個女子齊聲怪嘯,那妖異的哭嚎聲陡然增大,隨即四方響應,廳中盡是這亂人心魂的哭笑之聲,當真詭譎萬狀。
“聽著,蕭裕仍在左近窺伺,”完顏亨卻忽然開口,此時他玄功默運,百十丈內皆在他心識感知之內,“我以大力龍象功拋你過去,你只管擒他。喬抱樸這老魔,我來對付!”話音才落,猛然抓起卓南雁的背心,大喝一聲,奮力棄出。
完顏亨這運功一拋,勁力之大,竟是難以想象。卓南雁只覺一股大力推送著自己向前呼呼疾飛,似乎永無盡頭。忽聽身后完顏亨振聲長笑,黑暗之中陡然響起三聲驚惶急迫的女子嬌呼之聲,這三聲驚呼短促尖銳,顯是那太陰教的三才妙使已在瞬息之間給他擊倒。
“以王爺的胸襟,怎地舍得如此辣手摧花?”喬抱樸的聲音又再響起,照舊輕輕柔柔的,聽不出是喜是怒。跟著掌風激蕩之聲四面八方地響了起來,似乎喬抱樸和完顏亨已然化身千萬,在廳中的每一個角落里同時交手。
猛聽砰的一聲,一扇屏風被疾飛的卓南雁撞得四五分裂。幽暗中只見屏風后一道削瘦的黑影貍貓般向后竄去,正是蕭裕。卓南雁雙掌疾探,便向蕭裕抓去,猛覺勁風颯然,斜刺里有人揮掌拍到,正是蕭長青眼見老父勢危,奮力出掌相救。
卓南雁左掌去勢不停,右掌回旋,一招“壯士拂劍”擊在了蕭長青掌上。蕭長青只覺渾身氣血翻滾,一口鮮血險地吐出。與此同時,卓南雁的左掌已經搭在了蕭裕肩頭,內力奔涌而出,登時壓得蕭裕軟倒在地。蕭裕要待掙扎而起,卻覺肩頭重逾千均,一瞬間他立知大勢已去,嘶聲叫道:“青兒,你速退,莫要管我!”蕭長青長嘆一聲,轉身待走,但卓南雁的右掌連化“大風卷水”、“百歲如流”兩勢,連綿的勁氣抽絲縛繭一般將他緊緊纏住。
“天命如此,大勢已去!”蕭裕忽地呵呵怪笑,“老夫豈能讓你生擒!”自懷中猛擎出一把精芒閃爍的匕首,反手便向自己咽喉刺去。卓南雁大驚,右掌疾探,已扣住了他的脈門。哪知蕭裕要的便是他這心神一慌,嘶聲叫道:“青兒速逃!”蕭長青早已飛身竄出。卓南雁運指如風,連點了蕭裕胸前五處大穴,正待轉身追出,忽然心中一動:“蕭長青這一逃,便是龍驤樓和金國的死敵,我又何必窮追!”
猛聽得完顏亨沉聲低笑:“勝負未分,喬兄怎地要走?”喬抱樸卻悠然笑道:“廳內憋悶,外面月明風清,才能盡興!”兩道笑聲卷在一起,聲音越拔越高,有若雙龍齊飛,直入云霄。卓南雁只覺心旌搖曳,氣血涌動,心知滄海龍騰和巫魔這兩大絕頂高手的拼爭已到了緊要關頭,急抓起蕭裕飛身出廳。
卻見相府大院中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影,想必那百十名仆役適才見了那等驚世駭俗的搏殺都已驚惶失措,嚇得四散逃逸。他舉目向上看去,卻不由吃了一驚,只見完顏亨和喬抱樸各自佇立在相府主宅高大屋脊的飛檐之上。這時明月已升,照得相府迭起的屋脊和凌空的飛檐上象鋪了一層水銀似的。完顏亨和喬抱樸側向月光而立的身子只剩下兩個黝黑的暗影,只是這影子輪廓的邊上卻都給月光鑲了一層空明的銀邊,儼然不似塵世之人。
卓南雁昂頭望著那兩個一動不動的黑影,心中陣陣激蕩:“龍驤樓主會斗風云八修之中武功最詭譎陰狠的巫魔喬抱樸,這二人偏偏一個是羅雪亭最佩服的敵手,一個是羅雪亭最厭惡的怪杰,這一番龍爭虎斗,只怕也是江湖中難逢難見的絕頂對陣了吧!”
完顏亨忽地將臉甩向他,道:“良機難得,何不上來觀看!”卓南雁心中一動,知道這樣的絕頂對陣,越是近處觀看,于自己的武功進境越有難以想象的助益,大喜之下,身形一晃,提著要穴被點的蕭裕,飄身躍上二人對面的一間軒昂大廳的屋頂,在重檐獸脊上穩穩坐定。
“一別十載,才得與抱樸兄會斗于京師相府,真乃一大幸事!”完顏亨的大袖在夜風中獵獵輕舞,朗聲笑道,“若我所猜不錯,抱樸兄此次出山,未必對蕭裕謀反抱有多大信心,只怕還是想要籍本王之力,助你魔功更上層樓吧!”月色下的喬抱樸也無限優雅地笑起來,聲音終于回復男聲:“喬抱樸無論想什么,都逃不過樓主的如炬法眼!”他在完顏亨數丈之遠的屋脊上遙遙而立,奇怪的是在往來穿梭的夜風之下,他的衣襟竟如鐵鑄銅塑般紋絲不動。
夜風清冷如水,完顏亨的笑聲也如清風般的愜意自若:“十年之前,抱樸兄太陰魔功初成,大金,難逢敵手,那時你最想的便是尋到一個能擊敗你的對手。你我那次交手之后,想必抱樸兄終于將自身魔功由第一關‘我即是魔’,提升到第二重關‘魔天相應’!”喬抱樸俊逸的身軀微微一抖,隨即回復凝定,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王爺十年前的一掌之賜,抱樸夙夜難忘。”
卓南雁知道,天下武功大致分為道、魔兩脈,師尊施屠龍、羅雪亭和完顏亨所修的道家武功,乃至少林、峨嵋等佛家武功都可歸于求道一脈,而與此分庭抗禮的則是林逸煙等人修煉的魔功。這時聽了二人的對答,心下暗道:“原來喬抱樸所煉的這魔功,偏要旁人擊敗他,才能依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形成突破,當真邪門!他說什么‘一掌之賜’,想必十年前那一戰,他是敗在了完顏亨掌下。”
“可惜一別十載,抱樸兄的魔功仍只在‘魔天相應’這一關,”完顏亨的語音霍地冷起來,“始終未臻‘魔極入道’之境!”喬抱樸鐵鑄般紋絲不動的衣襟忽然在夜風里起了一陣輕顫,顯是完顏亨的這句話已重重擊在了他的心底,他長長吸了口氣,聲音中含著無限蕭殺:“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年完顏兄賜我的那一掌,雖助我踏入‘魔天相應’之境,但我心中已對完顏兄有了忌憚之意,完顏兄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難以踏入‘魔極入道’之境。”
“原來抱樸兄最忌憚之人乃是本王!”完顏亨昂頭大笑,滾滾笑聲在月色之中傳出去好遠,“但你可知當世武林,本王心許的三人是誰?”喬抱樸眼神倏地閃過一絲妖異光芒,頗為迷人地笑道:“想必王爺心儀的這三人之中,沒有抱樸!”
完顏亨冷笑道:“抱樸兄頗有自知之明!本王最佩服之人,便是當年與我激戰兩日兩夜的‘劍狂’卓藏鋒,可惜此人俠蹤不現江湖久已,只怕早已仙去。活著的人中么,便只‘獅堂雪冷’羅雪亭和‘洞庭煙橫’林逸煙這一正一邪,還能入我法眼。”卓南雁聽他提起父親名諱,心頭怦然劇震:“原來他真的跟爹爹有過一場激戰。但他卻也不知爹爹到底是死是活!”又想,“他提起羅堂主時只說是‘能入法眼’,到底不似羅堂主,對他甚是佩服。”
“林逸煙!”喬抱樸緩緩吐出這三個字來,幽怨得猶如癡女提起初戀的情郎,“王爺以為,‘洞庭煙橫’的魔功已勝過了我?”完顏亨緩緩點頭:“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林逸煙出關之后,自身魔功已初窺‘魔極入道’之奧,即將踏入天元境界。”卓南雁聽茶隱徐滌塵說過,天下武功分為人元、地元和天元三重境界,其中以天元境界為尊,這時忍不住想:“原來魔功練過‘魔極入道’這一關,也能踏入天元境界,當真是殊途同歸!”
“好!”喬抱樸身上的衣襟在夜風中又颯颯輕舞起來,沉了沉,才抬頭望著那輪明月,無限沉醉地啜吸著清冷的夜氣,淡淡道:“真是大好月色啊!”不知怎地,他這淡淡一嘆,竟引得卓南雁也不由自主地舉頭望去,只見天上一顆星也沒有,藏青色的天宇更顯得浩瀚遼闊,清清亮亮的月輝當頭灑下,讓人見了,心里一絲濁氣也沒有了。
“月明如練,風清如水!”完顏亨語氣輕緩得似和老友談天,“這樣的月色之下,喬教主的太陰魔功,是否可發揮到極限?”喬抱樸凜然不答,眼中那抹妖異的光芒越來越盛,猛然間他斜斜踏上一步。
卓南雁一直留意他二人的一舉一動,這時見了喬抱樸這虛無飄渺的一步,不由心神微震。喬抱樸的步法只能用妖異來形容,這一步斜斜向左側踏上,本該是搶到完顏亨的右方,但喬抱樸的白衣卻飄拂晃動,在完顏亨的身左身右和身前,同時幻出三道影子。“天下竟有這樣詭異的身法!”卓南雁心神一震之間,已不能象原來那樣好整以暇地端坐,翻身立起,目光咄咄地凝視著月色下的人影。
“妖殺魅變!”完顏亨的身形凜然不動,揮掌緩緩拍出,口中笑道,“這身法雖然詭譎,但終究失之邪異!”這徐徐的一句話間,喬抱樸的白影已由三道幻成了六道。
完顏亨的左掌仍舊緩緩向前推出,輕柔得象要悄然推開月下的一扇柴門。但隨著這舒緩的一掌擊出,卓南雁卻分明覺得身周的氣息發生了一種怪異的變化,仿佛暗流潛涌,一瞬間往來低吟的夜風都發出了咝咝的顫叫。他睜大雙目瞧去,卻見完顏亨身子卓立不動,單掌兀自平平前推,這一推竟似永無止境。但喬抱樸幻出的那六道白影,卻如同大海中六只飄搖的小舟,圍著完顏亨飄忽疾閃起來,那情形瞧上去萬分詭異。
他卻不知喬抱樸此時有苦難言。隨著完顏亨一掌推出,喬抱樸陡然發覺自己好似身處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中,失去了完顏亨的位置。因為完顏亨的身影無處不在,四面八方,都是他昂然挺立的身軀。“妖殺魅變”的魔門身法最多能幻出九道身影,但完顏亨化出的幻相卻如大海中的浪花,此起彼伏,無窮無盡。
喬抱樸猛然一咬舌尖,疾轉的身形陡然頓住,那六道飄忽不定的幻影瞬息合而為一。便在同時,無數完顏亨的身影也齊齊消逝。清冷的月光之下,完顏亨凝定如山地兀立在兩丈開外,似是從未動過分毫,眼神灼灼閃爍,淡淡道:“相從心生,明白了么?”喬抱樸心神劇震,一瞬間明白了自己的魔功幻相不但對于完顏亨沒有任何效驗,反而倒過來使自己催生了心魔,產生了無盡的幻相。卓南雁的心神卻在瞬間感到一絲難言的歡暢:“好一句‘相從心生’,對付詭異的魔功,先要心如止水,見怪不怪!”
“接掌吧!”完顏亨冷笑聲中,白皙如文人的修長五指已緩緩拍出。這一掌舒緩無聲,但喬抱樸和卓南雁卻覺得滿空都是完顏亨變幻的掌影,軒昂的相府大堂屋脊上立時風起云涌。完顏亨的聲音仍舊如老友對坐般的淡定:“抱樸兄要想勝我,便不要再弄那些雕蟲小技。”
卓南雁凝視著完顏亨這忽剛忽柔的掌勢,不由雙目發亮,暗自跟羅雪亭所說的“寓至剛于至柔”的武學真諦相互印證,只覺完顏亨這一掌已然超出了剛與柔的境界,其中妙意當真讓人如含橄欖,咀嚼不盡。
在“滄海橫流”絕世神功的轟擊之下,喬抱樸那兼具陰柔和剛毅的俊面也變得萬分凝重,飄然一步踏上,大袖鼓風,猛地揮掌反切完顏亨脈門。完顏亨那滿空飄忽的白皙掌印似乎無窮無盡,但喬抱樸這一掌沉雄無比,出掌的方位、力道、時機,都拿捏得妙至毫巔,完顏亨若再不變招,靈動的掌勢便會被喬抱樸硬生生截斷。
完顏亨贊一聲好,滿空飄蕩的掌影倏忽不見,兀立的身軀電射而出,巨靈天降般地閃現在喬抱樸身子左側,身子驀地向前一搶。卓南雁目中精光暴漲,只覺隨著完顏亨這一搶,他的膝、肘、肩、胯,似乎身上的各個部位都對喬抱樸形成無數的攻擊。
猛聽得喬抱樸厲聲尖嘯,嘯聲未止,卓南雁忽覺眼前一花,卻見完顏亨和喬抱樸兩人的身形竟詭奇無比地在三四間屋脊上同時顯現。卓南雁心弦突顫,他知道,與適才喬抱樸魔功變化產生的幻相不同,這回卻是因兩人的身法太快,在同一刻飛閃到了數間屋宇的上方而產生的影像。卓南雁的雙目緩緩垂下,一顆心活潑潑的,已進入忘憂心法的高妙境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完顏亨和喬抱樸在這瞬間連換了九招。這跨越數間屋宇的九招攻防有掌切有指鑿有胯打有膝攻,或飄逸或圓轉或沉凝或靈動,幾乎涵蓋了自己武學修為中所能體悟到的一切妙意,卻全在電閃雷鳴般的瞬息完成。卓南雁真想狂呼跳躍,這快得超越了肉眼目力能及的九招攻守,竟全自己被安住于忘憂心法高深境界的心神感知得無比透徹,他知道這一刻的感悟將對自己的武學修為產生不可思議的躍升。
激斗的兩人身影霍然分開,喬抱樸在光滑的屋脊上急退了數步,啪的一聲,踩斷了一根屋檁。完顏亨仍舊冷定無比地站在出手前所立的原處,在他身后是一輪清亮的金黃明月,一抹浮云不知何時飄來,如夢如煙地凝在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