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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滌塵卻正在洞下靜立,衣袂臨風,永遠一副處驚不亂的清邁意態。那茶鼎上的石瓶竟也微微冒著熱氣,一壺好茶似乎就要烹得。
卓南雁只在這石壁前一立,四周清泉涔涔,鳥語花光,茶氣飄香,登時幾乎忘了先前的生死搏殺。徐滌塵凝神盯著石瓶,也不看他二人,待瓶內水沸,精心調好了茶,才給施屠龍滿上一盞。
施屠龍接過茶來,石雕鐵鑄般的臉上才破開一絲笑顏,道:“每年說是我來看你,實則是饞了你老道這點茶的三昧妙手!”徐滌塵呵呵微笑:“你帶來的廬山云濤霧海茶,色味俱佳,老道不想你,倒好念著你的茶呢!”給卓南雁遞過一盞茶來,笑道,“這一局終是贏了!”卓南雁先給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禮,才接過茶來,道:“多謝道長的療傷之功!”見那茶葉芽鮮嫩,茶一入口,只覺滋味恬淡悠長,心神間立時一片清靜。
“全是你自己的造化,”徐滌塵說著一指施屠龍,笑道,“想必你還不知,他便是本教的青陽長老——‘棋仙’施屠龍!記得幾日前你要拜我為師,我沒有收下你,便因老道的風虎云龍功便是得他傳授。據老道所知,棋仙所修的武林絕學‘忘憂心法’中,有一路《九宮先天煉氣局》,吸天風,納山云,最適你這毒熱內蘊之人修煉。你卓南雁若得他收入門墻,自會一日千里!”
卓南雁恍然大悟:“原來這老先生便是本教三大長老之首,怪不得如此武功!”忽然聽出了徐滌塵話中深意,心中一陣激動,忙給施屠龍磕下頭去,叫道:“晚輩卓南雁,謝過前輩的救命大恩,求施長老收下我這劣徒!”施屠龍只大咧咧地嗯了一聲,卻不言語。
徐滌塵笑道:“施長老武功高我十倍,棋道卻更是高妙,二十年前便是一等一的大國手,這才得了棋仙這個稱呼!嘿嘿,他是棋仙,我是茶隱,二十年前便一起位列天下‘風云八修’之中,一同嘯傲云霞,一同殺過金狗,又一同入了明教!”施屠龍雖一直默然品茶不語,但聽老友娓娓說起往昔豪事,眼中也不由閃過一絲激越之色。
“只可惜他十幾年前因了自己的一個差錯,激憤之下竟退出本教。在我遁入鎖仙洞后,老施念著和我往日的交情,每年都會來此看我一次!幾天前我算算日子,知他就要到了,這才讓你七日之后才下這盤棋,也是盼著他能看到你和林逸虹的這一局妙棋!”徐滌塵說著捻髯長笑,“好在他不早不晚,昨晚后半夜恰好趕到,聽我說了你的事情,已動了惜才之念。”卓南雁這才恍然,聽他竟然為自己安排得如此細密,真可謂用心良苦,心下更是感激。
久久不語的施屠龍這時忽然插了一句:“這孩子天資不錯!”他惜字如金,短短地吐出幾個字便再不言語。徐滌塵卻眼中光芒一閃,喜道:“棋仙素不輕贊他人,這一句話算是應允了吧。南雁,快給師父磕三個響頭!”卓南雁大喜之下,急忙砰砰地向施屠龍磕下頭去。施屠龍伸手將他扶起,古銅色的臉上也涌出一層歉疚之意,道:“便看在你爹的份上,你這個徒弟,我也會收下!”
徐滌塵緩緩道:“老施,你已露了行跡,不可在島上久留,這便走吧!卓南雁的經脈還不足以容納那二十載上清真氣,每到暑日便有真火灼脈的痛厄。也只有你住的廬山天池峰,高處不勝寒,或可使他免受那真氣炙體之苦。”施屠龍應了一聲,忽然抬頭問:“那你呢,還要才在此忍上多久?”徐滌塵臉上笑意不減:“有多久,是多久!”說著給二人又調上一盞新茶。
便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陰森森的長笑:“可不要放走了施屠龍!”卓南雁心下一驚,回頭看時,卻見數十個明教弟子手持兵刃正向這里奔來,領頭的卻正是慕容智和慕容行兩兄弟。這些人身法均是奇快,更難得的是步履如劃,風也似地急奔而來,又齊刷刷地一起頓住,顯是往日訓練有素。
卓南雁心中又是一緊,卻見身旁的施屠龍和徐滌塵仍是低頭飲茶,似乎絲毫沒有瞧見這群人似的。春風帶著黃昏的暖意緩緩拂來,吹得他二人衣袂輕拂,一個寬袍大袖,一個道袍青襟,倚石臨泉,對坐品茶,隱隱地真有一股離世出塵的仙意。
慕容智冷哼一聲,越眾而出,手搖羽扇道:“施屠龍,你當年反出明教,今日又膽大包天的大鬧大云島,當真不將我們凈風四子放在眼內么?”將手一揮,喝道:“布陣!”卓南雁眼見這些漢子手中或持雙槍,或持雙斧,或持雙刀,腳下錯落有致地一番疾轉,隱隱似含著一番陣法。
“慕容行,”施屠龍這時才懶懶道,“你氣色倒還不錯!”他跟慕容行說話,卻還是理也不理慕容智。慕容行的黑臉卻一紅,道:“嘿,馬馬虎虎倒還不錯,多年沒見,施兄你可又瘦了許多!”忽然將腳重重一頓,叫道,“罷了罷了!施兄,咱們交情雖好,但你不將我們凈風使者放在眼內,終究是你不對!”慕容智冷冷道:“咱們廢話少說,今日你破不了這三煞**陣,便一起留在這鎖仙洞里!”
施屠龍慢慢搖頭,將盞內的清茶緩緩啜盡,口齒微動,似是在回味唇內余香。猛然間只聽他一聲大喝,身子疾晃,已經竄入陣中,鐵掌疾揮,或拍或按或點或戳,只聽得砰砰、哎喲、啊呀之聲不絕,六七個漢子手中的兵刃已經被他擊落怎地。慕容兄弟大驚之下,急待上前攔阻,哪知他身形如電,一幌之間,便已穿陣而出,疾掠而回。
卓南雁看得目眩神馳,心旌搖曳,卻見施屠龍已將手中的茶杯緩緩放在了鼎前的大青石上,這才挺身凝立,悠悠道:“當真是好茶!”他本來手殘腳跛,但此時在陣前一進一出,當真是動如兔起鶻落,靜若老僧守拙。慕容智見施屠龍石前鐵鑄銅雕般地負手一立,登時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剛硬英邁之氣,不由面色一陣灰暗。
徐滌塵已向他呵呵笑道:“慕容兄怎地忘了,他是棋仙,雁行絡繹,魚陣,皆不離棋理。便是大云島上的陣法埋伏,也多是屠龍兄當年親手設計。你這三煞**陣,今日可是班門弄斧了。”慕容智神色一窘,正自猶豫著是否要再上前動手,忽然得遠處有人一聲高呼:“不可動手!”卻是林逸虹急掠而來。慕容智見了林逸虹,臉上一喜,揚眉道:“林兄來得正好,這施屠龍素來不把教主放在眼內,今日咱們合力將他擒下,也算給教主除去一塊心病!”他知道林逸虹平生最敬重兄長,所以一開口便將施屠龍說成教主的心腹之患。
林逸虹面上卻是一冷,搖頭道:“施屠龍至今仍是本教長老,誰也不可跟他動手!”慕容智雙眉一揚,還待言語,但給林逸虹錐子般的目光狠狠盯了一眼,心下微寒,便閉住了口。林逸虹已向施屠龍拱手道:“施兄遠來,是要重回明教么?”他那身浴血的衣衫已換,但口角上還有一線血絲未及擦去。
施屠龍將右手搭在了卓南雁肩頭,冷冷道:“我要帶這孩子走!”林逸虹眉頭微皺,道:“不成!”施屠龍道:“那就依著老規矩,你接我三掌!”他性情率直,說打便打,踏上一步,左臂斜飛,呼的一掌擊出,掌風激蕩,震得四處山花林葉簌簌飄舞。勢起倉促,林逸虹急忙揮掌相對。施屠龍掌到中途,霍然一頓,已化作“星羅棋布”的掌勢,星星點點,滿空皆是他如夢如幻的掌影。
林逸虹贊一聲好,不敢讓他的掌勢逞奇斗幻般的變換下去,奮力一掌直擊過去。施屠龍濃眉一揚,掌勢陡然由虛變實。一股勁風蕩處,滿空虛幻的掌影霎時消散,二人的雙掌已然交在一處。元氣未復的林逸虹悶哼一聲,已砰砰地接連退出三步。
“幾年不見,長進不少!”施屠龍一掌逼退林逸虹,卻微微點頭。林逸虹情知自己今日吐血之后,必然不是這施屠龍的對手,他又不愿施展三際神魔功跟自家明教兄弟拼命,只得干咳搖頭:“你不知這孩子身世,他…”
“我全知道!”施屠龍卻冷冷打斷他,轉頭盯了一眼慕容智,道,“本教奸佞之徒太多,將卓南雁放在大云島上,我不放心!”林逸虹一愣,適才自己中了慕容智的算計,險些親手害了卓南雁的性命,若非施屠龍及時趕來,自己便會鑄成平生大錯。一念及此,便再也說不出話來,長嘆一聲道:“屠龍兄素來目視云漢,眼內無余子,今日好不容易看上了這孩子,也是緣法!”
施屠龍微一點頭,不再理會旁人,轉頭對徐滌塵拱手道:“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見!”徐滌塵端坐石前,慨嘆一聲:“該見面時,自會再見!”施屠龍微微點頭,轉身拍著卓南雁的肩頭,道:“去收拾你的東西,我在尖沙嶼等你!”也不待他答話,大袖飄飄,當先而去,倏來倏去,竟絲毫不將旁人放在眼內。
卓南雁應了一聲,先轉身跟徐滌塵叩頭道別,又站起來向林逸虹拱手一揖,道:“林先生,這第三盤棋就算我輸了,求你以后不要再為難月牙兒!”林逸虹面色驟然一冷,緊緊盯住眼前這個清瘦卻又執拗的少年,沉了沉,才淡然道:“棋是你勝了,林某自然不會食言!”
卓南雁聽他話中已隱隱應承了下來,心中略安。轉頭四顧,卻始終不見林霜月的身影,他這一天里一直沒有見到她,心里便如少了些什么似的,這時卻只得先去藏劍閣收拾衣物。
其實藏劍閣內也沒什么東西可帶,除了自風雷堡帶來的幾件舊物,就是些尋常的洗換衣衫。他略一收拾,提了個包袱便走出屋來,這時知道自己要走,忽然覺得藏劍閣內的一草一木都十分可愛。
余孤天一直在旁默默助他收拾,又跟著他一起緩步走到院中。卓南雁嘿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肩頭,道:“天小弟,你機智聰慧,又最用功,再過兩年,那些弟子便不是你的對手!遲早有一日,咱們還會再見!”說著一陣感傷,卻也說不出來什么了。余孤天黯然望著他,忽然想:“卓南雁其實待我一直很好,可是這樣的一個人,終究也要離我而去!”心下難過,眼眶里立時涌出了淚水。
卓南雁忽一抬頭,卻見院門外俏生生地立著一人,眼蘊柔情,清麗如仙,正是林霜月。卓南雁雙目一亮,疾步奔去,捉住了她的手,叫道:“月牙兒,怎么這一日也不見的影子,那一盤棋咱們終于贏了!你爹…他已答應了我,不再為難你!”林霜月聽他一口氣說了這許多,眼圈卻是一紅,幽幽道:“爹爹不許我來看你!我直到這會才得空偷著跑出來,你…這就要走了么?”
“是,棋仙施屠龍收了我作弟子,要帶我走!”卓南雁見她那雙隱含幽怨的眸子中噙著一痕清波,似是隨時會流出來的樣子,心中驀地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悵然,咬了咬牙,才道:“過得幾年,我功夫練好了,咱們自然還會再見。”林霜月的淚珠兒終于撲簌簌地流下,哽咽道:“那你一個人,可要留意照顧好自己。”
二人溫言幾句,便一起走出院外。卓南雁在這大云島上也沒什么朋友,余孤天不愿在他二人跟前礙手礙眼,送出幾步,便不遠送。一路上便只有林霜月陪著他走,但此時她柔腸百轉,路上竟是不發一言。
眼見她玉靨含愁,眼波幽怨,卓南雁心內也不由忽酸忽苦,倒了五味瓶般的不是滋味,忽然想起一事,轉頭道:“月牙兒,你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情!”林霜月星眸一閃,問:“什么?”卓南雁大聲道:“你答應過我的,要好好活著!今后我不在你身邊,不管你爹如何欺負你,你都要做一個聰明靈秀的月牙兒!”
林霜月剛剛止住的淚水忽然又再流下,點頭道了聲是,忽然止住步子,舉頭望著遠處,幽幽道:“前面那人就是你師父吧,我就送你到這里了!”
卓南雁回頭望去,只見施屠龍遙立岸邊,抬首望著極遠的水天相接之處,在他腳下木樁上卻系著一葉小舟。卓南雁向施屠龍招了招手,轉頭望著楚楚可憐的林霜月,忽然心內一動,低聲道:“我就要走了,你叫我一聲雁哥哥!”
林霜月頰暈紅潮,星淚未干的妙目之中似怨似喜,卻終于輕聲道:“雁哥哥…”才細不可聞地叫了半聲,便覺臉上發燒,急忙低下頭去。卓南雁心中一蕩,道:“好月兒,可要記著我的話,我只要你快快樂樂的活著!”在那雙春蔥柔荑上重重一握,便轉身飛奔而去。
和施屠龍上了小舟,解纜揚帆,小舟順波飄蕩而下。卓南雁忍不住再回頭望去,卻見林霜月已向湖邊奔來,直到岸邊才凝住步子,向他遙遙揮手。湖邊晚風吹得她那身白衣的衣帶襟袍蕩起老高,這時候夕陽已落,滿天似錦晚霞的映照下,林霜月嬌弱的身子上閃著一層淡紫色的清輝。
卓南雁也向她搖著手臂,直到那襲臨風搖曳的白衣卻終于在夕光霞影中漸漸模糊得看不清楚了,他的心中才驀然覺出一陣遲鈍的痛楚來,雙眼驀地一片瑩濕。
這時忽聽耳邊一聲嘆息:“你若要做成大事、練好上乘武功,最好將她忘掉!”卓南雁一驚,回頭看時,卻見施屠龍瞇起眼瞧著那抹夕陽余暉,口中冷冷道:“不但要忘,還要忘得一干二凈!”卓南雁咬了下嘴唇,問道:“為什么?”
施屠龍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冷冷道:“情絲羈絆,心性難安!”卓南雁忽然想起自己煉功之時,徐滌塵也不讓林霜月在旁觀看,臉上不由一陣發燒,暗道:“情絲情絲,這情絲不知是個什么東西,怎地徐伯伯和師父都這么防備這東西。我暫且忘記月牙兒,專心練功也就是了,真要將她忘得一干二凈,那怎么成?”
他長長嘆了口氣,忽又想起一事,忍不住問:“師父,那慕容智為什么要慫恿林逸虹殺我?”
施屠龍濃眉一挑,道:“自我退出明教之后,青陽長老這位子一直懸而未定。慕容智覬覦這位子多年。今日若是林逸虹失手將你殺死,慕容智自會替他設法遮掩這丑行,然后以此要挾控制林逸虹。哼哼,手里握住了教主親兄弟的把柄,再要攀上長老之位,不就容易得緊了么?”
卓南雁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對這不擇手段的慕容智更加厭惡,沉了沉,又問:“那師父您,當初為何退出明教?”施屠龍的臉上神色霍地一緊,冷冷盯了他一眼,卻不言語。卓南雁嚇得暗中一吐舌頭。
小舟象梭子一樣在碧波之中穿行了多時,師徒兩個都不說話,無邊的暮色卻漸漸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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